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南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看着她的灯笼。
小八看着他，喃喃道：“鬼啊——”
老道士看着她们，幽幽道：“鬼啊——”而后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子。他穿一身青色道袍，因为时间过长已经腐化，脚上的黑白十方鞋也破破烂烂，胸口的血洞尤其突兀，不知生前遭遇了什么。
好在老道士并非行尸，而是个半透明的鬼影。他转过去，在枯黄的草丛里走动，动作看似僵硬，脚步却极利落，几乎哗一下就蹿了出去。
司青南提着灯笼紧随其后。
小八压低声音，道：“为什么会有鬼……不是说这里有大仙……不会有鬼怪吗……”
司青南僵硬地笑了一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脸变了回去。
老道士的鬼影对地形格外熟悉，仿佛还带着一丝神智。他沿着坡南一路往山下走，野草簌簌响动。
司青南越跟越紧，几乎能看清他潦草拂尘上的白豪。
天上的月光倏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飘过，将村子染上惨恻恻的颜色。
老道士的脚步越走越快，下了山坡直冲村子里走。
司青南一路追到土坡下，天上骤然划过一道响电，直接冲着地面扑了下来。
她一个激灵，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土坡哗啦一声坍塌，上面的土堆不断往下滑，居然沉陷倒塌了下去。就连土坡上的老树都横倒下去，横七竖八。
听到巨响，村子里的门相继打开，跑出来一群村民，目瞪口呆看着倒塌的土坡。
地面上全是灰尘和沙土，村民们冲出屋，在村里稀里哗啦地跑动。
“村长、村长！”
“土坡塌了！”
“有没有人受伤？把外面晾的红薯粉收回去！”
几个女人冲出屋子，看到远远站在旁边的司青南，一把拽过她的手往屋檐下拉拽，“怎么还呆站在那里，别被砸到！”
土坡在眼前持续坍塌，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停。司青南猛地扭头，四处搜寻老道士的鬼影。然而视线之内，到处都是村民，哪里还有老道士？
村里早已炸开了锅，村民们拿着钉耙和锄头冲到土堆旁边，挖土刨坑。好在虽然土坡坍塌得声势浩大，但却并没有人员伤亡。
一个大汉忽然望了望小庙，开口道：“怎么回事？往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明早好好去庙里拜一拜。”
人群哄了一声，立马又有人小跑回家，开始准备贡品。
司青南看着轰乱的人群，提着灯笼走出了村子。天色漆黑，她在乡野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村外，她朝着村子方向行了一礼。
小八腾一下冒出一张脸来，道：“你在拜大仙吗？大仙也未必有用，你看村子里都出鬼啦。”
司青南摇摇头，道：“我想谢谢那位老道长。想来老道长生前也是个良善人，哪怕死后化作鬼，也在提醒我山要坍塌。”
“虽然我如今是个鬼，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枉送性命，但在他眼里，我是个普通人。”
说完，隐约看见树后闪现一片道袍衣角。司青南提着灯笼，又跟了上去。
身前鬼影脚步不停，司青南开口道：“道长，您想提醒我什么？”
鬼影的脚步顿了顿，又带着她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路口处。路口处有个小屋子，是给过路行人歇脚的。
鬼影闪了闪，又飘进草野里不见了。
司青南看了眼黑漆漆天空，轰隆，噼里啪啦，开始下雨，很快变为滂沱大雨。她提着灯笼进了小屋。
“爹、爹，走慢点，雨太大了，容易滑倒。”
“前面有个房子，到里头躲一躲。”
雨中有两个人手里提着货物一路小跑，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二三十岁。他们几步冲到屋子里，冷不丁看见司青南，没料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姑娘，顿时束手束脚起来。
