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沈为青是被一串铃声唤醒的。

她刚睁眼就见墨墨正用爪子不停地去扒拉地上的项圈。项圈上挂着金色铃铛和大红穗子。

京城人好养狸奴,这项圈是沈为青给墨墨买的冬至节仪。谁知墨墨不喜欢,刚戴在脖子上便烦躁地用爪子去扯。沈为青也不强求,立马给拿了下来,放在地上给墨墨扒拉着玩。

沈为青给墨墨喂了两条小鱼干,又给瓷碗里的两条小红鱼撒了一把鱼食,然后便抱着画卷出了门。

关扑最后一日,一大早便万人空巷,满街关扑喧闹之声,沈为青到云池时,额间已有一层薄汗。

十里云池,几场大雪落下来,池水结冰,望之若镜,将池边寒柳的清瘦枝干映照得清晰可见。

云池是京城御苑,池中心重檐歇山顶式样的悬玉殿平日里是皇帝宴请近臣、番邦外使,观玩百戏的地方,如今已挂满珠帘彩绢。连接楼阁的长廊上游人如织,进入此主殿的却寥寥无几,只因京城最盛大的一场关扑就在此处,里面的若非达官显贵,便是前两日关扑的胜者。

沈为青将请帖递给了殿门口守卫,便踏入殿中。

她来得不算早,殿内已站满了人,殿中心摆着七张乌木嵌螺钿花鸟长桌,旁边立着一个支架,上面有一三尺八卦盘,画着画鸟人像等图案。每桌都有一位身穿青色长袄的青年,想来是弹压局面的。桌上比拼的物件各不相同,有的长桌上比金石古玩、有的则比的是瓷器珍宝、字画香药,有的则是从海外诸国运来的珍稀宝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

西南角的长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为青看过去,只见圆盘上画着喜鹊的那部分扎着一三棱铁质飞镖,飞镖尾部系着羽毛大小的红巾。

关扑有好几种玩法,其中一种是八卦图。八卦图分为六十四卦,每一卦都画有一图案,六十四卦,图案各不相同。数人争夺同一物件,则先交赌注,约定好一特定图案,飞镖扎中那图案最近的那人为胜。若一局过后,有人想加注,则交一倍赌注,便可再次投掷。

看众人的反应,此轮约定的图案应该就是喜鹊了。??

刚刚投中喜鹊的那位姑娘,身着金线绣万字纹大红披袄,背对着沈为青,右手袖口宽大,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皓腕,戴着四五圈缠臂金,足显富贵雍容。

沈为青觉得有趣,刚想上前瞧瞧,那姑娘侧头跟身旁的丫鬟说了句什么,露出一张白皙秀美的侧脸。

沈为青定睛看去,心下一沉。

竟是顺安县主。

此行她不想张扬,只想得到关于颜庄的些微线索,顺安县主行事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能避则避。

沈为青环顾四周,见二层楼没有摆桌子设关扑,便向楼梯走去。

悬玉殿本只有一层,因皇帝喜爱登高远眺金明池,观赏百戏,才后又扩建了一层,只用于观景,不设关扑。

沈为青上了二层楼,见此层有两间隔间,门口挂着厚厚的幕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感觉这里一定有古怪,便选了个临近隔间的位置,倚着栏杆看着楼下关扑。

顺安县主那桌一会儿的功夫又有几人接连投掷飞镖,均没扎中喜鹊那卦。顺安县主嘴角微微上扬,想来已胜券在握。

“我来!”人群中一个年轻姑娘走上前,笑容爽朗。

这姑娘身着劲装,编着利落的辫子,束至脑后,接过飞镖,瞄准八卦图,手腕向前一松,飞镖脱手,“夺”一声正中喜鹊双目。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连叫好都忘了。

八卦图中以扎中图案的双目为头彩,这位姑娘扎中了喜鹊双目,此局胜负已分。

一身着青色长袄的中年男子将一锦盒双手捧至那位姑娘面前,锦盒里是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

那位姑娘一昂首,颇神气地接过。

顺安县主没投中她想要的物件,也不恼,只在其他桌子又转了几圈,见没别的有意思的物件,和丫鬟一同离开了。

沈为青见顺安县主离开,松了口气,定下神仔细看殿中情况。

“三佛齐的龙涎香!”

“汝窑青釉莲瓣纹观音瓶!”

殿内不时有人高声说出赌注,吸引更多人围观。

七张桌子,有两张画卷卷轴,分别在最北那桌和西南角那桌。沈为青便尤其留心这两桌。

如若不出意外,这两幅卷轴有一幅会交给颜庄的人。

只见那位辫子姑娘走向最北那桌,右手轻轻拂过桌上的一众物件,最终停在了那画卷上。

沈为青微微蹙眉,盯着那姑娘,却不曾想那姑娘忽然一抬头,看向沈为青。

沈为青先是一怔,然后就对她微微一笑,那姑娘亦灿然一笑。

“就赌它。”那姑娘朗声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

这桌旁边立着的青袄青年立即递过一枚飞镖,那姑娘摆摆手,示意用铜板赌。

关扑的另一种玩法便是投掷铜板。铜板一面有字,一面无字。寻常的玩法是三枚铜板,若三枚均是字朝上,则称为“三纯”为胜。若是特别稀罕的物件,则需六枚铜板,六枚均是字那面朝上才为胜。

