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苍神庭人间判官，白晓梦，法号鸣渊”
白晓梦说罢，轻轻把妄生放到干净的地面站好，低下身子，轻轻掸了掸她身上的尘土，
抬头，又是那双眼睛，
宛若迢迢连天星，明亮又好看。
对着她莞尔笑笑，而后又托着掌心烟转身朝何渡那头上前挪几步。
心里头有很多东西想说出来，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阖眼叹气，对着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支撑着陌刀的何渡道：
“何将军，三百余年，该说个清楚了”
“呵……原来是判官大人……”何渡还单膝跪在地上，垂眸，
嘴角咧起轻嘲：“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当初南苑大乱，叛军围城，我求了你三日，你理都不理，毫无动静，现在呢？我犯事儿了，您就神仙显灵，要来把我千刀万剐了…”
“何将军，那件事我并不知情，何况我并非来杀你，恰恰相反，我想帮你，如今证据确凿，平苍山百年，杀人纵火，不敬仙师，炼化活傀，还牵扯了一个无辜小友，皆出自你手。”
白晓梦有些口干，顿了顿，轻轻抿了抿唇瓣，再道：
“还望将军回答我一些问题，我会带你回上苍接受审判，给你一个最公正的判决。”
“呵………帮我……你对人间不管不顾，方才还同那只贪鬼沆瀣一气杀了我好几个姐妹，又把我炼的傀全屠了……帮我………就凭你这个表面正人君子内里污浊的神官…………”
说罢，她发出了一连串笑。
白晓梦听见这话，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飞升五余年，自己待的最多的可就是凡间了，又因为是主神还是需要管理神宫的缘故没法子搬迁下凡，只能一年到头都上窜下跑，
生怕少了任何一个信徒的祈愿，判案无数，至少对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比较公正的公道。
虽然未必能让所有生灵满意，
但，问心无愧。
“何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我何时对人间不管不顾了？还有，你让你的姐妹把无辜凡人准备扔下坑，我们总得自保吧。”
“再者，傀这个东西，你活了那么久，就是从憎恶上苍神庭这个理由来讲，您不可能不知道傀是神官底线。”
“无辜……呵…我可看不出来那个狗皇帝国家里头的后人有多无辜……上面那些生不如死只能眼睁睁在叛军设下的阵法里头化作怨鬼的姐妹们难道不无辜……她被活活羞辱后挂尸死守的城门难道不无辜……我现在只是杀了一群人算是便宜他们了”
她？
她是谁？
白晓梦愣了愣，怎么又蹦出来一个跟案子有关系的人：
“好，此事我们暂且不论，先看眼前，何将军，现下这祭坛崩塌，我们被困在此处，想必不是您的主意吧，您不会踏云驾雾的法术，飞不出罪人坑的”
只见到眼前何渡眼睛大了又大，手不自觉抠出地面一层血土来紧紧捏着，声音里头尽是怨恨和怒意：
“跟你有什么关系…有本事在这儿了结我。”
“那个白衣人，对吗？”
“那个戴着哭丧面具的白衣人是你同伙，结果现在见事情暴露，便直接将你连同我们一起关了进来。”
何渡仍是犟着，沉默不语，极度不配合，估计是认定今日同自己和妄生要同归于尽了。但白晓梦也不着急，她有一万种方法能套话：
“何将军，您如今因为恨我从前不救所为，怨今日毁你报复计划也罢，我的本意都是希望能帮你，你虽不信我，但我终归是神仙，你们眼中所说的无所不能的神仙。何况那个白衣人，如果她真的是你的同伙，如今把你关进罪人坑里头，你的其他姐妹们估计都看见了，她们现在在上面又会不会被白衣人悉数杀尽，我就不得而知了。”
何渡先是一愣，几乎跪不住了，站起来难以置信，浑身颤抖，随后又捂着心脏跪了下去。白晓梦也趁机走近，随着她轻轻单膝蹲下，掌心停在胸前几寸处，伸手为她施法缓解心口的疼痛，神力随着铁甲裂隙缓缓进入鬼身中。卖了个人情债
“我知道你虽对她们严厉，但这终归是常年征战，必须要纪律严明才能从沙场上面活下来，但始终的愿望皆是她们有命活在世上。南苑百姓最姓的便是前世完好，来生才能安康”
“……”
何渡依旧倔强，但听得出语气比方才温柔了许多，显然是有些动摇了。
“我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
