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畜生伤了世子!”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一阵凉风袭入楼内,众人打了个寒颤。
本朝律法,畜生伤人,罪在主人。轻则以铜赎罪,重则处以笞刑。三道鞭子下去,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
若是伤了寻常百姓,约莫三寸长的三道口子,也不能草草以钱财了事,何况是宁国公世子?
刚刚怀中抱着黑猫的那姑娘看起来弱质纤纤,能受得了三道鞭子么?
程玉亭脸色惨白。
墨墨是从她手中挣脱的,若论看管不力,她脱不了干系。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晕厥过去,哑着嗓子开口想要唤墨墨过来:“墨……”
“墨墨,回来!”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墨墨对沈为青的呼唤恍若未闻,仍旧死死盯着陆迟霖鲜血淋漓的小臂。
沈为青蹙眉。
自从她遇到墨墨,它虽傲娇淘气,挑剔吃食,时不时闯些小祸,可从未攻击过人。今日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它,竟让它突然发怒。
墨墨对着陆迟霖拱起背,发出哈气,蓄势待发,似要再扑上前。
“墨墨!”沈为青再次急唤。
墨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沈为青眨了眨眼,然后跃入熟悉的怀抱之中。
众人眼见着黑猫跃入沈为青怀中,皆是心下一惊。
原来这黑猫的主人是沈姑娘。
鲜血顺着陆迟霖的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地面。陆迟霖面色不改,似乎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畜生今日敢伤宁国公世子,明日伤的便是你我,理应打杀!”
随着这句话落地,人群骚动起来。
“打杀!”
“光天化日,不能让这畜生逃了!”
“关门捉猫!”
程玉亭慌了神,目光无措地落在沈为青身上,心一横,想要走上前去替墨墨求情,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回头看去却见是韩秋儿,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宁熙按耐不住性子,上前道:“世子统管画院,向来大度,总不会和一只小小黑猫过不去吧?”他消息灵通,知道宁国公世子性情和善,这才大着胆子站出来。
陆迟霖淡淡道:“我朝律法何时因私情而定?今日猫伤人,因仁恕,明日人杀人,是否也要因仁而恕?”
宁熙一怔。他没想到陆迟霖竟如此不近人情。
沈为青心中也是一紧,面色不改,道:“我朝律法不因私情而定,可也不降罪于不通人性的猫。我的猫犯错,我来领罚。”
“你来领罚?”陆迟霖淡淡重复沈为青的话,上前几步,站于她面前。
陆迟霖抬起手,堪堪能碰到沈为青。
沈为青心下一惊,向旁侧过身。
陆迟霖伸手去摸墨墨的动作一顿,收回手,淡淡道:“许久不见,是我惊着你了。”
沈为青蓦然抬头,只见陆迟霖目光看向的是墨墨。
许久不见?
他之前见过墨墨?
还不及沈为青细想,陆迟霖开口道:“你说得没错。律法不因私情而定,今日早些我同千佛寺中的高僧论道,想来是衣袖间沾染了寺中檀香,刺激到了这黑猫。既是起因在我,我当不追究。”
人群安静下来。
宁国公世子果真温润如玉,这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被猫抓伤了,竟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既然世子已说了不追究,旁人也没有再揪着不放的道理。
沈为青暗自舒了一口气。
陆迟霖接着说道:“只可惜今日作画前见血……”
沈为青心下一沉,紧攥双手,指尖扎进掌心。
墨墨今日闯祸,不受罚已是万幸,至于让他当众作画一事,也只能暂缓。
“好酒好酒。”符迷晃了晃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接着陆迟霖的话说道:“只可惜今日画画前见血,不吉不吉,看来今日是看不到义兄义弟咯!”说罢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众人皆在心中暗暗叹气,纷纷回座。
本以为能看到宁国公世子当场作画,可惜被一只猫坏了事。
楼内的几个姑娘本看宁国公世子对沈为青言辞关切,本不敢存什么心思,此刻见那姑娘的猫儿抓伤了世子,可是她却只是冷冷站在那里,丝毫不为所动,顿时心思浮动,纷纷从袖中摸出手帕,想要凑上前去给世子裹伤。
“老师,这倒也未必。”陆迟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沈为青,“为青,你想要我画么?”
随着这句话响起,几个姑娘的脚步顿住了,符迷的脚步也顿住了。
你想要我画么?
