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傍晚,凌霄楼灯火通明,百余位画师,均已入了楼。

沈为青一直盯着门口,暗暗祈祷宁熙一定要把消息带到,可是直到茶博士将门合了起来,程玉亭还是没有出现。

叶修文身侧那侍卫正将画卷一个个打开,给叶修文过目后,再令人系在细绳上,悬挂在凌霄楼中央。

凌霄楼若说有一处胜过长乐楼,那便是它的高度。长乐楼只有三层楼,而凌霄楼却有五层,气势磅礴,真有飞天凌霄一势。

百余幅画卷如今一一被悬挂于空中,共十列十二行,若不是凌霄楼,还真排不开空中这么多画作,近乎一道帘幕贯彻于天地之中。

前排坐着六个老者,都是画院的老师。据说宁国公世子今日有事,赶不过来了,委托这六位替他鉴画。

身后百余位画家,均紧张得手心冒汗。毕竟这关系到他们一整年的生源和收入。四周静得能听得见各自的呼吸声。画家来之前就知道今日是什么情况,有些傲气的画师本来不想来,听说是宿怀霜授意,也只能急吼吼地赶来。积威之下,无人敢置喙他的命令。

程玉亭的师父马念勤给茶博士递交了表明身份的木牌,正惊叹于百幅画卷组成的巨幕,余光撇到身旁一个年轻姑娘笑盈盈地看着挂起来的画,心中犯嘀咕,他在京城这么久,可没见过哪个画肆老板这样年轻。

“开始斗画。”侍卫朗声道。

六个画院老师每个人可以选择十二幅画,总共七十二幅。

“一行,四列。”

“七行,五列。”

……

被念到的画细线被轻轻放下,那便是选中的画册了。被选中的中年画师欢欣雀跃,年老画师则暗自舒了口气。

转眼间,只剩最后两个位置。

“十行,九列。”

马念勤整颗心都挂在了画卷上。

“八行,一列。”

马念勤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用尽心血画出的那幅山水画,没有被选上。他其实提笔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已经老了。

他尽力了。

“这幅没有印章,是哪家画肆的?”收画的那个茶博士朗声道。

无人应答。

“这幅画是哪家画肆的?”茶博士又问了一次。

马念勤仔细看了看这幅画,倒觉得这幅画有些许眼熟。

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黑猫,尾巴缺了半截,正在啃一条小鱼干。

说来他的学徒里倒是有一个姑娘爱画猫,她的基本功不错,他也花足了心血培养她。可是她看山水总是看不出其灵韵来,他恨铁不成钢,令她不许再画猫耽误时间。

“马师傅,你不认你的画么?”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马念勤蓦地回头,就是身旁那年轻姑娘。

“我的画?”

“不错,你徒弟的画。一家画肆,若是师父手坏了,也可让学徒代为作画参赛,不是么?”

马念勤戒备道:“你是谁?”

沈为青笑道:“马师傅,画猫真的不如画山水么?”

马念勤想起来了,几日前玉亭曾说过有个姑娘想见自己,又问自己画猫是不是真的不如画山水。

可笑。

不用心钻研山水,仍在动旁门左道的歪心思。

马念勤一阵胸闷。

如果他承认了这是程玉亭画的,她的画被选上,那他之后就不能再阻止程玉亭画猫,可是如果他不承认,他的画肆下一年就不可再招生,也不可以再举荐人去画学。

怎么选,他都不乐意。

“最后一次,这幅没有印章,是哪家画肆的?”众人已经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茶博士耐着性子问最后一次。

“我不会认这种低劣的画作。画畜生,永远也比不上画山水。”马念勤咬着牙,眼角的青筋暴起。

“好。” 沈为青答得干脆。

她从程玉亭口中便知马师傅守旧古板,本来就没想过能让他轻易改口,如此这幅画就只能她认下了。程玉亭明年考画学的资格能否获得,就看今天,程玉亭既没能出现,那她便替程玉亭争一争。

“是我!”有人朗声道。

众人循声望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怎么可能?”

“这么年轻!”

“这人是谁,没见过啊。”

众人议论纷纷之中,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披白披风的年轻姑娘笑盈盈地走上前去,领了那画。

“是我。”

既然程玉亭不在,沈为青就只能替她领。

画院六位老师面面相觑,眼带疑惑。这位姑娘他们从未见过,能当得起教授学徒的重任么?

“等等!”一个尖锐的声音刺了出来。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头发一缕一缕的,仿佛多天没有洗过了,黑眼圈重得像是墨染的,瘦骨嶙峋,声音沙哑,这样的人还能有力气发出那样尖锐的声音,也是挺奇怪的。

这人叫郑人杰,经营父亲留下来的一处画肆,画肆地处偏僻,铺面也小,没有学徒,勉强靠卖些砚台纸张为生。这次他的画作足足画了半年,每一个条线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呕心沥血就为了这最后一搏。可最后居然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姑娘。他心中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

“你是哪家画肆的?京城里的画师中没你这号人。”郑人杰道。

众人经他一说,纷纷议论起来。

沈为青心下一沉。

冒充画师参加斗画,罪名可大可小,如今之计,只能先和郑人杰周旋着。

沈为青嘻嘻一笑,道:“这位师傅好大官威呀,可惜宁国公世子今日正巧不在,否则定要多谢您替他分忧了。”

郑人杰听出来了,她这是拐着弯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声道:“你到底是谁?”

