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看着她，惨白的面具上勾着三条红线，仿佛笑眯眯的。
司青南等了会儿，才听到她道：“可以试试。”
她扶了扶脸上的面具，两指并起，在司青南额上轻轻点过。
指尖光华大涨，如月华奔腾呼啸。二十四双手结印，黑发微扬，四方夜幕上，华彩腾空，汇聚出一片微光。
司青南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流淌到头顶，在身体里翻江倒海，仿佛将要冲破骨骼，呼啸而出。
光幕中，出现了一个人间的小庙，庙虽旧，却极干净。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除妖大仙”几个字。
在光幕上，画面无比清晰，就连草叶的摇动都清晰可见。
一个衣服破破旧旧的女孩子从远处急急忙忙跑过来，扒开草丛，顺着山坡，一路逃进小庙里。
她藏在神像的身后。
神像腰间的铜帝钟叮当有声。
司青南看着光幕，第一次看清了妖怪的模样，极长的舌头从它口中悬下，垂落在房梁上。
女孩儿再一次死在她面前。血水喷溅出来，洒在神像、铜帝钟和桃木剑上。她苦苦伸手手，血水从胸腔里流淌出来。
一片黑色的衣角飘进画面。司青南看着光幕中的衣角，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画面猛地震荡起来。整个光幕迅速褪色剥落，司青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里汹涌的力量在大脑深处奔腾。二十四一把拽住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整个光幕轰然炸裂，强横的冲击瞬间把司青南打翻，她往后扑腾滑落，一回头，才发现二十四脸上的白色面具，全部碎裂。
那些面具的碎片跌落在地上，一粒粒一片片的，仿佛白色的星星坠在草野里。
司青南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看着瞬间碎裂的画面，皱眉道：“难道因为……我没有给出代价吗？”
在二十四殿内的时候，她记得宋君成为了当年一缕记忆，付出了什么代价。
二十四轻轻笑了一声，摇头道：“不是。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代价。”
司青南愕然看着她，二十四道：“我骗他的。”
二十四慢慢撤手，擦了擦脸上面具的碎屑，道：“她的魂魄早已残缺，全靠一缕灵力支撑百年，时间一到，魂魄散入天地，我只能凭借你的这幅身体捕捉她的记忆，然而这些‘媒介’依旧不够。”
不过，她的声音一变，“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哪怕这么多年过去，反噬的力量居然能够打碎我的面具，他绝不是普通人。”
司青南回想梦里的一切画面，除妖大仙的小庙，死去的少女，忽然出现的黑衣男子，以及染血的神像。
她既不气馁，也不丧气，认认真真回想着那枚铜帝钟，慢慢开口道：“倘若我去人间，那枚染过血的铜帝钟，或许可以。”
二十四不置可否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可以试试。衡山道上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妖怪，是个安全的地方。”
司青南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好奇，道：“我曾经听说过那位衡山君的名号，听说他年年在衡山道上野猎。”
二十四习惯性去摸脸上的面具，结果摸了个空。她顿了下，才道：“传闻中是这样，听说当年他在衡山道上一夜得道，所以被称作衡山君。不过，你应当不会运气差到遇上他。即便真遇上了，赶紧回来就好。”
司青南笑了一下，心道：她担心我遇上那位妖界的杀神，害怕我被他打死。
当下也很承情，道：“是是是，我听闻那是一位大杀神，把衡山道杀得干干净净，心里很是害怕——哎呀。”
二十四瞥了她一眼，手一扬，啪一声丢了个玉牌过来。
玉牌咕噜噜撞进怀里，司青南一把抓住，笑道：“多谢多谢。”
“不过，”二十四忽然转向她，认真道：“昔年因果，真真假假，对你而言，不过是幻梦一场。即便真的看见了，也未必是个美梦，哪怕如此，你也执意要看清吗？”
她声音不大，说话冷硬，过于直白，却极坦荡。
司青南看着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又觉得她方才经历一场幻梦苦痛，却能将心事袒露剖白，毫不避讳，站在自己的苦痛上给予一点劝解。这样的心怀真是极难得，也极珍贵。
她看着二十四，认真道：“谢谢。”
又道：“然而我总觉得，那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故事。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想去看一看。”
二十四扭头就走，手里的柴刀在地上拖出一条极长印痕。