这是他第三次问出这句话。
沈为青忽然心猛地一颤。
画师总是珍惜自己的一双手。元宵灯节众人来她画肆门前求画,她当即拒绝,几乎没有丝毫动摇。他一双如玉的手鲜血直淌而下,可仿佛她只要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想要,他就会答应作画一般。
她心中一软,便要摇头。
可耳边忽然响起姜乐来的话:“拿一根细长银针,用毒炼上七日,将银针从指尖刺入,直达手指根部……”
“想要你便画么?”沈为青咬牙答道。
“当然。”陆迟霖微微一笑,温声道:“为青,可否借你的发带一用?”
发带?
沈为青微微一怔,须臾,将墨墨重新交给程玉亭抱着,将如墨青丝束在脑后,摘下缠绕在她发丝间的飘带。
一只手伸在了陆迟霖面前,莹白手掌上,落着青色飘带。
楼内的姑娘看沈为青已经递上丝带,顿住脚步,不再上前。
“帮我系上。”青年唇角微勾。
沈为青拧紧眉头,刚要开口拒绝。
陆迟霖低声道:“此画珍贵,若将血迹沾到了画作上,岂不是浪费了这一整幅画作。”
沈为青心里一紧,将手中青色发带覆在了他的小臂上。
青年肤色极浅,如玉白净,青色丝带刚一覆上他的小臂,即刻被血染红。
沈为青将发带缠了数圈,打了简单的结。
“多谢。”青年温柔的声音落在沈为青耳侧。
沈为青一时心软,淡声道:“你用不着谢我,我是故意激你画的,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陆迟霖淡淡一笑,道:“为青想看我画,我怎可不画?”转身对身旁伙计道:“拿砚台和墨来。”
符迷本只是看热闹,可是陆迟霖真要作画,他反倒觉得奇了:“上一次你当众作画,还是在皇帝和高黎国来的使者面前,使者多番邀请你才答应。如今你手伤成这样,不好使力不说,强撑着动笔怕也是要撕裂伤口,如此这般,她让你画,你便画了?你们二人什么关系?”
陆迟霖斟酌再三,道:“她是我的一位朋友。”
符迷转向沈为青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是朋友,怎么不顾朋友手伤,强让他动笔?”
沈为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也许他是心中无愧,才会答应这样的事呢?
半晌,沈为青冷道:“爱人也会成怨侣,朋友当然也会反目。”
符迷道:“你是说你们二人反目?”
沈为青笑道:“当然不是。我是说时不我待,今日恰巧世子愿意提笔,我才得见世子作画。改日世子若不愿意了,到那时我一没胆子,二没法子让世子再画。不如在此刻便尽兴得好。”
符迷闻言,沉默不语。
不过片刻,画案砚台等物都已备好。
围观众人激动不已,却又不敢上前。
长乐楼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昨日宿大天官赏脸来此,今日又有宁国公世子作画。
宁国公世子善画,众人皆知,可是却从未见过他在市井间作画。
陆迟霖手中笔饱蘸墨水,落下第一笔。
沈为青紧紧盯住画纸,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花神韦陀初遇时风清月明、湖心微波,是一片湖水,旁边山石堆叠,煞是好看。披麻皴、荷叶皴、卷云皴等画法交织,肆意洒脱,自然天成。
沈为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画山石的笔触竟然和花神图真迹一模一样。陆迟霖的笔法和她自己画就的花神韦陀两人相得益彰,几乎分不出是两人所作。
他如何能将自己的笔法模仿得这样像?
不。
只要是两个不同的人作画,总有细小的差异,无论是风格还是笔触,绝无可能一模一样。
沈为青稳了稳心神。
第一卷只为铺垫,成熟的画师也能模仿出七八分神韵,重要的是第二、三两卷,其中技艺并非是常人能达成。
陆迟霖抬头对符迷笑道:“老师,可辱没了您的名声?”
符迷哼哼两声:“别想耍滑。你这也不是我教的,谈得上什么辱不辱没?”
陆迟霖忽然笑道:“第二卷从前我用的是云卷皴,如今想想,可以更加精进。有一种画法,近看全是杂乱无章、散乱无序的墨点,远看却能见那片湖周围似乎活起来似的,整片湖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
符迷哈哈大笑:“溜须拍马!你说的泼墨点皴的确我所创,可若你画得不好,你这世子善画的名声可要折在今日!”
只见陆迟霖手腕微抖,便是要落下墨点。
沈为青心中着急。
这若是和原作不同,那如何能证明原作并不是他所画?
她急道:“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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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