沈为青将程玉亭的画小心卷了起来,向众人笑道:“第一次入了七十二画师之列,这幅画可要好好收起来。”

郑人杰见她竟无视自己的问话,怒气更盛,向众人道:“各位同仁,此女没有画肆,却占了一个斗画名额,当取消资格!”又转身对叶修文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也请钦天监做个见证。”

叶修文淡淡瞥了一眼,“这事不归钦天监管。”

沈为青手心微微出汗,看来此事不能含混过关,道:“郑师傅觉得我的画画得不好?”

郑人杰道:“简直不堪入目!黑猫乖顺,完全失了灵性。这还能算是猫吗?不过你一介女流,不懂猫之美,美在何处,也是自然。”

郑人杰正巧也是爱画猫。不过他笔下的猫,总是扭曲痛苦,他爱画猫的凶狠锐利,为了捕捉这种时刻,他常常捉了野猫,折断猫腿,将猫逼到绝境,猫因害怕而拱起背来炸毛。看到猫眼露凶光,郑人杰的眼睛才亮起来。

沈为青道:“照您的说法,怎么画猫才是好画?”

郑人杰道:“最好是饿了三天的猫,打得他遍体鳞伤,他眼中的凶光,才是上品。”

沈为青微微皱眉。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沈为青说:“这幅画里是你的小猫对么?”

“少了半截尾巴,我记住了。”

他这话威胁的意味很明显,故意说得又慢又残忍。他很明白,要折磨谁,就要先吓破谁的胆,对付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要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很容易,不比吓一只猫更难。

一股怒火涌上沈为青的心头,半晌,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郑人杰,轻轻笑了笑。

郑人杰看她脸色竟不变,怔在了原地,挑起嘴角打量她,这个姑娘可比他想象得有趣。

可他却没有能打量很久。

因为他鼻梁上一阵剧痛,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

沈为青向前踏了半步,果断挥拳,一拳打在了郑人杰的鼻梁上。

四下响起一片惊叹。

沈为青藏在披风下的右手微微发麻,刚刚全力一击,右手指尖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心中的讶异不低于旁观众人,她没想到沈二小姐从小养尊处优,身上竟还有几分功夫。

郑人杰捂着流血的鼻子痛呼出声,缓了口气,怒上心头,飞扑上前,一拳挥向沈为青!

沈为青回过神来,侧身闪开,姿态轻盈飘逸。

郑人杰居然连她的披风一角都没有碰到,更是恼怒,反手抓住了沈为青手中的画,猛地一使劲,便要将那画一撕为二!

电光火石间,沈为青高呼道:“马师傅!你忍心看你徒弟呕心沥血画的画,就这么被撕了?”

众人面面相觑,与马念勤相识的画师看向了他,心道马师傅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徒弟?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谁说她没有画肆的?我的马家画肆交给她。”

正是马念勤。

四下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马念勤在京城居住多年,大多画肆师傅都认得他,知道他守着这马家画肆跟守着自己的性命一般。他虽无子女,可也总不至于将自家画肆随便送给个陌生姑娘。

马念勤按耐住心中的怒火。

他虽然迂腐,却是极其护犊子的,他看重程玉亭这个学生,现在有人要撕他学生的画,他当然不让。

郑人杰停下手中动作,定睛看去见是马师傅,笑道:“马师傅您老得眼睛都不好使了,还为漂亮姑娘出头呢。 ”

这句话说得有几分猥琐,有几人轻声笑了起来。

叶修文不知道听到了几句,眼神扫过来,几人立马噤声。

沈为青不在意众人的目光,道:“现在有画肆了,我走啦。”

郑人杰捂着流血的鼻子大喊:“不准走!”

沈为青笑道:“我偏走。”

“姑娘留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正是是此前选中这幅画的画院老师,邱梧鸣。

“姑娘可否现在再画一幅?”

沈为青心中一凛,半晌,笑道:“斗画的规矩可没有当场作画这一条。”

邱梧鸣道:“今日这动静闹得不小,如果姑娘不愿当场作画,恐怕服不了众。七十二画师的位置,可得重新商榷。”

沈为青沉默了。

程玉亭是马念勤的学徒这件事,在场定有许多人知道,若现下再说自己的手伤,是程玉亭替自己作为学徒作画,肯定没人相信。

可自己的右手已经废了,连一条线都画不直,怎么作画?

沈为青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嘻嘻一笑,道:“若一定要比试,倒也可以,只是单纯比试那又什么意思?赌局要好看,那得有个彩头。”

郑人杰大声喊道:“我来!我来和你比!你要什么彩头?十两银子,不,二十两银子!如何?”

沈为青叹了口气,道:“你对你自己就只有这么点信心?也罢,我还以为敢在众人面前比试的,是有多大能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郑人杰双眼血红,嘶声道:“那你说,赌什么?”

沈为青笑嘻嘻道:“你家画肆。输了,归我。”

郑人杰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残忍的意味,道:“若你输了,你就来我画肆当我的学徒。”

人群一阵骚动,郑人杰此人名声极差,早有传言他为了画猫会抓野猫回画肆折磨,可他的画技却着实不弱,这个姑娘年纪轻轻,对上郑人杰,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沈为青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下右手手腕,依旧微微发麻。

她的目光落在程玉亭和郑人杰二人的两幅画卷上,唇角勾起,道:“可以。”

要赢面前这人,未必要用右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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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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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