司青南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
二十四的眉毛猛地皱了起来，道：“请你，一次性，说完。”
司青南连忙举手，道：“我想查一个名字。”
她看着二十四，道：“楚辞岁。人间辞岁的辞岁。”
二十四想了想，道：“我能翻阅二十四阴狱的名册，其他的，我需要一些时间。”说着，朝她摆了摆手，径直往前离开。
司青南看着她的背影，二十四终于回头道：“把你收的阴魂给我，我替你送他们进轮回。”
司青南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折回去拿回灯笼，顺着上次的路一路往前走，跨过金鸡岭，到小神龛面前晃了晃玉牌。
啪——一声掉在了大路上。她勉强将小八变成白灯笼，又抹了抹自己的脸，才往前走。
人间的衡山道上，已经快到除夕。村子里缭绕着甜糖和包子的味道，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炮仗的残渣。
沿路有货郎在叫卖绒花和南北杂货，摊子前面围绕了一群人，司青南好奇围了上去。
货郎大声道：“二十文一个，没有比我更便宜的了！二十文一个！”
旁边有个女孩儿仰着头，道：“可是你卖的好丑。”
货郎一时卡壳，道：“不丑不丑，这哪里丑！大仙不都是这个样子吗？门神难道长得像花吗？如果长得像花一样，哪里能除妖！”
司青南目光落在他手上，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泥塑娃娃，穿着金红色披风，手里拿着桃木剑，腰上挂着小帝钟。
司青南头嗡了一声，顿时觉得这张鬼脸都燃烧起来。
那泥塑娃娃涂着血红胭脂和嘴巴，眼睛歪歪斜斜，浑身上下写满了“粗制滥造”。
看见司青南神色，货郎猛地将泥塑娃娃塞给她，道：“除妖大仙，很灵的！”
司青南看着手里的娃娃，喃喃道：“这……不太好吧……”
货郎古怪地看着她，道：“……二十文？”
原来是要钱的，并非免费赠送。
司青南一把将娃娃还回去，连连后退。
旁边的人群哄哄闹闹，讨价还价。
“哪里有这样丑的大仙，只值十五文！”
“大仙难道是看脸的吗？”货郎声嘶力竭，“你们难道见过大仙吗？说不定还没它漂亮！”
人群顿时嗡了起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司青南小心退出人群，沿着路往前一直走。一直往前走，有个小小的土坡。土坡上有个小小的庙。
庙上的匾额写着“除妖大仙”四个字。
她站在土坡下面，身后传来脚步声，货郎提着扁担经过。她和货郎对视了一眼，货郎看了她一眼，道：“你这么喜欢大仙？”
他翻了翻箱子，掏出一个小泥塑娃娃递过来。
司青南赶紧道：“我不曾带钱。”
货郎道：“送你的。”又递过来一包点红的颜料。
司青南愣了一下，货郎道：“快过年了，你挂个白灯笼，这多不吉利！给你一包点红，你把灯笼涂一下！红的！好看！”
又提着扁担走了。
泥塑娃娃躺在手心，小小一个。身上披着金红色的披风，脸上涂着大红的胭脂。
小八猛地冒出来脸来，简直要尖叫了，“不许！我警告你！笨蛋！不许！涂我的脸！”
司青南赶紧拍了拍她，道：“是是是。”
说着，收起娃娃，一步步往庙里走。
小庙收拾得极干净，案上摆着新鲜的贡品。有白馒头，有糖瓜。
神像前香雾缭绕，青烟遮眼。
司青南静静看着神像。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庙里，与自己的神像相望，宛若一场久别，再重逢。
而此时，二十四狱的大堂里，鬼哭狼嚎、油锅沸腾。
大堂前挤着一堆鬼卒，轰然向前，手里纷纷举着纸张。
“我今日捉了三个两百年的游魂！”
“我捉了一个小妖魂！”
“让我！让我先来登记！”
文书坐在条桌前，急速落笔，“一个个来，仔细写好，写不全的打回去重写。”
人群最后面一道声音响起来，三分不确定，三分迷茫。
“需要填报哪些内容？”
为首的文书目光如刀，猛地拍桌道：“哪里来的！懂不懂规矩！我说了多少……次大大大人……”
二十四提着阴魂箱，一路走到阴狱。
她隐约记得自己还没当狱主前，捉了阴魂和妖魂，是会去狱里文书那儿登记的。
然而……关押阴魂时候需要填报哪些内容？
二十四看着手中的纸张，神思一时有些迷茫。
周围的目光闪烁移动到她的身上，乱糟糟、乱哄哄。
二十四站立在无数目光中间，宛如一根葱，立在一群鹌鹑中间。
十分之尴尬，十分之后悔，十分之……不自在。
文书的腰瞬间弯了下来，艰难对着她行礼。
二十四面具松松戴在脸上，手里举着一把标志性大柴刀。
文书艰难擦了擦脸，然而鬼流不下半颗汗珠。他抖抖索索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请请请问大人，这是您亲自捕捉的阴魂吗？”
二十四沉默良久，道：“……不是。”
文书赶紧笑道：“想不到大人居然亲自……啊？”
二十四站在人群中央，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知何时自动变成了一个圈，将她包围在正中央。
人群越散越大，她越发地显眼。
二十四看着周围的人群，咬了咬牙，道：“那个人……过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