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匪进村

“江依!祭神大会要开始了!村长唤你过去!”

“诶——来了!”

江依收起玉牌,展展袖子冲着远处的人喊。

她转身进屋,唤柳茹:“娘,祭神大会要开始了,我过去了。”

里屋的人应声:“你去吧,我也不方便出去。代我跟神磕三个头。”

江依只当没听见后半句,得了话便扭头走了。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往村头聚拢。

白湾村的祭神大会一月一次,每月十五都要祭拜神像,家家户户都进庙上香拜神。

祭神大典则是一年一次,在村里游行,奉三牲献祭,所有人围着庙跳舞,并念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祭文。

自打江依有记忆起,她就是捧水童子——村里人都觉得她是全村最有福气的孩子,这活自然落到她身上。

捧了这么老些年的水,江依对整个流程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走下来。

到了村头,村长笑眯眯把陶罐递给她。

陶罐里装的是村里人提前去江心取来的“圣水”,今日所有人都要经它洗礼。

江依规规矩矩捧着陶罐,站在一旁听村长说话。

说来说去不过还是那些。

什么“感恩神明的赐福”、“多谢神明的庇佑”……

她垂着眼睫,盯着陶罐里的水看。

没见有神明保佑他们。

只见大家起早贪黑忙上忙下,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如今却把自己的辛勤努力取得的成果归结于一个不知模样如何的神。

想着,她又抬起头,把目光放到不远处的山上。

山的表层郁郁葱葱,满山的绿。

真要说谁庇佑村子,也该是她爹才对吧。

爹总是带着人在山上打猎,这才让村子不被野兽袭击。

打猎多了,家里条件好,顿顿有肉吃,但一年也没几天在家。

娘日日思念爹,却因为身子弱,连村都出不去。

想着想着,她又开始自责。

如果娘当初没看到在江上漂着的她,就不会涉水,身子也就不会差成这样。

“小依?”

村长讲完了话,见她许久不动弹,唤她回神,冲她招手:“快来。”

她连忙捧着陶罐跟上,往庙里去。

白溪村的庙很大,其中主要供奉的有三位神:江神、农神、太阳神。

按理说,白溪村依水而居,靠水吃水,供奉的主位神应当是江神才对。

可庙里的主位神,却是太阳神。

江依并不想了解这些神,但毕竟参加了许多年的祭祀,光是听村民们念叨也能记住了。

太阳神,准确来说,是太阳神女。太阳神女掌日升日落、四季轮转,造世间万物、统御众神。

一迈入庙中便能瞧见她的神像。

神像的样貌十分年轻,眉眼都是柔和的,眉间一点朱砂,双手在胸前,似是施法,端坐高台,眼睛半睁,俯视着她们。

她头戴极为繁复的华丽神冠,冠上有凤纹,耳上缀着许多耳饰,隐在暗处,看不太清。

太阳神左右各立一尊神像,分别为江神、农神。

江神为一女神,左手施咒,右手向下探,似是触摸江水,眼神慈悲,唇含笑意。

农神则是男神,左手捧小麦右手捧水稻,身上还雕刻着其它谷物,老老实实端坐着。

村长停在庙外,江依一个人走进去,供奉的案上放着洗净的柳枝。

她拿起柳枝,往陶罐里蘸,然后围着三尊神像甩两圈。

每每做这事时,她都总觉得自己在驱虫。

为神像们驱完虫,她就站在太阳神的神像侧前方,往外吆喝:“进庙跪拜——”

先进来的是村长。

江依用柳条蘸水,往他身上洒,毕了,磕三个响头离去。

每个人都是如此,洒水、磕头、离开。

整个过程枯燥乏味,期间手臂酸了还要再换只手。

直到日头西沉,所有人跪拜完,江依才得以把陶罐递到村长手里,放松下来。

村长抱着陶罐往田里去了。

江依没打算在这庙里多待,依着规矩把那柳条烧成灰,跑到江边撒了,而后匆匆往家赶。

偶有鸟雀从她头顶掠过,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树林被高大的庙遮了半数,在昏日光芒下,反倒显得阴暗。

似乎一切寻常。

……

十五的月亮格外圆,正是团圆的好时候。

柳茹被孩子吵起来喂奶,连带着隔壁屋的江依也被吵醒,也没法安心睡下去,匆匆过来帮忙。

孩子刚被哄睡着,左右都已经起来了,江依便搬了凳子到院里头赏月。

没过一会,柳茹披着件衣裳走出来,坐到她身边。

“娘?”江依诧异地看着她单薄的身体,“你身子还没好利落,不能吹风的。”

柳茹轻轻摆摆手,叹了口气:“我想你爹了。”

