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太平——”
司青南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脸凑在眼前。细长的眉眼，笑眯眯的模样，头梳高髻，手持折扇。
她看着对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玄灵。”
玄灵双手合拢，连声道：“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此番神魂归位，可是另有际遇？”
司青南看着她笑眯眯的脸，觉得无比熟悉，回忆断断续续塞进脑海，一时迟疑道：“师姐？”
玄灵呼一巴掌揉了揉她的头，道：“还记得喊我一声师姐。”
司青南依旧迟疑地看着她，玄灵后知后觉，又呼了一下她的脑袋，道：“看你这幅样子，难道法体和记忆全都没有恢复吗？”
司青南默然无言。
玄灵的脸都快变成苦瓜，道：“这可真是一点也不太平……”
司青南下床，推开门。门外冰雪潇潇，天地森寒。
万米高山六月映雪，不老神泉终年翠碧。来自东方的阳光自群山之巅升起，极目远眺，白雾缭绕、冰峰皑皑。
她推门走上冰面，苍灰色的天空下长风鼓荡。玄灵踱步走来，扇面微倾，替她遮挡碎雪，道：“好吧，那我需得换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司青南想了半天，在识海里勉强拼凑出一点破碎记忆。
天地灵气孕化而生，灵识初开，即登天府。常年居住昆吾大雪山的，一位足不出户的小神君。
既不需要苦苦修行，也不需要渡经天劫，更不需要香火供奉，天生地养，可谓得天之幸。
然而世间之事素来公平。她是天生地养的一团灵气，并无通天只能，唯一拥有的本领，就是净化邪魔之秽气。
魔气入体，镇封身内。时间久了，终于爆体而亡，飘下人间。
真惨。
司青南想。天生一团灵气化生，天生能吸收妖魔邪气，她终于明白，当初自己体内的那些烟黑色气体到底是什么。
看她迟疑的样子，玄灵道：“真是让我感动到流泪，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居然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司青南看着她笑意盎然的一张脸，叹气道：“神魂归位，按规矩是不是要去天宫报备呢？”
往年下凡渡劫的多了，在人间闹出诸多事情，文书殿内不得已多了条规矩，凡下凡的，不论主动被动、不论什么原因，统统报备，以至于各位仙人神君下凡都有些不太便利。
玄灵看了她一眼，扇子遮挡住半个脸，道：“这倒是不用的，到目前为止，除了我并没有人发现你……”说着，用手挥了一下脖子。
司青南沉默了片刻，道：“我的人缘居然差到如此地步吗？”
司青南常年居住在昆吾山，极少去天宫。无论什么拈花会饮酒会上，统统没有她的影子，时间久了，就连司青南这个名字都被遗忘在天宫里。
玄灵安慰道：“倒是无妨的，还省去很大麻烦。若是有什么意外，我替你向文书殿内报备一声。”
司青南看着她的一张脸，记忆又模模糊糊地拼凑起来。
她是天生地养的一团灵气，没有法宝和秘术，也没有长辈和同门。走在天宫里，人们的目光就有些复杂。
有带着可怜同情的，觉得天生灵体一日日吸收人间魔气，总有一日彻底死去，可怜可叹。
也有带着点儿轻蔑的，觉得既不需要苦苦修行日日挣扎，灵智初开即登仙府，果然好命。
说是天宫，然而需要读书的并不多。能够飞升上天的的各位，往往早在人间遍读经卷，也有三两法宝、修炼心得。一起读书的，也只有几个本领实在不太高强的文弱仙人。
她在读经台上翻书，又有一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她忽地站起身，在稀稀疏疏的人影里抱着书离开。
她走得很快，没顾及身边目光。一个手忽然把她拽进墙后，司青南看了她一眼，一个笑眯眯的黑衣女郎。
黑衣女郎望着她，笑道：“我在读经台上见过你，你叫司青南对不对？不过，看你今日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司青南道：“没有。”
她道：“好吧。不过呢，我今天也很不想去读经。”说着，一把拽住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墙，跑到一片果林子里。
天宫地界极大，人烟稀少。黑衣女郎站在树下，哗哗地打下一大片枣子，用扇子兜着递给她。
司青南看见扇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天下太平。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女郎是谁。