这幅画卷,就需要投掷六枚铜板。

那姑娘随意地将铜板在桌上一拧,铜板飞速旋转,众人屏息以待。

铜板落地。

字朝下。

人群一片惋惜叹气之声。这姑娘运气忒差,第一次投掷就输了。

沈为青微微挑眉,觉得这辫子姑娘有趣。她飞镖的准头极好,明明可以用飞镖赢下这局,却挑了铜板这种方式,显然是刻意输的,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殿里的人都换了一批,两幅画卷还没有最终归属,沈为青余光一直留意着二层楼的两个隔间,小厮给这两间均送过茶水瓜果,里面应该有人,可是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对任何物件下注。

“姑娘不想玩吗?”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沈为青回头去看,正是那位辫子姑娘,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沈为青笑道:“你呢?不想赢吗?”

沈为青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便留意了一阵,发现她虽有赢有输,但都是赢三场,输一场。

绝无例外。

想来是她完全有赢的实力,只是怕赢得太凶,提防着有人眼红,所以刻意输了几局。

这姑娘名叫姜乐来,从小跟着一众镖师混迹江湖,前几日刚到的京城,正巧遇上全城关扑,她一身本事有了用武之地,在赌局上大杀四方,被师父教训了许多次,又再三保证绝不在悬玉殿惹事,这才得了师父点头,让她来见识见识京城最大的关扑。

她早就留意到来自二层楼的目光,见沈为青久不下来关扑,心中好奇,便上前攀谈。谁知沈为青一见面就点破她故意输了关扑。

姜乐来双手抱胸,假装气恼道:“谁会不想赢呢?”

沈为青又道:“你不承认?”

姜乐来瞪着眼,盯着沈为青,半晌,两人一起笑起来。

姜乐来指了指沈为青身侧的卷轴,道:“这是你的赌注?”

沈为青点点头。

姜乐来又问道:“是哪位大家的画作?”

沈为青笑道:“姑娘怎知是位大家?”

姜乐来道:“来关扑的虽也有真识货的人,但这种场子,不会有人想着淘幅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画的佳作,只会为了有名的真迹下注,若你手中的画作不是大家所画,那今日就不会有人同你赌了。”

沈为青知道姜乐来想试探什么。关扑里亦有一种玩法,是两人成局。双方均拿出自己带的值钱物件作为赌注,赢家收走输家的赌注。姜乐来大约是以为她没带够银子,只带了一幅画作,所以迟迟不敢入局。

姜乐来见沈为青不答,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沈为青,道:“给你看个好玩的。”

是枚铜板。

沈为青接过,正反看了看,道:“这有什么好玩的了?”

姜乐来扬眉,意气洋洋地笑起来,道:“这铜板可大有乾坤。夹层里灌了铅,使得重心偏移,其中一面朝上的机会大大增加。”

沈为青心头一跳,低声道:“难道你刚刚……”

姜乐来打断她,道:“当然不是了。只是我们走南闯北谨慎惯了,不存害人之心,却也不可不存防人之心。这里经过我手的铜板,我都是仔细查过的,这才敢放心玩。”

沈为青这才放下心来。

姜乐来道:“这枚便送你吧,别被骗了。 ”

沈为青刚想说什么,余光撇见隔间幕帘撩起,露出里面坐着那人的一片衣角,绣着极其讲究的暗金莲花纹,那人似乎和身旁小厮说了什么,小厮指着最北那桌子,等那人回复,小厮点了点头。

沈为青目光随着那小厮的指向闪电般落在最北那桌子,原本卷好的画卷如今已经完全展开,露出全貌。

那是画花大家章成昂的《梨雪图》。

沈为青心下一凛。

难道这个隔间里真是颜庄的人?

“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借给你的翡翠手镯输出去了么?”

“哪能呢!”

顾俊生将请帖递给了护卫,前脚刚踏进殿门,前些天找顾家借了珠宝的刘掌柜便堆满了笑迎了上来。

顾俊生没好气地径自向前走去,连眼神也没给刘掌柜一个。

韩秋儿在城东头唱戏,顾俊生本想好了要去给她捧场,谁知顾毓年那个病秧子昨日说是染了风寒,今日来不了悬玉殿,父亲便强逼他顾俊生一定要来替顾家露个脸。

顾俊生百般不情愿,可也只得听命于父亲。

顾俊生在殿中转了一圈,兴味索然。

刘掌柜不知从哪儿搬了把椅子,顾俊生坐下去,终于觉得气顺了些,想着再耽个半柱香的功夫也该走了。

顾俊生百无聊赖,环顾四周,抬头却看到二层楼栏杆边立着一个容色绝丽的姑娘,正微微蹙眉看向殿中某个长桌,唇色似乎比上次见时红了些许,却无半分艳俗,只觉得更衬得她肤色白皙莹润。

不是沈为青是谁?

顾俊生冷笑一声,心中了然。原来这才是顾毓年称病的原因。

他霍然起身,向二层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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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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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