江依才十岁,不懂这些情啊爱啊的,只能沉默。

柳茹的眼睛盯着那皎皎明月,弯眉轻蹙,思绪飘回十年前。

“我是山那头,青碧村的。我爹是教书先生,在附近村子都很有名望。”

柳茹似乎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听,只是讲。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般的夜。”

“我靠在窗边读书,爹娘坐在院子里,一起往竹简上刻字,时而笑语,回过头来唤我,与我讲故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沉默了。

江依有所察觉,回头看去。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从眸中落下的泪映得清晰,又透亮。

泪水划过脸颊、唇角,在下巴处滴落,她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盯着天上的满月看。

“可就是在那一夜。”

她安静地哭。

“有匪闯入我们村。”

“火光冲天,鲜血淋漓。我爹娘把我藏在酒窖里,他们却死在恶贼的屠刀下。”

江依微微一动,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来。

“是你爹趁他们去下一个村子时,把我救出来的。”

“我身子弱,他也不抛弃我,背着我往白湾村跑,一路上还安慰我,说他已经把有土匪的事告知了别的村子,如果跑得及时,应当是不会再出人命了。”

“依依啊,其实他每次上山,我都害怕啊。”

“山上狼豺虎豹那么多,他万一哪天回不来……”

“我一个人的话也就随他去了,可是我还有你,如今还又有了个孩子。”

院里沉寂下来。

柳茹擦着眼泪,笑道:“罢了,你不过也是个孩子,我同你说这么多干嘛……”

村头的方向忽地有火光亮起,而后是嘈杂的人声,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痛骂声……

不知是谁喊:“有土匪!快跑啊!”

院子的大门随即被人踹了一脚,江依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猛地站起来,拽着柳茹就往屋里跑。

刚睡着的孩子被吵醒,又在屋里哇哇大哭。

柳茹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扑到床前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抱起她就要塞进江依怀里:“依依,你快带着她走,上山去找你爹,你爹会带你们活下去的!”

江依没理她,领着她一路往后屋跑,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越过堆得乱七八糟的锄头镰刀,把后屋的窗户打开,然后推了她一把。

柳茹被推得往前踉跄两步,终于反应过来:“依依?”

“你走。”江依的手有些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到背后,不让人瞧见,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带着妹妹,去找爹。”

“我不走!你就是个孩子,你能做什么?”

柳茹的眼泪顷刻间便下来了,手牢牢锁住她的手腕。

院门被爹重修过,那些土匪硬撞了几下,见暂时撞不开,已经开始拿刀劈了。

没多少时间了。

她听得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隐没于这嘈杂的环境里,却又那么清晰、那么突兀。

但她用力把柳茹的手扒下去,依然坚持道:“你走。我就是一个孩子,再抱着一个小的哪里跑得动。”

“我不能走,我不能把你抛下!依依,十年前,我就看着我爹娘送死,我现在不能……”

“你快走啊!”

院门破了。

江依红着眼,狠狠推她一把:“你不走,把妹妹塞给我的话,我一出去就把她摔死!反正我带着她也是个累赘!”

柳茹怔住了。

她沉默着摇头,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们一起走。”

“屋里要是没人,他们肯定要顺着窗户追。”

江依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在搜正屋,被她爹积攒这么些年的财富迷花了眼,连找人都顾不上了。

“你觉得,我们三个能跑过他们吗?”

一个刚生完孩子的病弱女人,一个十岁孩子,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们家院子大,因此地方也偏。

后屋是靠着院墙的,窗户那处的院墙被凿开,一出去就是村子外头。

只要跑。

江依说:“娘,你快带着她走吧。我是江神赐下的孩子,我不会有事的。”

“神会庇佑我的。”

……

柳茹终于还是抱着孩子走了。

江依把后屋的窗户关上,又把旁边摞着的草垛堆到窗户处遮上,然后随手拎起一旁的小锄头,整个人藏进乱糟糟的农具堆里。

阴暗的角落,她缩着,手用力攥着那唯一能用来攻击的东西。

正屋的人终于想起来找人的事,顺着路走到后院,开始搜寻。

江依听到他们在聊天。

“待会让老大过来看看,这屋真他爷爷的富,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富的村子。”

“你傻啊?那么多银子,咱偷偷拿走点,老大又发现不了。”

“也是哈。”

“主子还是个猎户嘞,我刚刚去灶边,找着一截野猪腿,我嘞个爷爷,今儿晚上有口福了。”

声音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在心里预演待会的场景。

后屋门被打开。

“真是奇了怪了,床上还温着,这人跑哪去了?”土匪说着,走了进来,“院墙这么高,咱们都翻不进来,一个女人能抱着孩子翻出去?”

没事的,江依,就像你平时锄地一样。

不怕,不怕。

你还要去找娘和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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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土匪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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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