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天色暗下来,灯火渐次亮起,浅浅地照着整座京城。

沈为青奔出悬玉殿,四下张望,在人群中搜寻一人的身影,那个衣角绣着极其讲究的暗金莲花纹的人。

颜庄的人。

可那人出了殿,便如一滴水融入人海,转瞬没了踪迹。

顾俊生刁难自己,颜庄的人为何会出言相助?或者那不是一种相助,是另有后手?可那人为何在自己赢下关扑之后便离开了,颜庄不是要凭“运”来收关扑最后赢家的画作么?

这一切在见到颜庄那人时多少能揭晓一二,可是他却径自离开了。

沈为青站在川流的人群之中,脑中慢慢涌升出一种眩晕感,此时穿行于身侧的行人面容都模糊成了一片,耳边响起的人声却异常清晰。

“慢点吃,刚烤出炉的红薯,别烫着!”

“你看,关扑上我赢下的金镯子,好不好看?”

“那我、我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

熙熙攘攘,人间烟火气,将寒朗清冽的云池染上几分暖意。

云池平日里禁民游观,所以今日才游人众多,异常热闹。若一定要说颜庄的人和众多游人的区别,那就是颜庄此行只为收画,不为游观,少了的正是烟火气。

那在这众多嘈杂声音之中,什么声音是区别于烟火气的?

沈为青闭上眼睛,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渐渐变小,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地浮了出来。

那是某种动物的轻声低鸣。

顾毓年曾说过,他坐过颜庄的马车。

马车!

沈为青忽然灵台清明,猛地睁开眼睛,向四周缓缓扫视。

云池的东北角,停着一辆马车,只见一人正掀帘登车,车厢遮掩住了那人的大半个身体,但是一截衣角垂在外面。

那截衣角绣着暗金莲花纹。

马车车夫高扬马鞭,啪一声脆响,马车疾驰而去。

沈为青急拨开人群,拔足狂奔,跟在马车后面。

沈为青从没有这样希望京城的道路越窄越好。京城道路宽敞,即便是平日繁忙时候,路两边摆满小摊,中间还能走辆马车。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人来人往,即便是马车,也走不快的。

可是今日人人都还处在冬至的热闹氛围中,从街边的小摊到京城最大的几家酒楼,皆从冬至那日便关了铺子,人人关扑或设宴家中,合家欢乐。

路上没什么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沈为青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在自己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而她对此毫无办法。

忽然马车慢了下来。

路对面走来几人,打扮整洁端庄,似乎是从寺庙进香归来。马车掠过他们身侧,连他们的一片衣角也没有碰到。

沈为青趁机快步跟上,但驾车的人似乎是在减缓的那一刻察觉到了后面有人跟着自己,猛挥马鞭,马车行得愈来愈快。

沈为青终于力竭,脸色苍白,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双眼还紧盯着马车的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点线索,就要从眼前溜走了。

“你这样赶不上的,我帮你。”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为青蓦地抬头,只见一个编着辫子的姑娘歪头看着自己,笑容爽朗。

竟是姜乐来。

还未等沈为青开口,只见姜乐来飞身向前掠去,几个起落,紧跟在马车后头一起消失在沈为青视野的尽头。

沈为青见前面不远便是一处寺庙,便坐在寺庙门口等姜乐来。庙里已经没有香客了,庙前一棵梅树开得正好,显得颇有风骨。

满树梅花数到第三遍,姜乐来回来了。

沈为青急忙问道:“跟上了么?”

饶是姜乐来武功不俗,来回这两趟也气喘个不停,她肤色略黑,脸上泛起的红晕不明显,道:“马车跟丢了,可是人,我却是跟上了。”

沈为青心下一沉,道:“怎么说?”

“我跟到一处院子,那马车绕过街角,眼见着一人从马车上下来进了那院子,我向院子里看了一眼,再抬眼看,马车已不见踪迹。”

“那处院子你可还记得长什么样?”沈为青拉着她的手坐在梅树边,道:“姑娘,你仔细给我讲讲。”

姜乐来道:“我仔细记了去时的路,你若想去,明日我带你去便是。”

沈为青心道京城大多宅院都华丽庄严,若是待到明日再去,难免姜乐来不会记错了路。

沈为青略一思忖,道:“不然我们现在就去?”

姜乐来看她神色,心中猜到了几分沈为青的想法,翻了个白眼,道:“你怕我忘了路是不是?我可是刚刚帮了你,你就这样小看我?”

沈为青听她这样说,自然不好再强行说服她,只笑嘻嘻道:“我怎会小看姑娘?我刚刚是怕自己运气不够好。”

“运气不够好?”

“对呀,人腿追马腿,追不上是常有的事,追上了才是撞了大运呢。不过我又想了想,今日我碰上姑娘本就是我撞了大运了,可见运气一事,是天定的,无须我过多担心。”

沈为青收起嬉笑的表情,对姜乐来正色道:“明日就拜托姑娘了。”

姜乐来斜着眼睛看着沈为青,半晌才道:“这里四下没人,你还装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听这话,姜乐来以前认识自己?

