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肆的窗户，不是你割破的么？”
宋凡鱼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为青，目光里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
沈为青看她如此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起初猜想割破她窗户的人应该是尾随姜乐来那群人。那群人尾随姜乐来除了图财，只有可能是在悬玉殿关扑那日，姜乐来替她追踪颜庄的马车，露出了马脚。既然宿怀霜是颜庄的主人，她如今又是宿福辰的老师，要对她动手，他有无数种方式，何必只是割破窗户。
后来她又猜是不是自己上门李宅，打草惊蛇，让宁国公世子起了警惕之心，要提前对自己动手。可宁国公世子除夕当晚现身画肆，目前看来他表面维持着温润和善的样子，割破窗户这样的事情，和他的态度不符。
沈为青将过去几日发生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终于她想起李宅门前见到的宋凡鱼。
宋凡鱼没有试图辩解，只冷笑一声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沈为青将目光放远，看向台上，道：“没必要问。”
宋凡鱼皱眉道：“没必要？”
沈为青笑道：“对。你不正打算告诉我吗？”
否则为什么忽然坐到她身边来，又告诉她宁国公世子在长乐楼的事。明明就是割破了窗户泄愤，却又是个憋不住心事的人，就算泄愤也要明明白白告诉对方。
宋凡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不言语。
沈为青叹了口气，道：“你听说了宿福辰拜我为师，心有不服，对不对？”
宋凡鱼听沈为青提起此事，心中的愤愤不平按耐不住，她本就不是说话弯弯绕绕的人，道：“你将我瞧得小了。当不当得成师父，我们各凭本事，我若画技不如你，自会承认。”
沈为青皱眉道：“那是……？”
宋凡鱼咬牙道：“你既有心想当宿小姐的师父，为何当日在宿府骗我说你根本不想当她的师父？”
沈为青一愣。
原来是这样。她当日说的是真的，那时她一点也不想当宿福辰的老师，一心只想着怎么离宿怀霜越远越好。那时她还不知道宿福辰的病情，也不知道宿府就是她要探查的颜庄。
可惜这两件事都不能告诉宋凡鱼，若她身处宋凡鱼之地，她亦会觉得对方骗了自己。
此种缘由，她无从分说。
沈为青叹了口气，道：“你就当我是骗了你，你也割破了我的窗户，能不能算扯平了？”
宋凡鱼铁青着脸不说话，刚要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示意着马上好戏登台。
沈为青聚精会神地看向台上，不再等待宋凡鱼的回答。
据说今日的戏相较于平时，有些特别，因是元旦，仙枝班特意排了百戏，每个上台的角儿都拿出看家本领，却没有完整的唱段。
万小春身着玉色水袖，一阵轻盈的圆场步走上了台，几乎像是被一阵风吹到了台上，目光朝台下扫了一圈，尽显灵活俏皮。
台下叫好声响彻云霄。
仿佛是要回应台下看客的热情，万小春轻抖水袖，水袖倏尔向左右两侧抖开，玉色水袖又长又直，画卷一般展开。
“好！”
台下掌声雷动。
沈为青看着台上的万小春，随着众人拍掌惊叹过后，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翻涌。
立于台前的万小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牵动着台下千万看客的心，可她见过台下的万小春。
那个在除夕夜不能中断练功的万小春，那个为了将圆场步练得又碎又稳，练到小腿酸痛得站不起来的万小春，那个从小练功能站着睡着的万小春。
台上一瞬，台下十年。
若要练成万小春和韩秋儿这样的台柱子，又何止十年功呢……
“这袖花舞得真漂亮！”
一声惊呼让沈为青回了回神，只见万小春笑着将水袖翻成了水袖花，左右手好似握着两朵巨大的玉色芙蓉花。
沈为青笑着和众人一起，拍红了手掌。
后几个上场的都不是韩秋儿，宁熙低声道：“韩姑娘应是要压轴出场。”
沈为青了然地点点头。两位台柱子，一头一尾，也是自然。
台上翻跟斗、走绳索、唱杂剧，热闹非凡。看客的叫好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
上个武生退场后，见四个管行头的年轻小厮合力抬了个四人合抱大小的梅花底座上台，底座旁数十片木头制的仿梅花花瓣，每一片都漆上了桃夭色。放下后又搬上来个底窄上宽的嫩鹅黄方凳，当作梅花的花蕊。