玄灵真人飞升天宫的时候，名声不显，能力不大。时间久了，更以“没什么能耐”而著称，勉强能除一除人间的妖兽。但为人行事却极妥帖，只需见过一次面、打过一次交道，就能立马记住对方的好恶。
这样的人往往显得过于圆滑，然而玄灵妥帖之外，最喜欢人间风流繁华，性格又从容随意，不论在谁口中，都是个有趣的妙人。
玄灵站在一树绿叶下，笑眯眯看着她，又托着扇子，道：“这里的枣子很甜，我可没告诉过别人，不要不开心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谁！谁又来偷我的枣！”司青南刚要回头，玄灵猛地抓住她手腕，一路朝着大门狂奔，连连道：“这哪里算得上偷呢……”
玄灵比她早进读经台几天，自此以后就勉强当个小小师姐。后来司青南从天宫离开，独自去往昆吾雪山开辟洞府，与天宫里的人事几乎脱离关系，也唯有玄灵时常会过来看她两眼。
有时候带点儿枣，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人间刚开的花。
司青南看向玄灵，道：“你方才说，替我报备么？”
玄灵警铃大作，司青南道：“我想下去一趟。”
玄灵猛地用扇子捂住脸，道：“你之前下凡过一次。”
司青南看着她，玄灵慢吞吞道：“然后就……”又用手抹了一下脖子，“我来找你，看见你的魂灯都灭了。”
司青南不太记得当初的事情，只记得体内魔气镇封太多，压制不住，终于爆炸。想了想就安慰道：“这次应当不会了。”
门边的铜铃铛响了起来。玄灵伸手截下，一道灵光飞入她手中，司青南指了指，道：“这似乎是我的信。”
玄灵踌躇着，道：“自然，但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
刚说完，铜铃铛又当当当地响起来，几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司青南伸手拿下，发现是工作传报。她在昆吾山顶开辟洞府，天宫给她安排了一份差事，简称镇压邪魔之秽气。
司青南道：“我原以为离开这段时间，会攒很多信件。”
玄灵道：“这倒没有，天宫那几天没有传唤到你，大概以为你玩忽职守，就安排了别人去。”
司青南道：“是么？不知是哪位仙君，倒是对不住他了，真该上门道谢。”
玄灵道：“这倒不用了。他的运气真是不太好。先去了一趟人间的洛安城，结果被酆都鬼差抢先一步，没赚到功德，又去了一趟人间的桥头村，结果被打伤了。”
她虽说的是别人的事件，但记得分毫不差。
司青南道：“打伤了？”
玄灵沉痛道：“据说前脚刚下凡，后脚就撞上了一个魔化的妖怪，被一巴掌拍了出去，真是好惨好惨，这会儿谁也不见，尤其记恨你呢。”
司青南：……
司青南道：“好吧，可能最近一段时间，他都不是很想见到我。”说着，翻开手里的灵光信笺，打开一看，只有简单的地点，旁边画了一个浓墨的黑点，代表此地有魔化的妖物出没过。
人间南海，一方孤洲。
玄灵道：“你功体未复，贸然下凡，很是危险，我去天宫替你……”
司青南摇头，道：“我有事下凡一趟。”
玄灵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司青南道：“有一事，想请教你。”
说着，走进屋中，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下一片叶子。
茎叶碧绿，叶片柔软伸展。司青南收笔，道：“我知道你常常偷溜下凡，可曾听说过使用叶片作为法器的妖怪吗？”
玄灵看着宣纸，神色古怪起来，道：“你既这么说，这样大的叶片，我的确听说过……”
看着司青南的目光，她迅速败下阵来，道：“听闻在人间极南之地，有一片孤洲，上面生长着许多绿藤。由于远离人间，所以上面居住着很多妖物，凡是那儿的妖物出没，都惯会用这种叶片。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司青南顿了顿，想到神像里裹着叶片的符心。她看着玄灵神色躲闪的模样，道：“不需要瞒着我。”
玄灵只好叹气，道：“那座孤洲，听闻是妖界衡山君的老巢。”
司青南道：“还有。”
玄灵又吞吐了一下，道：“听闻衡山君，几天前魔化了。不过这在妖界是寻常事，历代妖王，哪一个不是这样的结局？大约又为了进益吞吃了太多生魂血肉。”
司青南拿着信笺，简直想要鼓掌，“所以，这封信的意思是，让我杀上妖王的老巢去解决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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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