司青南看他们跑动的方向，像是往村子里去的，几个人攀谈了几句，才知道这两位父子是桥头村的村民，之前出门卖货，如今年节快到了，紧赶慢赶，终于在除夕前赶回了家。
货物被随意摆放在屋子内，天色漆黑，难以分辨是什么东西。父子两个衣服也破旧，被雨一淋，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叫李全的中年男人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货的。这会儿雨太大，虽然两人不怕淋雨，但也害怕货物潮湿。李全拿出被雨水泡湿了的馒头，递给司青南一个，又递给老父亲一个。
与此同时，又是一道急电，啪一声在头顶炸响，仿佛把屋顶洞穿。
屋外的电光照在屋内，将几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
司青南看着屋外的雷电，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突然出现的老道士，忽然坍塌的土坡。这雨来得蹊跷，雷也极大。
两个男人见司青南不说话，以为司青南尴尬，自动往门边坐了坐，然后开始啃馒头。
屋内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灯笼的白光。
一直到天光要亮不亮的时候，屋外的雨才停下。父子两个提起货物，急急忙忙往村子里走。
他们手里提着货物，跨出了门。因为走得太急，手里的货物叮当掉出来一个，咕噜噜滚到司青南脚边。
司青南刚要开口喊住他们，人已经走远了。她低头去捡那掉落的货物，黑漆漆的，矮矮的。
灯笼的白光照在上面，赫然是一个陪葬陶俑，睁着两个眼睛微笑。上面的泥水湿漉漉的，简直刚从土堆里刨出来。
司青南一惊而起，提着灯笼走出屋子。
这时候天光要亮不亮，照亮了十字路口的老树。路边林叶飘摇，树下是新旧不一的一片坟垒。
这里分明是村里人的坟场！
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坟地里泥水潮湿，高高低低的墓碑耸立着。边上有两个歪倒的墓碑，上面两道焦黑色的印痕。
歪倒的墓碑边，两个巨大的深坑。坑里的棺材被一劈两半，坑里的泥土上残留着一道道沟痕，仿佛是人的手指攀爬留下的痕迹。
司青南目光移动到墓碑边，旁边两个小碗，原是摆放的贡品，现在几乎空了，只剩下一个白馒头。
墓碑上两个人名，一个叫李全，一个叫李德。
司青南朝着村子狂奔。天降落雷，死尸复生。雷电劈开棺材，死去的人带着陪葬品在除夕前复活。
小八被她跑得在半空横飞，努力甩出一句，“不对不对不对！他们长得是人的样子啊！我看见他们的脸了！”
司青南一路疾跑，那两具走尸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他们的神态一如生前，司青南努力回想递给自己馒头的李全，在接过馒头的时候，他的头脸手臂上，是光洁如活人的皮肤。
他们的骨肉长出来了，几乎和活人毫无两样。
一路狂奔到村头，还没踏进去，就听到村里传来尖利惨叫。
村子里的青壮年在晒谷场上包围成大圈，紧张畏惧地看着中央的两个人。
两个男人躺在地上，浑身穿着腐旧寿衣。手里提着一堆不值钱的陪葬品。
老村长的儿子站在高处，双腿都在颤抖，却仍在大声喊道：“小孩子都回家去！回家去！拿火油来！把、把王婶儿喊过来！”
王婶儿不消喊，就已跪倒在晒谷场旁边。她脸色惨白看着躺在地面上的两个男人，早已腿软得站立不动，两个手肘撑在地上，不停往后挪。
司青南直接冲进了村子，包围成圈的壮汉们看见她，顿时道：“姑娘，你躲远一点！不要过来！”
一群人包围成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人颤抖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家两个男人不是前两年就死了吗……”
“我刚才在村头，看见两个男人走进来，还以为是谁，走近了一看，嗬！我的魂都被吓走！这是鬼啊！我吓得半死，他们两个走进来，扑一下就倒了，倒在这，又死了！”
“这两天村子里怎么这么多事……是不是谁惊动了大仙娘娘，娘娘生气了，赶紧让村长把小庙再修一修……”
