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秋儿和万小春到时,屋外正斜斜飘起雨丝。
沈为青刚同程、宁二人讲了她要李昌规勾勒后请程玉亭着墨上色一事,他们还没回过神来。
万小春见他二人面面相觑,神色震惊,催着问发生了什么。
宁熙便又将刚刚发生的事替沈为青复述了一遍给韩秋儿和万小春听。
万小春听到激动处忍不住拍手称快,韩秋儿却是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沈姑娘,你太冲动了。”
沈为青一怔,问道:“我如何了?”
韩秋儿道:“这李昌规平时都是人家的师傅,受人尊敬惯了。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想来在画学生间也是颇有威望的。你这样下他的面子,他怎会同你善罢甘休?”
“你的一幅《花神图》,京城无人不知,他自不敢明着对你动手,可是你可想过程姑娘该怎么办么?”
“她日后若当不成画学生,那也就罢了。若考上了画学生,不幸分到李昌规门下,他若想刁难程姑娘,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到那时,你让程姑娘怎么办?”
“万小春她不懂事,经常意气用事也就罢了。沈姑娘,你向来做事思虑周全,怎么也会干这傻事?”
沈为青心下一沉。
韩秋儿自小在戏班里长大,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在为人处事上也比自己要老道得多,经过她这么一点,沈为青立即意识到此举实在有欠考虑。
她向来不管什么规矩,仅凭自己的心意做事,从虐猫的郑人杰,到挑衅的顾俊生,从颜庄主人宿怀霜,再到欺负程玉亭的李昌规,无论是谁引得她不满,她都想着立刻反击。
可她经韩秋儿提醒方才明白,在京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并不是谁的拳头硬、本事强,谁就能横行无阻。
万一李昌规在暗地里使绊子,她岂不是害了程玉亭……
沈为青心中一阵后怕。
程玉亭赶紧出言安慰道:“为青本意也是为了替我出头。再说了,画学里从祗候、到艺学、再到待诏,还有统管画学诸事的宁国公世子,凭他李大人一人,未必能只手遮天。”
统管画学诸事的宁国公世子……
沈为青忽然抬眸看向程玉亭。
李昌规背后的人便是陆迟霖,既然她可以一画动京城,让陆迟霖不敢对她动手,那程玉亭未必不能效仿?
“玉亭,此前我让你做的事,你还日日在做么?”
此前李昌规对程玉亭画作的评价让她一度怀疑自己,萎靡不振,沈为青要她每日画一幅勾线草图。
程玉亭不知沈为青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答道:“不多不少,每日一幅。”
沈为青点点头,沉默不语,一瞬间脑子里念头转过几轮。
宁熙见大家都不说话,赶紧讲了几个最近听到的趣事,众人皆被逗得笑起来,气氛松快起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仍不见姜乐来回来。
沈为青写了张字条留给她,几人先去长乐楼。
她正要合上画肆大门,见墨墨慢慢踱步出来,端坐在地上,好奇地睁着绿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她。
沈为青手上动作霎时凝滞。
上次去长乐楼留它在家太久,今日便带上它一起吧。
沈为青蹲下身,抱起墨墨,让它趴在自己的肩头,带着它一起出了门。
长乐楼今日又是另一番景象。
几人还未至长乐楼门口,便已听见人声鼎沸。
想来是经过梅花宴和斗画两事,长乐楼彻底打响了名号。
苍苍不在门口,而是几个面生的小厮和侍女,打头的那小厮见了沈为青一行人,迎了上来,将几人向里头带。
宁熙担心地嘟囔道:“这么多人,还排得上雅间吗?”
那小厮听见了宁熙的低语,回身朝几人恭敬揖礼,道:“我们东家说了,只要她在一日,长乐楼三楼雅间,便永远有一间为姑娘空着。”
万小春用胳膊肘捅了捅沈为青,笑道:“沈姑娘真是在这长乐楼出名了,看来免一年的酒菜钱倒真不是说说而已。”
沈为青只是笑笑。她和沈大小姐的关系还没和这几人说,等会儿到了雅间,再仔细说过吧 。
进了长乐楼,沈为青看清楼中央悬着的那物,不禁一怔。
三条细细的银丝从顶楼垂下,在画卷的边上于头、尾、中,三处打了极小的孔,银丝从中穿过,将这幅长卷小心地悬挂于空中。
画卷盘曲成一个曲面,正好在白玉池上方尺许处,颇为显眼。
来长乐楼的各位宾客,看到这样一幅长卷,皆要伫足停留片刻,观赏品鉴。
宁熙道:“你说这长乐楼的主人也真是的,怎么不请你把这画完成了再挂起来?”
沈为青笑笑不说话。
沈以襄以此卷示人,定有她的用意。也许是为了引出伤了沈二小姐右手的人,也许是为了助沈二小姐扬名京城。
无论哪种,都是出于对沈二小姐的善意。
程玉亭见沈为青不答,接话道:“也许长乐楼的新主人看出了这幅画留白多,更显得平远旷荡,反而更胜原作呢?”
