手机的消息叮咚一响，屏幕亮起。
林前进看完信息，侧过头对陈颂说：“客户说暂时抽不开身，东西都打包好了，让我们自己开门进去，他在目的地等我们。”
宋成耸耸肩：“好吧。”
“拿个打包袋，还有剩的吗？”林前进打开门。
宋成拉开侧门往车厢里看了一眼：“还有好几个呢。”
两人推门下车，抱着打包袋，宋成踩上平衡车。制服背后的 logo 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荧光，一道黑影轻飘飘地往前滑去。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四楼，两人踏出走廊，迎面撞上正要离开的邹遇。
邹遇垂着眼，正在整理掌心的名片。
走廊狭窄，彼此离得很近，眼看着两人就要相遇。
宋成突然蹲下身，一下子消失在林前进身后。
邹遇擦身而过，视线刚刚好错开，并没有看见他的模样。
“怎么了？”林前进察觉到身侧一空，回头看向宋成。
宋成捡起地面上的一小块碎片，举起向他示意：“看，幸亏我视力好。”
走廊另一头，邹遇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两人的背影。
林前进无奈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干什么呢。”
邹遇收回目光，迈步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两人打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
地板上隐约出现着一团模糊的轮廓，三大袋装着衣物织物塑料袋孤零零地放在门前。柔软的轮廓像是莫名的黑影，两人相视一眼。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们也是奇怪的人。”林前进把手插在兜里，“要是所有人都这么省心的话，我们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也是。”宋成把袋子铺在一旁，抬起塑料袋一个一个塞进袋子里，“虽然是有点重，但就这些东西有必要叫我们来搬吗？”
林前进搭了把手，拉上拉链：“来吧，钱多活少，还有什么意见。”
两人合力把袋子抬上车，放在后面。
“搞定，出发码头。” 林前进重新打火。
宋成把下巴放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起起落落。
林前进侧头看了他两眼，伸手摁下他那侧的车窗。
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乱宋成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眯起眼。
宋成轻声开口：“林叔，你没有觉得她跟巧克力很像吗？”
林前进：“谁？”
宋成：“刚刚那个女孩。”
林前进一头雾水：“刚刚有两个女孩。”
宋成微笑着转过头看他：“就是说我是她前男友那个。”
“等一下，你在美什么？”林前进脸上露出了嫌弃不解的表情，“还有，说了一万遍了，人家那狗不叫巧克力，叫娜娜。”
宋成不置可否：“那是它主人给它起的名字，我给它起的叫巧克力。”
“你为什么，非要给别人的狗起名字？你又在和周姨打赌整我吗？”林前进忍着转头看他的冲动，保持直视前方。
“没有啊。”宋成露出友善的微笑，模样像一只温和慵懒的老猫，“如果是整你的话，才不会这么快就露馅。”
红灯亮起，车子在空旷的路口缓缓停稳。
隔着一片夜色，远处沙滩上那架秋千进入他的视线，一个人影倚在上面。
宋成忽然来了精神，抬手指向窗外沙滩：“那不是巧克力吗？”
“巧克力怎么可能…… ”林前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才发现申一可的身影，“啧，你怎么又乱给人家取名字？”
宋成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停车停车。”
林前进望向秋千上一动不动的申一可，慢慢把车靠边停下。
宋成推开车门，快步朝沙滩方向跑过去：“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他伸手刚碰到她，申一可身子一歪，就径直往一侧倒去。
宋成慌忙伸手托住她，大喊：“林叔！林叔！快来，救救她！”
林前进赶紧快步赶上来，指尖轻轻放到她鼻下。
申一可胃里翻涌，晕乎乎地偏过头，像是要吐。
他轻拍申一可：“醒醒，醒醒。”
申一可挣扎着睁开眼睛，马上又闭上了，毫不犹豫挥手拍开眼前的宋成：“不要吵！”
“脾气真大，人没事就行。”林前进松了口气，迅速吩咐，“来，搭把手，把她扶到车上去。这大晚上的放在这里，等会儿就跟漂流瓶一样冲走了。”
宋成双手架着她，申一可像是受难者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欲言又止：“那我们这单还要送吗？”
“码头也不远了。”林前进抬眼扫了下时间：“应该只是醉了，我们先去码头，送完看她状态，要是还不行就开去医院。你自己捡来的人，自己照顾好。”
宋成拗着一个别扭又吃力的姿势，费劲把申一可从秋千上搀下来。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行李箱，人和箱子连成一串，在沙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林前进看着这一幕，实在不忍直视，弯腰捡起落在一旁的酒瓶和八音盒，跟在两人身后。
车厢里，宋成垫了两个硕大的黑色打包袋在地上，申一可被安置在上面。
海风裹着凉意钻进来，申一可抱着酒瓶，身子蜷缩成一团。
宋成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愉快。
林前进回到驾驶座，从后视镜瞥到他这副模样，就听见宋成轻声喃喃：“她的眼睛，和巧克力一样，也是黑的。”
林前进一阵无语，随口回了句：“谁的眼睛不是黑的。”
