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渐渐有了传闻。枢机们知道卡米尔身边养着一个孩子,那些与卡佩家族有往来的人家开始拐弯抹角地打探。
尽管不是卡佩家的嫡系,可那是主教亲自养大的,日后的前程不会差。有人托人递话,有人借着拜访的名义带女儿同来。
卡米尔起初没太在意,后来渐渐意识到,康拉德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在教廷长久地待下去,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天吃过午饭,阳光从彩窗斜斜落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斑斓。卡米尔放下餐巾,斟酌着开口:“你现在也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如果你还没有心上人,我帮你看了一些还不错的人选。比如……”
“您不要我了吗?”
康拉德握刀叉的手指收紧了。
卡米尔心里微微一沉。他看着那双低垂的绿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少年的赌气,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害怕,像是占有,像是他隐约见过却一直没敢去辨认的神情。
“我没有不要你,”他放缓了语气,“但维伦小姐……”
“我不会去见她。”
卡米尔抬起头,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像一扇关死的门,你敲不开,也推不动。
卡米尔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揣测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
康拉德看他的眼神,康拉德在他身边才会放松的姿态,康拉德对那些靠近他的贵族小姐们不动声色的疏离。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从前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此刻康拉德就坐在他面前,用那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说“我不会去见她”。
卡米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以及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的叹息。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到康拉德身边,抬起手,轻轻落在康拉德的头顶,揉了揉那头柔软的金发。
“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度,甚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先吃饭。”
康拉德低下头,重新拿起刀叉。他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卡米尔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的酸涩在舌尖漫开,他看着康拉德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那个念头落定了。
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已经不仅仅是把他当作父亲或老师了。
而他自己呢?卡米尔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只是把酒杯放下,拿起刀叉,替康拉德又多切了几块牛肉,推过去。
是的,康拉德对卡米尔的感情,早已在年复一年的依赖与仰望中,发酵成一片无法理清的深海。
在荒芜的生命图景中,卡米尔充当了父亲、老师、引路人……最终,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康拉德唯一信仰的神祇。
康拉德的心早已不再向虚无缥缈的天主敞开。从那个寒夜起,他全部的信赖、渴慕与忠诚,就已供奉给了卡米尔。
卡米尔坐在他对面,垂着眼,慢慢地切着盘中已经所剩无几的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康拉德看不见的角度,他切肉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最后,康拉德还是在卡米尔的劝说下去了。
卡米尔说,至少应该给维伦小姐一些体面。康拉德沉默了很久,垂下眼,点了头。
维伦小姐被安排在教皇宫偏厅的接待室里。卡米尔亲自挑的地方,不大,但采光好。窗外的藤蔓爬了大半面墙,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在桌上落了一地碎影,晃晃悠悠的,像谁的心事。
康拉德走进去的时候,卡米尔站在外面的回廊上。他没有跟进去,隔着那扇雕花玻璃门,靠着廊柱,一动不动地看着。
玻璃是磨花的,花纹繁复,里头的景象被切割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康拉德的影子,肩背挺直的弧度,微微低头的姿态,行礼时手臂抬起的角度。
太熟悉了,熟悉到光凭一个剪影,就能描摹出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玻璃。掌心下方,正好覆在康拉德投过来的那片影子上。
像是在碰一个不敢碰的人。
隔着一层玻璃,康拉德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漏出来,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辨得出最后那两句。
“抱歉,小姐。”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告辞礼。干脆的,利落的,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靴子踏在草地上的声音落在卡米尔耳中,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卡米尔没有动。他垂着眼,手掌还贴在玻璃上。过了片刻,才慢慢把手缩回去。
掌心下方,康拉德的影子已经不在了。只剩那些繁复的花纹,和阳光穿过藤蔓留下的光斑,安安静静地落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