几人绕过池子,忽然沈为青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差点被绊倒。
只见一个约莫七旬的老者躺倒在池边,满饮一杯,又捞过一新杯,伸长手去取池中酒,俨然一副醉生梦死的酒鬼样子。
他穿着一身青色棉衫,抬手时露出手肘处上碗大的破洞,头发用枯树枝随意束起,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挂起的画卷,皱着眉喋喋不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脚随意伸着,沈为青差点直接踩上去。
“抱歉。”沈为青道。
那老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沈为青,不以为意,又回头去看画。
沈为青便也不再多说。
说笑间几人到了三楼的雅间。
墨墨在雅间左闻闻右嗅嗅,好不惬意,似乎十分满意。
“沈姑娘想要吃点什么?”茶博士迎上来。
沈为青道:“昨日的那几道菜就还不错。”
茶博士解释道:“原本的掌勺师傅嫌此处器具不趁手,昨日众人千请万催,仍不肯下厨。今日晨时终于从远在万里之外快马加鞭送了新的器具过来。今日和昨日是不同的风味。”
沈为青心中惊讶。
昨日的菜已颇为可口,只是大家注意力都在比画上,倒也不觉得菜肴惊艳。
原来真正的大厨,昨日并未下厨。
茶博士报了几道菜,几人一人挑了道自己喜欢的菜,沈为青多替姜乐来点了一份菜。
茶博士确认无误后便退出了雅间,合上门前不忘说道:“沈姑娘,您朋友遗落在这里一个东西,我现在给你拿过来。”目光在宁熙身上扫了一眼。
宁熙昨日留在长乐楼的东西……
想起来了!
是醉酒后画的姜乐来的画像。
沈为青忽然道:“宁熙,我知道你为什么惹乐来生气了。”
宁熙一惊,道:“真是我惹了她?为什么?”
沈为青仔细端详宁熙。
宁熙面如冠玉,又长了一双含情目,的确是一副好颜色。
他昨日在长乐楼醉酒画下姜乐来的画像,行事颇为惹眼。常言都道酒后最见真性,旁人看来宁熙定是笔下女子情根深种,酒后情愫难藏,这才挥毫落墨,画下意中人的画像。
宁熙的确深情,不过对的是画美人一事,并不是美人。
姜乐来该不会是误会了……
“你和她打赌宿大天官会不会来长乐楼,你输了,可她的画像却已画上了,难怪她生气。”沈为青还未和姜乐来聊过此事,不愿将自己心中猜测胡乱说出。
宁熙急道:“哎呀!我说呢!我愿赌服输,没半点不乐意!”说着激动地站起来,现下就要夺门而出去找姜乐来。
程玉亭赶忙拉住他道:“你先别冲动。”
万小春揶揄道:“姜姑娘走南闯北,奇闻逸事见得多了,宁熙这种多情公子却不曾怎么见过。姜姑娘心思单纯,我看……”
韩秋儿眉头一皱,道:“又胡说。”
万小春立即噤声。
沈为青听出万小春话里的调笑意味,眉头微皱,笑道:“奇闻逸事见得多了,没见过的多情公子也就像海上的一朵浪,翻起来的时候漂亮,落下去了几日便也就忘了。”
“沈姑娘别恼,小春和我从小多唱戏文,日日听的都是对才子佳人的故事,难免事事都往这上边去想。”韩秋儿顿了顿,问道:“姜姑娘的事情暂且不说,沈姑娘你的故事呢?”
此前沈为青去宿怀霜府上画画,她和万小春便已很好奇,只是按耐住不追问,可是这次长乐楼一事,京城皆知,任谁也忍不住不问。
此话一出,宁熙和程玉亭也看向沈为青。
几人早就想知道沈为青昨日和宿怀霜一起见长乐楼主人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的故事?”
万小春见韩秋儿开了这个口,立马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问题:
“是啊,沈姑娘,长乐楼主人是谁?”
“年轻还是年迈,男子还是女子,高矮胖瘦如何?”
“有出别的考题吗?”
沈为青知道不能再隐瞒,将长乐楼后的青色水阁等事简略说了,为避免几人担心,只是略去毒湖和饮酒提问二事。
刚听完,雅间里炸开了锅,几人话赶着话,连番提问,沈为青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等等,一个一个问。”沈为青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疼。
“我先来!”万小春惊讶道,“长乐楼主人果真是你姐姐?”
“是。”
“那水阁真有那么漂亮?能不能带我们见见?”宁熙激动道。
“改日我替你问问沈大小姐。”
“宿大天官的那幅画竟画的是泉水……”韩秋儿担心道,“钦天监遗失了水文图,上头是否会怪罪?”
“听他们的意思,上头并未深究,但此事终究不宜宣扬,你们还是莫要同其他人讲为好。”
程玉亭迟疑着开口:“沈大小姐去条枝国替你找伤药,找到了么?”
沈为青目光暗淡了下去。
她正要回答,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惊呼声。
程玉亭坐在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倒抽一口凉气,蓦地转头看向沈为青。
沈为青心下一凛,站起身走至窗边,亦是脸色突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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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