话音刚落，申一可抬起胳膊捂住脑袋，宋成立刻煞有介事对着后视镜里的林前进，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前进：“行了，赶紧坐回来，还有活要干。”
宋成关上车门，回到座位上。
车厢里静了片刻。
路灯的光穿过车窗斜斜落进来，晃得申一可不安。
她半梦半醒，伸手胡乱扒拉身下的袋子，用袋子盖住自己，整个人缩进黑色袋身之中。
遮光的袋子隔开刺目的光，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再度沉沉睡去。
邹遇走过路口，站在路边注视着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申一可门口的墙角，门把手附近的墙面转角上贴着许多小小的贴纸，都是巧克力包装上撕下来的，重新组成了一个哭脸。
黑色面包车拐弯从他身边驶过，差点没看见他，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剧烈的惯性把车里的人狠狠往前一掼，，而车内的东西都滑动起来改变了位置。
林前进往前趔趄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
无人发现时，先前装好的包裹滑到座椅底下，装着申一可的那只黑袋子，反倒转到了车门边。
林前进探出头挥了挥手，示意邹遇快走。
邹遇回头望过来，只看见远去的车上司机戴着鸭舌帽、一身黑衣。
码头处一个男人早早等候在那里，脚上套着水鞋，打扮还真像个渔民。
车子慢慢开近，才看清他眼神精明，背上还挎着一个鼓鼓的大包，显然不是靠打鱼谋生的人。
林前进把车停稳。宋成拉开车门，低头看向脚边的包裹，神色带着几分疑惑。
男人直接挤开他上前，伸手拽紧包裹的拉链：“行了，剩下的不用你们管。”
他使劲想把包裹提起来，动作却有些吃力。宋成见状，帮他把包裹稳稳放到地面。
林前进开口：“就放这儿是吗？”
男人不停瞟着手机上的时间，神色焦灼：“对。”
林前进静静看着他。
男人被看得不自在，催促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林前进礼貌地笑了一声：“先生，尾款还没结。”
男人立刻从背包里翻出现金递给他。
林前进点验完毕，才开口：“那么，感谢选择我们的服务。”
收完钱，两人重新上车，车子驶离码头。
宋成坐在副驾，兴致勃勃地开口：“林叔，我们去吃那家夜宵吧，她肯定饿了。”
说完，他探着身子往后排张望，车厢里空空的，看不见人。
宋成声音疑惑：“不见了？”
林前进一脚在路边刹停车子。
宋成跳下车，打开后车厢门，发现一只黑色蛇皮袋滑到了座椅底下。
宋成松了口气：“找到了，她躲在这儿呢。”
他伸手推了推袋子，里面却没有动静。他轻轻拉开拉链，动作顿住，紧跟着又把外层塑料袋扯开。
宋成僵在原地，满眼错愕。
林前进转头看他：“怎么了？”
宋成一脸茫然，把袋子转过去朝向林前进。
塑料袋里的衣物裹着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满满当当。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啊，大活人变成钞票了！”他揉乱了头发：“我眼睛没坏吧。”
林前进定了定神，转头问他：“为什么你会在袋子里找她？”
男人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属雕塑，仔细缠上绳索，再把绳结牢牢捆在包裹外面。
包裹被推得来回晃动，闷在里面的申一可跟着颠簸，她摇了摇脑袋有点想吐。
男人额头上渗满汗珠，一滴滴落在袋面上，他满心都是眼前的事，完全没有察觉袋子里的动静。
他半拖半拽，把包裹挪到堤岸边缘，低头望向底下翻涌的海水，深吸了一口气。
另一边，林前进踩着油门，车子朝着码头疾驰。
宋成：“所以她应该在那个人的袋子里吗？”
林前进：“对。”
宋成松了口气：“太好了。”
林前进看着变绿的信号灯，面色紧张：“希望别是我想的那样。”
男人站在那里颤抖着手点燃一根香烟，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边海面。
烟味顺着缝隙钻进袋子，裹挟着清晰的浪声，一点点把申一可从昏沉里拽醒。她在袋子轻轻扭动着，忍住咳嗽的**。
外层的绳子捆得并不紧实，只是打结杂乱。申一可缓缓挪动手臂，在身侧摸索到那只酒瓶。
一截烟灰落在地上。她抬手，在头顶的位置一点点拨弄拉链头，直到缝隙大到可以伸出手。
她借着拉开的缝隙向外窥探，只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肾上腺素让她的心脏发出巨大的噪音，酒瓶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
在车里已经能看见码头的位置，堤岸尽头处隐约能看见人影和那个包裹。
林前进焦灼地看着红灯，宋成攥紧安全带，紧盯着他。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灭，转身走向包裹。
申一可把手靠近拉链口，屏住呼吸。
林前进和宋成推开车门，朝着岸边狂奔过来。
男人费力地将包裹抬上护栏，申一可透过缝隙看清他的脸，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
男人移动着袋子推向海湾。
林前进和宋成正要大喊出声，就看见袋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握着瓶子高高扬起，猝不及防地狠砸在男人的头上。
男人捂着脑袋向后坐倒在地上，包裹堪堪停在护栏边缘。
林前进和宋成快步冲上前，合力把包裹从护栏边搬回安全地带。
申一可从包裹里爬了出来，手里依旧攥着那只酒瓶。
月光倾泻在身上，她的面容如同希腊愤怒的诸神一般，凛冽又蓬勃，动人心魄。
宋成睁大双眼望着她，耳边浪涛声骤然远去，只剩一下又一下，剧烈得前所未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