沈为青一怔,皱眉道:“姑娘意思是……?”

姜乐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夹层里灌了铅铜板。此前她要把它送给沈为青,沈为青还没来得及收下。

“这枚铜板之前是你用来救我的命的,你都不记得了?”姜乐来不满道,“沈二小姐。”

沈为青心里蓦地一紧,似乎被一只大手攥紧了喉咙。

刚推开门,墨墨就扑了过来,正准备在沈为青的脚边打转,忽然发现有生人进屋,警惕地盯了半晌,才慢慢走近,绕着姜乐来轻轻嗅了嗅,然后便回屋躺下了。

冬至三日,全城的店都关了,沈为青只能请姜乐来在家中,好在前几日她从凌霄楼定了几盘小菜和一壶酒,配着崔叔那儿买的几张炊饼,凑合一餐。

好在姜乐来是个乐天的性子,说在运镖途中,能有干净的水喝,有干粮吃,已经是很好了,不求什么别的。

“你是说我本来就会飞镖?”沈为青将铜板在桌上一拧,铜板飞速旋转,发出轻微响声。

“当然啦,不然你以为凭我说两句话你就能扎中那灵鹿的角?世上没这么好的事。若有,就没人开赌坊了。”

“你真不记得了?”姜乐来咬了一口炊饼,嘴里含糊道。

沈为青点点头,道:“再跟我说说,我们是如何相识的?”

姜乐来给自己斟一杯酒,缓缓道来。

她从小是个孤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干着镖师的活计。一次雇主出了大价钱,让她们送镖到京城,那雇主是个女子,还有个妹妹。她见到雇主的时候,惊艳于这个女子的果断利落,不愧为一家之主。

沈为青心中一颤。这是她第一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关于沈家大小姐的事情。沈二小姐的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沈二小姐的手伤,跟她有没有关系?她们姐妹二人又是为了什么,到最后那般惨烈结局?

姜乐来接着说道。

她在送镖时在船上百无聊赖,出于孩子心性,在和其他的船员玩关扑时出千,用的就是这一枚夹层里灌了铅的铜板。

船员们发现后怒不可遏,将这件事闹到了沈大小姐那里。

沈为青记得沈大小姐治下严明,道:“姐姐怎么罚的你?”

姜乐来向来潇洒的面容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恐惧。

“沈大小姐说,聚众赌博还出千,船上容不下我了。要我选,要么从船上跳下去,要么哪只手出老千,就废了哪只手。”

沈为青喝酒的手一滞,半晌,才继续送往唇边,道:“你投飞镖的手这样稳,想来你是选了跳下去?”

姜乐来道:“那时船只正穿过一片海域,放眼望去都看不见人烟的,跳下去我还能有命活到如今么?”

“那你是……?”

姜乐来笑道:“是你救了我呀,你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那枚铜板是你的。”

那日她还清晰记得,沈家二小姐挺身而出,说这枚铜板是她的,问沈大小姐是要让她跳下船,还是要废了她一只手。

只是这样就放过了姜乐来么?

如此听来正如姐姐的侍女晴山所说,姐姐对自己是极好的。可惜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沈为青低声喃喃,不知道是不是在说给自己听,道:“姐姐对我一贯是好的。”

姜乐来惊讶道:“你们和好了?”

沈为青皱眉道:“你知道什么?”

姜乐来道:“那日沈大小姐虽免了我的罚,但是师父还是执意要罚我三日不得吃饭,三日不得睡觉,晚上便无意间听到了你和沈大小姐的对话,你们似乎吵得很厉害,沈大小姐说你是因为要找她麻烦才救我的,为的不过是跟她对着干。”

沈为青沉默了许久,才道:“如此说来,根本不是我救了你,只是利用了你罢了。你今日为什么还要帮我?”

姜乐来满饮一杯,笑道:“这世上的事情,算得这么明白有什么趣味?我毕竟承了你的情,记着你的好,我心里也敞亮清透一些。”

沈为青笑了,非是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景,绝长不成这样通透的人,笑道:“可惜今天没有好酒招待你,否则我们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

姜乐来也笑:“若说今日有一件事可惜,那一定不是没酒这件。若说今日有一个人感到可惜,那一定不是我二人。”

在沈为青走后,黑痣和斗鸡眼谁也不要沈为青的画,垂头丧气,一开始说再怎么样也应该赢得一万两的,说着说着,两人言语中俨然已经将一万两当作了自己的,到最后两人竟然扭打在一起,出了好大的洋相。

姜乐来将此事添油加醋地跟沈为青说了一遍,只逗得沈为青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

这个世上人人不同,奇怪得很。有的人只是碰巧被救了一命,却念着对方的好;有的人人失去了不属于自己的一万两,可是却难受得抓心挠肝。

京城冬至的第三日,沈为青终于知道了一些沈二小姐的过往。

姜乐来离开后,沈为青向着明月微微举杯。

沈二小姐,冬节安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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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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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