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沈砚的寝室里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不行,这件太像老干部视察了!”冯阳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盒酸奶,像个极其严厉的评委,指着一身藏青色POLO衫的沈砚摇了摇头。
沈砚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那这件呢?看着比较有亲和力?”
“大哥,今天是去市中心看古籍展,不是去楼下网吧打瓦啊。”冯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穿卫衣去逛文化展,你是打算在展馆里表演滑板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砚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你昨晚不是信誓旦旦说包在你身上吗?”
“我的错,我高估了你的衣品。”冯阳把酸奶放下,走过来,一把拉开沈砚衣柜最深处的箱子。
里面放着两件衣服——一条垂坠感很好的深色休闲西裤,还有一件版型很正的浅米色纯棉短袖衬衫。
“穿这个。”冯阳把那件衬衫拎出来,又把一条黑色运动手表扔给他,“西裤显得你腿长,浅米色温柔又不显得死板。既然你走的是‘历史系高知’路线,咱就把它走到底。”
沈砚半信半疑地换上,站在全身镜前。
冯阳摸着下巴,满意地点点头:“行,人模狗样的。再把头发抓一下,喷点定型。”
“我没发胶。”
“用我的!”冯阳从他的抽屉里掏出一瓶发胶塞过去,“别弄太夸张,稍微弄出点纹理就行。对了,带上纸巾、充电宝。有驱蚊水吗?今天去市中心,人肯定多,万一被蚊子咬了……”
“行了行了,你比我妈还操心。”沈砚嘴上嫌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些小东西塞进背包里。
出门前,冯阳在他背后拍了一张拍立得,大声宣布:“沈大少爷的初次出征,纪念一下!”
沈砚头也没回,比了个中指,脚步却轻快得不行。
上午十点,市中心的文化展馆门口。
沈砚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他在门口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然后开始在原地踱步。正走到第三十个来回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踩着一双浅色的帆布鞋。平时扎着的马尾放了下来,长发披在肩上。
沈砚看着她走近,脑子“嗡”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忘光了。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阳光照在她身上,连发丝边缘都泛着光。
“没,刚到。”沈砚下意识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那个……怕你路上渴。”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睛弯了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带水?”
“以防万一嘛。”沈砚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大门,“走吧,人挺多的。”
展馆里人确实不少。因为是周末,除了像他们这样的大学生,还有不少带着小孩的家长和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
一进入展厅,沈砚那点紧张感就消了一大半,因为这里的氛围太熟悉了。满墙的古籍复刻版、泛黄的纸张影印件,还有旁边详细的讲解词。
“你看这个。”沈砚走到一面展柜前,微微弯下腰,“这是明代刻本《史记》的影印件。旁边这个是宋代的。你仔细看这两个的字体。”
她凑过来,顺着沈砚指的方向看,因为离得近,沈砚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清爽的皂香。
“宋代的字感觉更锐利一点?”她歪了歪头。
“对,因为这时期雕版印刷技术开始成熟了,字体也讲究……”沈砚讲得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余光瞥见她的侧脸,才猛地打住,“呃,我是不是又讲得太枯燥了?”
“没有啊。”她笑着摇头,看着展柜里的书,“我觉得你说得挺有意思的。而且你不觉得,这些纸张的颜色,历经几百年变成这种暖黄色,挺浪漫的吗?”
沈砚愣了一下。他以前只关注内容,还真没从“浪漫”的角度想过这些纸。
“确实。”他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附和。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周末的展馆里通道有些狭窄,前面突然有一群小学生春游队伍涌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往前挤。
“小心。”沈砚下意识地抬起手,虚虚地挡在她肩膀外侧,替她隔开那群冲过来的孩子。
她被迫往沈砚这边退了一步,肩膀几乎贴在了他的胸口。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好像突然被按了静音键。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怕她听见,又忍不住稍稍低头,就对上她正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的瞳孔很亮,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人太多了。”沈砚率先移开视线,耳根烫得吓人,手却没挪开,就这么护着她走过了那一段拥挤的走廊。
等人少了,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你……”她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看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
“我都行,听你的。”
从展馆出来,已经是十二点多了。外面的日头很毒,面馆就在马路对面。
“等我一下。”沈砚走到斑马线前,往左边迈了一步。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太阳晒,你站我右边。”沈砚指了指挡在日光方向的自己,动作僵硬,但意图非常明显。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乖乖地站到了他的右侧影子里:“沈砚,你平时也会这么照顾别人吗?”
“不。”沈砚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极其老实、又极其坦白地回答,“就对你这样。”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秒。
沈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完了,是不是太直球了?冯阳说过“不要显得太有目的性”,我这话简直像个痴汉啊!
他僵硬地转过头,想看她的反应。
她低着头,正好看到那个红色的数字跳到了绿灯。她没说别的,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走了,绿灯了。”
但沈砚眼尖地发现,她转过身的那一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面馆里,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空调的冷气把外面的暑气隔绝了,沈砚把菜单递给她,自己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
面端上来,沈砚习惯性地抽了一双筷子,用开水烫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递到了她面前。
“谢谢。”她接过筷子。
吃面的时候,沈砚发现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事情:她吃东西很秀气,而且吃面条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面,把牛肉和香菜都挑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最后才慢慢吃。
“你不吃香菜?”沈砚问。
“嗯,受不了那个味道。”她皱了皱鼻子,表情有点像猫咪嫌弃地避开橘子皮。
沈砚看着那个小碟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从她的小碟子里,把那些香菜夹到了自己碗里,然后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牛肉夹了过去:“那香菜给我吧,我不挑食。给你换点牛肉。”
她愣愣地看着碗里的牛肉,半天没动。
“怎么了?”沈砚以为她介意。
“没。”她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低头闷闷地笑了一声,“就是觉得,你还挺会照顾人的。跟你这种学霸谈恋爱,应该会很有安全感。”
沈砚的手一抖,刚夹起来的面条“啪”地掉回了碗里,汤汁溅了几滴到他的米色衬衫上。
“你……你说什么?”他猛地抬头,结巴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假设!假设你谈恋爱的话!”
沈砚看着她慌乱解释的样子,原本狂跳的心脏忽然安定下来。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拿纸巾擦了擦衬衫上的汤渍,压下声音里的笑意:“嗯,所以……我有机会让你验证一下你的‘假设’吗?”
面馆里冷气很足,但沈砚觉得,自己周围快冒热气了。
而她坐在对面,红着脸,把脸埋在那碗面条里,半天没吭声,只是默默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