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后殿的热闹人声远远地传来,被清冷的木鱼声敲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偏殿,殿内小僧人在垂眸低声诵经,殿外一棵参天银杏在空旷的院子里静静地立着,落在树身上的雪化了,只剩枝干斜斜地伸着。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身披一件金线绣缠枝牡丹紫貂披袄,手拢着铜质暖炉,姿容甚美。她手指紧紧扣住暖炉的镂花处,盯着面前的男子,不肯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反应,直到指尖的微痛让她回过神来。

顺安县主赵令璞,父亲原是先帝的宗室旁支,因在平乱中立下大功,封为平江郡王。先帝崩后,新帝感念其功劳,保留爵位。

平江郡王只有赵令璞这一个女儿,疼爱非常,是以她自幼骄纵,好饮酒作乐,不是在酒楼里捉弄了哪个刚受封的少年国公,就是在学堂里趁着老师打盹儿揪掉他的白胡子,大大小小犯错无数,却不曾真正受过责罚。

她不是没有在夜深人静中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给旁人带去了灾祸麻烦,可天一亮,她就将这些懊恼抛之脑后,想法去寻新的乐子。

这次她偷了堪舆图中标记京城水源的水文图。

其实既然皇上不问责,他一个钦天监监正也奈何她不得,这图偷了也就偷了,更何况她现在还了回来。

她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有些自己都说不清来处的紧张。

赵令璞一直觉得宿怀霜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第一次见宿怀霜,是他来给公主皇子们授课,她戴了张面具端坐于堂下。任谁一进屋子见到那张奇丑无比的面具,都会忍不住吓一大跳,紧接着就是大声斥责,然后让她滚出去。

她这样想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可宿怀霜不仅没有被吓一跳,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授完课便离开了。

后来她听说他从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有大臣在圣上面前言辞凿凿,说宿怀霜观测星象有误,他毫不辩解,那人见他沉默,心中暗喜,将他父亲曾经的测算也翻出来批驳一通,向来人人回护自己的父母,无论父母所作所为是否值得回护,众人都以为这次宿怀霜定要勃然大怒,结果宿怀霜根本理都懒得理。接下来半月,他称病不上朝,皇帝大怒,却不是对宿怀霜,出言批驳宿怀霜的那大臣日日前去宿府赔罪,这才将他又请回了钦天监。

这幅水文图是他历时半年亲自勘测水源水质所绘,是他的心血之作。可自她偷走之后,半点不见他着急,倒是他的副手叶修文来找她讨要。

赵令璞见宿怀霜淡淡瞥了一眼水文图,而后缓缓卷上,转身便要离开,急忙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宿怀霜转身,微微揖礼道:“多谢县主归还水文图。”

赵令璞不甘心,追问道:“你不问问我拿这幅图来干什么?”

宿怀霜道:“这是皇上的图,皇上不问,我便也没有问的理由。”

赵令璞道:“既然是皇上的图,你此前不现身取回也便罢了,现在为什么又肯来?叶修文是怎么说动你的?”

宿怀霜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那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了。”

赵令璞还欲再辩,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急匆匆走上前来,对她耳语了几句。

“是她?”赵令璞惊讶道。

她听到后殿传来的热闹人声,遣随身丫鬟过去看看,热闹的中心居然还是那个姑娘。

她对那姑娘印象颇深。记得那日她和叶修文因水文图争执不下,听那姑娘设计将自己的画作混于七十二画师斗画的众多画作之中。她便假装将水文图混在画作之中,实则藏于广袖中带走了。

赵令璞忍不住笑起来,一扫刚刚的不快,心情舒畅道:“有的人擅长独善其身,有的人擅长让自己陷入麻烦。”转头向少女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后殿不如偏殿清冷,人群中不时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顾俊生目光紧紧追在韩秋儿身上,双眼含情,眼中柔情蜜意腻成一片。

韩秋儿仿佛没意识到他在看着自己,径直走近那张摆满了各种朱色的木桌,随手指了指居中的瓷盘里的一抹嫣红,道:“这个好看。沈姑娘,你改行做胭脂了?”

沈为青笑眯眯道:“哪能啊。”转头看向顾俊生道:“顾大公子,这些瓷盘里面有你觉得好看的朱色么?”

顾俊生身子一僵,半晌,道:“韩姑娘扮演的何仙姑,人美心善,她说好看,那自然是好看。”

他追着看韩秋儿的戏已不少时日,总想讨美人欢心,却总不得其法,此时能捧一捧韩秋儿,刁难二弟的心上人这种事,早就抛诸脑后。

沈为青追问道:“顾大公子的意思是这幅画用这朱色着墨渲染即可?”

顾俊生明白她的意思,抬手轻挥,身旁管家端上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明晃晃的银锭,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沈为青笑得眉眼弯弯,微微欠身行礼,然后拿了两锭塞到宁熙怀中,而后将其余的银锭笑纳了。

顾俊生刚想再和韩秋儿搭几句话,身旁一道人影闪过,只见顾毓年三两步冲到沈为青面前,神色激动。

宁熙赶忙张开双手挡在沈为青身前,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顾毓年支支吾吾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我想请姑娘当我的老师!”

