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而降雨也越来越少,如今水沟里的水都是和别家的轮流用。
庄悦这些天本就因为天气炎热烦闷,如今看着田里的水越来越少,急得嘴角起了燎泡,都快吃不下饭了。
卫绵也急,如今爹爹在刘家村干活,家里的田都由他管着,若是稻子在他手里坏了,一家三口来年的口粮可怎么办。
可小爹已经因为这事快吃不下饭了,他更不能倒下了,只好日日到田里去瞧着,一旦发现哪里漏了个洞就立马补上,一到轮流水到他家的时间就去。
申时一刻,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卫绵想着清泉坡那块田的田坎该清理杂草了,便挑着扁担出门去了。
清泉坡之所以叫清泉坡,是在一处山坳处有口清泉,流出来的水不仅冬暖夏凉,味道还清甜,夏天时村里人都爱提着水壶来这里打水喝。
这口泉不仅是供人们喝水洗衣,也是清泉坡下面一半梯田的水源。
最近没下雨,这附近七八家的水田轮流用的就是这口泉的水。
今日就是卫家的,卫绵一大早就起来按时将水引到自家田里去,将其他家的沟堵住,到了次日辰时,就到他家田下面那块林家的田了。
按顺序,卫家是第三家引水的,可他一路看过去,发现自家田里的水竟还没有后面的林家和兰家多。
他以为自家的田又在哪里漏了个洞了,刚准备去细看一下,就发现自家田进水的洞口竟被旁人用泥巴糊住了!
卫绵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谁这么没良心的,都按照一天一户的规矩来了,竟然还私自来堵住自家田的洞口!
他将糊住洞口的泥巴石头移开,又将往下的小水沟堵住。
洗好手后他沿着小水沟往下走,发现果然是下面的林家提前偷用了他家的水!
这林家年年都是这德行!卫绵气得在林家田埂边啐了口,骂道:“你们家可真不要脸!年年偷别人的水,你要是非要这样,那还轮流来干什么?都抢破头好了!”
这林家和他们家隔壁的林家是同族的,都是一路货色!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他们隔壁林家却不这般认为。
卫家和林家当了十几年的邻居,那林家的东西摆得越来越远,都快到卫家屋檐下了,卫道远去同他们说理,他们竟说卫家没儿子,绝户是板上钉钉的,占那么多地干嘛。
一向待人温和的卫道远气得当场和林家人打起来,后来村长和里正闻讯赶来,都把林家说了一番,林家才把东西搬回自家界内。
十几年来两家人都是见了面就互相甩脸的,谁也不理谁,也就前几年和卫家吵得最凶的林家老婆子死了,林家那位外村新嫁来的媳儿妇见了面就主动和卫家人打招呼,两家关系才稍微缓和了些,但到底是有隔阂在的,两家人没事也不会往来,也就是前段时间林家要搭土灶,才主动过来请卫道远过去。
卫道远要不是怕他们家起火祸害到自己家,才懒得搭理他们,但想着当时和他们吵的最厉害的老婆子已经不在了,他才勉勉强强帮他们搭土灶。
如今这抢他们水的林家也是顶顶不要脸的,都规定按顺序来开水了,他们竟然还抢自家的,而且不是一两年了。
卫绵将自家田坎的杂草割好堆放在田坎田埂各处,只捆了几捆回家给猪垫窝。
回到家,卫绵将这事和庄悦说了,庄悦气得不行,当场就要出门去林家说上几句。卫绵怕他身子不好,再和人争吵出了事,就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往林家去了。
天色渐晚,村里不少人家关了门,亮着油灯,屋内传来各家的笑声或骂声,饭菜的香气从窗户里飘来,村里的狗子们闻了叫得格外欢。
卫绵到林家时,林家人正在用饭,看到他还笑眯眯问道:“绵哥儿来了啊,可用过饭了?坐着一起吃吧。”
人人都会说这些场面话,村里的林家人尤其如此。
“不了。”卫绵直话直说:“叔婶,我是来说一下清泉坡水田的事的。”
林家夫妇面上愣了一下,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怎么了?可是有人私自架着竹筒接水了?”