司青南把身上的花棉袄解开，放在村边的石凳上，然后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人群虽都是壮汉，然而她力气远比普通人大，轻轻一拨，直接走到了谷场中央。
王婶儿嘴唇不停哆嗦，茫然地看着诈尸的两个男人，眼神不停游动。司青南忽然出现在场地里，她仿佛忽然有了一个支力点，猛地挣扎起来，跪倒在地，不停冲两个男人磕头，喃喃道：“你们缺什么吃的穿的，就托梦给我，不要这样吓人、不要这样吓人啊……”
“我给你们烧钱、给你们烧钱……”
司青南垂着头，打量着躺在谷场上两个男人。皮肤光洁如新，仿佛是活人一样，浑身看不到半点腐气。
这几乎就是两个新死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村民，直接开口道：“不要害怕。”
村里人个个害怕，也和她并不熟悉，然而普通人遭此一劫，正缺个说话的人站出来，又见司青南一身白衣白裙，气度安定，不由自主地信任她起来。
司青南又道：“我是青山宗下除妖师，前来此地除妖。请大家不要害怕。昨夜天雷降落，地气迸发，惊扰了尸骨人魂。”
这句话里，九成是现编的。然而司青南深知此刻村中人心不定，倘若不加以安抚，极容易精神崩溃。尤其村里还有很多的老人和孩子。
她又看了一圈周围的青壮年，道：“请大家不要害怕，拿木板和推车过来。”
话音刚落，立马有个推车被推到谷场中央。几个男人哆哆嗦嗦上前，又不敢轻易触碰地上两个人。司青南直接提着两人的衣领，啪一下放在推车上。
她又道：“请大家去空地，尽量坐在一起。”
村里的空地上，立马点起了巨大的篝火。村民们聚集在篝火旁边，努力往火堆旁边凑，企盼火光和热量带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司青南独自守着推车站在谷场上，与人群遥遥相对。
她推着推车，准备把两个男人送去坟场安葬。远远地，看到一个小男孩儿站在角落，满脸都是泪痕，颤抖地盯着她看。
是王婶儿的儿子。
司青南看了眼他，慢慢地走过去。
小男孩儿看着她，司青南叹了口气，道：“不要害怕。”
她实在不会安慰小孩子，说了这话，小孩儿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委屈，顿时哇哇哇哭出来。
脸色惨白的王婶儿听到哭声，犹豫地走到旁边，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往回拉，畏怯道：“不要打扰、不要打扰大师！”
小孩儿哇哇大哭，一边打哭嗝一边断断续续道：“姐姐，他们都说我爹和爷爷变成了怪物，要过来吃我们。但是、但是他们是好人，我不相信他们会变成妖怪，他们明明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司青南看着他，蹲了下去，想了想道：“是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所以并不是来害人的。他们呢，是魂魄常年在地下，十分想念你们，刚好如今又快过年了，因此想来人间看看你们。”
小孩儿的哭声霎时止住了，定定地看着她。王婶儿惨白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司青南道：“寻常的妖怪，往往都变得面目全非，而他们两位怕吓到你们，还变成了生前的模样，就是因为想念你们，所以才来看一看。而且看过你们之后，心愿了结，就又躺下了。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父亲和爷爷变成了坏蛋，他们只是太想你们了。”
小孩儿立马擦了擦眼泪，看着地面。
王婶儿看着司青南，仿佛从她的话里得到了极大的力量，她慢慢拽着司青南往角落走。
司青南看了她一眼，王婶儿吞吞吐吐，十分犹豫，却又很认真地道：“大师……我不敢和别人说……但是……”
“今天我在庙里给大仙娘娘上供的时候，我心里、我心里说、我说，家里只有我一个，实在太累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就好了。”
司青南手指一颤，猛回首看向远处小庙。
小庙干干净净，黑瓦白墙，门匾上书“除妖大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