梅花翻身？竟然是梅花翻身么？
一般的翻身是指以左足为支点，右足点地，折腰仰面，旋身拧腰一周。一般的刀马旦在平地翻身八个已经是极好的，可是梅花翻身是要在方凳上，方寸之地，连翻三十六个！
霎时间沈为青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韩秋儿跟她提过，梅花翻身是仙枝班的绝活，就是这个绝技让仙枝班一举在京城扬名。可这个绝技本来只有夏求灵会做，后来教韩秋儿教到一半，夏求灵便在一次梅花翻身时摔伤了。
现在韩秋儿要将这绝技重现么？
若是一个不小心跌了下去……
木质梅花花瓣，若摔在上面，轻则伤筋动骨，重则……
夏求灵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浮现在沈为青脑前，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却浑然感觉不到痛感。
韩秋儿着青色劲装走上了台，她刚一出场，坐在前座的顾俊生就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拍手叫好。
“哎哎挡着人了！”
“坐下坐下！”
顾俊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坐了下去。
沈为青目光紧紧跟着韩秋儿。韩秋儿身形虽纤瘦却不柔弱，可这青色劲装穿在韩秋儿身上，却显得韩秋儿腰圆了一圈。
还是说这几日韩秋儿为了这场戏，刻意多吃了些？
沈为青不敢往坏处想，只在心中暗暗替韩秋儿捏把汗。
韩秋儿一个翻身，站上了梅花中心。
“厉害！”
“好！”
还没开始翻身，台下已经掌声如雷。
看客不少都识得韩秋儿，知道她功夫厉害，却不知道许久不得见的梅花翻身今日竟然是由韩秋儿重新来演，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只见韩秋儿折腰仰面，旋身拧腰。
“一！”
“二！”
……
“二十！”
“二十一！”
随着看客不断地数着韩秋儿翻身的圈数，沈为青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
韩秋儿翻得又稳又快，每次落脚几乎都点在同一个地方，方凳丝毫不动。
看来韩秋儿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三十四！”
忽然只见韩秋儿翻身的动作一缓，似是因身体失去了重心，她试图在空中找回平衡，可是身子还是向右侧倒去！
全场空气凝滞，众人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韩秋儿！
下一瞬，韩秋儿轴心回正，漂亮利落地又翻了一周。
“三十五！”
原来是晃了观众一下。
沈为青舒了口气。
“三十六！”
最后一个翻身，韩秋儿在半圈时忽然手向腰间摸去，抽出腰间系着的青色缎带，接着翻身的力朝着空中一撒。
无数花瓣从空中缓缓落下。
韩秋儿如置身花雨间的仙子，弯腰拾起地上一片，仔细端详起来。
掌声如雷！
韩秋儿不仅重现了梅花翻身，而且在最后一圈上做出了新的改动！
今日过后，这件事便会满城皆知。仙枝班，定是要更出名了！
这时万小春身着玉色水袖再次上台，笑问韩秋儿道：“花神姐姐，这是什么？”
韩秋儿笑着伸手朝旁虚虚一抬，对台下众人道：“梅花花宴，与君共赏。”
随着韩秋儿手指的方向，一个姑娘利落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
沈为青定睛一看，忍俊不禁。
这不是姜乐来么？
她还真是依照她所说，要将京城的热闹都玩一个遍。
姜乐来笑道：“各位，初四灯节，长乐楼的主人，邀请大家共享梅花盛宴。大家可拿好请柬！”
台下人被这一出出的惊喜激得简直疯了，纷纷嚷道：“请柬在哪里？”
姜乐来、万小春、韩秋儿三人相视一笑，万小春水袖一扬，卷起地上的无数花瓣，韩秋儿一个翻转，让花瓣吹向座位。
“落花，便是请柬！”
台下众人纷纷伸手去抓。
一花瓣轻轻落入沈为青掌心。
原来这并不是花瓣，是张粉色的纸片，上面用秀气小楷写着：
“初四梅花宴，杯酒待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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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