卫绵知道他们在装,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直接发火,说:“今日本是轮到我家的,可我戌时去看,那水却进了你家的田。叔婶,我们八家前段时间是一起商量好了的,一户一天,哪有你们这么不守信的。”
那林家婆娘哎哟一声,一脸委屈样,“解释”道:“绵哥儿,你这应当是误会了。我们夫妻俩是万万不做这档子事的,说好了一户一天就是一户一天。”她看了眼还在埋头吃饭的小儿子,道:“许是还未轮流的时候,我常让松小子去引水,他如今还以为是那时的规矩呢,我们忘了说,孩子也不懂,真是不好意思了。”
卫绵心里冷笑一声,那松小子不过五六岁,最是贪玩的年纪,平日若是没有家里长辈要求,哪里会勤快到去田里引水。
但林家既然能厚着脸皮把五六岁的小孩子推出来,他再争论,旁人便会说他得理不饶人,还跟个小孩子计较。
可卫绵咽不下这口气啊,这林家年年这么搞,谁受得了。况且今年比往年旱些,再由他们这么闹,那自己一家三口明年就张着嘴吃风吧。
“婶子,既然你说是松小子干的,那我也不能同小孩子计较。不过我也不知道松小子是哪个时辰去堵了我家的进水口,如今我家的田都快干了,鱼都死了几条,而你家里田还水汪汪的。小松子不管是有意无意,你家田得了水是真的,所以我想明日上半天的水,依然算我家的。”
林家婆娘盯着卫绵,看他眼神坚定,今日若是不应了他,怕是得吵上了。
罢了,今日暂且答应了他,明日再让松小子去堵了他家了,料他也不能一整天都呆在地里看着。
“这是应当的,绵哥儿,就按你说的做,我们明日午时再去开。”林家婆娘依旧笑脸迎人,装得挺大度的。
卫绵得了她的保证,便回家去了。
回到家,他小爹正站在门口望着他呢,他快步走过去,“小爹。”
庄悦握住他的手,紧张问道:“他们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还和他们说了明日上半天的水依旧给我们,他们也答应了。”
庄悦微皱着眉,道:“依我对他们了解,明日他们肯定会提前去堵了我们的。这样,反正我每日闷在家里也不好,明日我便去田里候着,看他们敢不敢堵。”
这卫绵可不同意,“小爹,这几日太阳毒得很,您还是在家里做饭,喂鸡鸭,我去。”
次日天刚擦亮,卫绵就出门了,到田里看了一下,许是他来得早,那林家人没来得及来堵他家的进水口。
于是他转到梯田的另一边,另一边就不是水田了,而是一片杉树林,也是他们家的。
他在林子里捡着枯枝,耳朵听着田里的动静。
在他捡到第三捆的时候,林家那几个孩子的说笑声传来了。
卫绵立即放下手里的活,从林子里出来,扬声呵斥:“你们干什么呢?”
林家几个孩子见了他,立即缩在一旁,眼睛胡乱四处瞟着,就是不看他。
“可是你们父母叫你们来的?”卫绵质问。
几个孩子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卫绵猜测他们父母肯定跟他们交代过万一碰到自己要怎么办,心里更是气,他们坏就罢了,还教孩子做这些事。
现在这些孩子都否认是父母指示他们来的,他顶多只能把这些孩子说几句,若是打了骂了,指不定明天村里就都是他欺负小孩子的流言。他们家在村里一向人微言轻,做事也不张扬,就怕惹麻烦,可就是有人仗着他们不想闹事的性子就压到他们头上。
卫绵觉得今日必须把这事和林家说清楚,否则每年都得被他们偷水。
林家那群孩子走了,卫绵也没有回家,进林子里又捡了一捆柴火,一共四捆,分成两担挑回家。
卫绵先将第一旦挑到村口附近放着,又回去挑第二旦,待两旦柴火都挑到村口,他又返回田里等着。
快到午时时,林宽来了。
林宽看到卫绵在田埂边候着,还笑着同他打招呼:“绵哥儿也在呢,现在可是午时了,到我家了啊。”
卫绵一阵无语,这人可真够厚脸皮的。
“林叔,刚才还未到时辰,松小子他们就来堵我家水了,这是怎么回事?”
林宽咧着嘴打趣:“以前教孩子每天要来田里看一下,许是他们还记着呢,今日回去便和他们说。”
卫绵也笑眯眯的,说:“那林叔可一定要交待好了,若是再让我碰到来堵我家水的,我可不管什么尊老爱幼,直接教他做人了。”
林宽蹙着浓黑的眉,一张长马脸看着凶神恶煞的,显然是不高兴了,没想到这小哥儿竟敢这么呛他这个长辈。
但林宽到底知道现在是自家理亏,不能当场和卫绵呛起来,到时候村里人来评理了自己也说不过去,故只点点头,将堵住通往自家田小水沟的泥巴石头拿开,堵上卫家的,便也不理一旁的卫绵,去看自己的稻子了。
卫绵翻了个白眼,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