他挑画时经沈为青点拨便忽觉茅塞顿开,后再见她妙手取色,更是心中明白她胜过京城大半画师。父母怜他体弱多病,不曾给他请过老师,是怕他钻研画艺,伤了心神,沈为青一句“求其中者,得其下”点醒了他,他不愿再以本能挑画,他也想要从头学习画艺。

顾俊生嗤笑一声,道:“二弟,喜欢这姑娘就直说好了,何必编造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呢?这姑娘为了区区五百两就能卖自己的画像,若不是今日没涂胭脂,想来也并不介意将自己的胭脂印在画上。如此轻浮,父亲母亲会同意你拜她为师?你可同我不一样,二老已经对我死了心,你若想学我,家里可没第二位老太太给你气死。”

顾俊生本想再说两句,什么父母教导无方之类的,转念一想,韩秋儿自幼在戏班长大,家境定然更加清寒,便按下不提。

万小春心直口快,哼了一声对韩秋儿道:“姐姐,今天这风好大,怎么还有人不停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将顾俊生脸色说得青一阵白一阵。

顾毓年脸色苍白,白得几近透明,手足无措,喃喃道:“姑娘,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想拜你为师。”

沈为青斜睨着顾俊生,心中暗自发笑。

叽里咕噜一大通,左右不过是说她不择手段。她若答应入顾府当顾家二公子的老师,便是有攀龙附凤之心;若是拒绝,也是心中有鬼,因心虚作罢。

他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她却偏偏不能如他的意。

沈为青笑嘻嘻地正要开口,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

“沈姑娘与我有约在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人款步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走在前面的那位姑娘身上,不自觉为她二人让出一条路来,那女子身着紫貂披袄,仪态万方,令人不敢逼视。

沈为青记起那是在凌霄楼见过的女子,惊讶道:“是你?”

顾俊生看清来人后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道:“顺……顺安县主。”

他也曾和顺安县主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午夜梦回,不住祈祷,祈祷自己再也不要和她相见。那日他在酒楼和求娶的青楼女子小怜见最后一面,他见小怜铁了心拒绝他,一气之下破口大骂,正巧遇上顺安县主,被她令侍卫抓住,剃了他的两条眉毛,后来躲在家中许久,才等到眉毛重新长出来,再不敢去招惹小怜。

赵令璞道:“沈姑娘生意兴隆,还没给我画完,就要去别家画了?”

沈为青不明所以,却也明白这位顺安县主是在帮自己说话,笑道:“自然是以县主为先。”

赵令璞看向顾俊生,她当然已经记不起面前这个青年,只淡淡道:“这位沈姑娘跟我有约在先,你要是想约她作画,就等着。”

顾俊生忙不迭道:“当然,当然。”他其实从未说过要约沈为青作画,只是顺安县主都开口了,他若说自己不愿邀约沈为青,岂不是驳了县主的面子,于是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有苦说不出。

众人一片艳羡之声,均觉顾家大少爷刚刚滔滔不绝,说什么沈姑娘贪图五百两,想要攀上顾家的高枝,却不知人家被顺安县主邀约作画,那才是天大的荣耀,怎会看得上区区顾家,真是不知所谓。

顾毓年看明白眼下情形,请沈为青当老师一事是不可能了,正要和顾俊生一同转身离开,沈为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且慢。”

顾毓年蓦地回头,眼中满是期待。

沈为青笑道:“顾二公子手中这画还未着墨渲染,总归是我占了便宜,不如这样,我在画卷上留下名字,改日登门拜访,完成这幅画作。”

顾毓年目光黯淡了一瞬,然后重新燃起希望,连声道好。只要有以后,事情总有转机。

赵令璞眼珠一转,没猜出沈为青意欲何为。自己明明已经替她解围,她何必再送上门去给顾俊生羞辱。

沈为青心中另有盘算。

她以沈二小姐的名字入京城,便是为了让伤害沈二小姐的人浮出水面,既然他们伤了沈二小姐一次,见沈二小姐无恙归来,再拾画笔,定然会再次出手,可经过七十二画师斗画这么一闹,并没有人上门来找她麻烦。

千佛寺帷幔众多,画师无数,她主动问询,可没有一个人见过沈二小姐的画作,甚至不记得有沈二小姐这个人。

既然颜庄收藏画作无数,若说京城有一个地方最可能收藏着沈二小姐的画作,便一定是颜庄。

顾二公子和颜庄关系密切,她要看看,沈二小姐的名字,他识不识得。

沈为青左手执笔,羊毫蘸点瓷盘中的嫣红,潇洒落笔,画卷上留下一行朱笔小楷。

“沈为青,好名字。”赵令璞歪头去看,赞道。

沈为青没有听见顺安县主说什么,她死死盯住顾毓年的脸,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丝毫的变化都可以,如果真如宁熙所说,顾毓年阅画无数,他总该见过沈二小姐的名字。

若是顾毓年不知道…… 若他也不知道……

只见顾毓年点了点头,脸上并无丝毫波澜。

沈为青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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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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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