“她们现在是怨鬼，难渡奈何去入轮回，你也是，你在想如何能给她们一个好归宿，你同我说清楚事情，把一切后事全部地配合神庭解决好，神庭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刁难。”
“如若上去后白衣人的的确确把她们屠杀殆尽，我向你保证，她们会完好无损地等着来生平安，绝不会再受半分侮辱，并且将白衣人缉拿归案。”
半晌后，何渡眼底的猩红难得敛去半分，这才顿了顿，开口：
“当真…”
白晓梦温声道：“绝无欺瞒，只要你配合”
也许是因为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又或许是因为被那白衣人坠入了爬不上去的深渊，尸山血海之中，跪在坑底，只能看着上头姐妹不知生死，心灰意冷。
何渡暂时收起了对凶手的攻击之意，只是声音仍旧寒凉：“你要问什么？”
“那些傀，您在上面大骂他们是贱人，他们是从哪来的？”
“南苑狗皇帝的那群还在人世的走狗官员，还有弑杀军队的叛军…当初我被连同姐妹们被那群人屠杀殆尽后镇在了阴间，怨念过重成了怨鬼。”
从何渡嘴中，白晓梦这才渐渐理清了这宗案卷的大致脉络：
当初南苑国灭亡之际，死守陪都的那群南苑女将士们纷纷被围城叛军在粮草断绝之际屠戮殆尽，甚至被一个自称军师的道士下令，镇在阴间深处，怨气过重，至此成了怨鬼。
地底终年不见日光艳阳，底下又有奈何黄泉滋养土壤潮湿，她们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知道被折磨了有多久，也是饿死了又饿活过来，怨气一日比一日更甚。
终于一日，洞里出现了个白色的身影，操着一口四不像的声音要同何渡做笔交易。
白衣人叫何渡诸位如何复仇，何渡只要听她的话，成为盟友即可。
白衣人与她一样，不信神明又憎恶众生漠然，同病相怜又心怀怨念，盟友一词挂在他们身上自然是早晚之事。
何渡从洞中出来后才发现外头不过一年多便换了天地，灭国叛军囚禁皇帝，文武百官卖主求荣，于是在那白衣人的指引下，她便把所有能杀的，全都杀了个干净，也因此同它结盟。
后又在这百来年间知晓傀疫炼傀，知晓活人血肉熔石中，铸成神像可辱神明，又建了地宫做修炼生活之地，骚扰阴间，并且焚了方圆中所有神庙，使管事的小土地们散的散，无奈的无奈。只待有一日这群傀能乱了人间，灭了当地狗皇帝狗百姓的后人。
但傀需要活人祭祀才能强大，何渡一来是为了报复忮忌，二来她深知那群禽兽不如的东西最喜欢妙龄少女。便把目光与手掌伸向了平苍城一带的婚嫁人家，屠杀殆尽。
只有傀群喂养需要大量血肉，几十人根本不够底下这群贪得无厌的东西塞牙缝，便从鬼市买人扔进坑中喂养傀群。
这才有了平苍城今日的局面。谁知道百年心血被两个“人”不到一炷香时间全给销毁了。
…
“难怪先前冥府会有一段时间鬼怪骚乱不断……”白晓梦小小声嘀咕了句，抬头又问道：
“你可知那白衣人是何人？从何而来？”
“我不知。”
“……不知道是谁你还敢公然合作？”
“这又关你什么事？我不和它合作难到和道士合作？”
“……罢了，此事我日后会彻查清楚…那今日花轿前头，是它同你通风报信么？”
“是，它同我说这几日会有两个道士来捉拿，要我们在你们出嫁路上放傀，它把你们引入法阵，我们便可埋伏捉拿。”
白晓梦愣了愣，那白衣人已经把自己的行踪知晓得清清楚楚。
她又想起那日，同小平安夜半上文渊庙时候。下山后她便觉着可疑，妄生哪怕怨气再重，小平安后来同她接触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偏偏那时候上山就骨疾复发。
…引诱自己上山又支开小平安，让与妄生相遇后带着她下山。后面又故意现身引自己到了地宫附近入圈套，一切好像都被它算计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内。
但这是哪出了问题？自己平日下凡皆是布衣道人身份。它怎么会知晓自己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内鬼？但谁又会是内鬼？
…
“何将军，您的盟友，可还有其他人？”
“我…”
何渡刚想说什么，谁知罪人坑底下，地动山摇，顶上从天而降一只东西直直冲着何渡扬起来的脑袋而去
“出！”
白晓梦眼疾手快，唤出残年一铁链把那黑乎乎的东西抽进尸山里头。看清是是什么东西，三人愣了一瞬
——傀。
一个身着南苑残甲的女傀，断了的右臂还染着血，明显是方才妄生掰断手臂的那只。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成傀了？
“遭了...”
白晓梦抬头望过去，借着神识看清了被崩塌震开的坑洞口，几十个小点在上方带着嘶吼急速下落。
全是何渡的那些属下，还有鬼市买来的那群男女老少，此刻一个不落地成了傀群里头的一只，跟冰雹一般直直准备砸下来。
何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脚踹过去踢中一只把她往旁边尸山里踹，还十分彪悍地借力打力，同时把好几只正准备张口咬过去的震飞。
但终究是自己的姐妹，她没忍心下手。
白晓梦一面指挥着残年把天上掉到坑底的傀通通往四周尸堆里头甩，另一面把妄生拉过来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别又生拧傀脖子了，这东西的传染性不是闹着玩的。扭过头急忙朝着何渡大喊道：
“何将军，所以有没有更多盟友？”
“我只知它一人，也只见过它一人，它背后可否还有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这白衣人到底要干什么？
她今天可算又被上了一课，从前只知道活着的生物能被这瘟疫感染成傀。
谁知道如今连死人都不放过！
“何将军，我知道你不忍下手，但如若不拧了她们脑袋，力竭没在此处的便是我们！请您此次狠心一些，后面的罪孽杀戮之责我一力承担！”
何渡又一拳打到曾经姐妹的脸上，也好像在自己心口剜了一刀似的，双眼又是猩红泛起，只是此次不知是气愤还是难受：
“不需要你这神仙在这儿假惺惺！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因我而起，哪怕是错我也得自己认！”
天上又掉下来一个傀，白晓梦本能抬手捉住傀脖子正准备往旁边扔，谁知道是方才那个小孩儿，张牙舞爪，咧大嘴巴要咬她。
“你救不了任何人，所有人都要因你而死......”
“只增杀戮，你算哪门子神仙？”
瞳孔骤缩，连忙把那小孩儿往旁边尸堆软一点的地方扔，变了脸色，又青又白，往后退几步差点坐到地上去，被妄生赶忙扶住身子。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白晓梦轻轻转过头道。
“我说你这神仙怎么当的！现在还被吓到！”何渡吼道，声音未落，又撞飞一只。只是发带被天降飞爪抓破，
发丝散落之间，她肉眼可见地慌张，准备闪身而起，要去抓挂在傀爪尖的发带。
白晓梦身形鬼魅地把勾住的带子轻轻摘下来，落了地，轻轻塞进她手心里头。
“话不能这么说，条件受限，我没法子用全力，不然这整座山都要被夷为平地，起码方圆百里都得被波及，那这里的百姓该怎么活？”
“......”何渡把发带轻轻攥在手心，又忽的觉着奇怪，抬头。
白晓梦也觉着十分奇怪，抬头仰望过去：“奇怪，没有傀再落下来了。”
“只落了几十只，还有起码十几只没落下来”
静默须臾，顶上居然传下来一个音色不错但说话属实难听的声儿：
“那是因为你手底下那位小天官带我们救场，否则你这个执行任务都跟闹着玩一样的判官还得被耗在坑底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