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贵如油,这是乡下人家都懂的道理,若是错过了这春雨,未耕田下种的,是决计吃不上老天爷给的这碗饭的。
趁着春雨连绵,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春耕,虽说时下光景还不错,可并非家家户户都有耕牛,何况是灵白村这种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所以,有耕牛的农户的地自然耕得快些,耕好自家的地便将牛借给村里其他人,借牛耕地的家庭则需要负责耕地时耕牛的牛草和吃食,还要付些报酬,报酬可以是银钱,也可以米粮。可牛到底只有那么几头,就算不眠不休地耕地也耕不完全村的地,且不说那耕牛金贵得很,有的人家不愿借出去,借不到耕牛的农人只能用肩膀拉着犁耙翻地了。
一大早,灵白村的进村大路上,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挑着一担将人完全遮住的鲜嫩牛草要进村,在村口两旁水田里翻地的人家纷纷看过来。
有人高声同那名男子打招呼:“哟,蒋家小子又来帮岳丈翻地了?”
那担草被微微移动,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来,蒋津安笑答:“是,婶子地可快翻好了?”
都是一个镇上的,拐七拐八都有个亲戚关系,这同他打招呼的连婶子是他嫂子的娘家亲姑姑,以前大哥大嫂成亲、小侄儿满月酒时他都见到过,也认得了。
连婶子又问他:“你岳丈腿伤可好了些?”
其实严格说来,连婶子口中的他岳丈还未是他岳丈,不过两家年初的时候定了亲,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半个月前他老丈人上山砍柴时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幸好医治及时,以后还能恢复如常。
“好多了,估计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和从前一样了。”
“那就好哩,那你去忙。”
蒋津安和连婶子告别后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寨子的寨门,寨门是由四根大圆柱立在村口小路两侧,上头是缩小的屋顶形状,大连榫上都是画师画的山山水水和小人儿,精美着哩。
进了寨门便是村里了,他们这里地势险要,平地稀少,所以住房都是依山而建的两层或三层吊脚楼,他在村子里拐了一会儿,便到未来岳丈家卫家门外了。
卫家的房子和村子里其他人家一样,是个两层的吊脚楼,下面一层用来关牲畜,堆放柴火和不要紧的杂物,上面一层住人、会客、做吃食。不过卫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基比别家的大些,吊脚楼屋前及左右两边都剩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左右两边的空地用来种些平常吃的菜,又围着地基围了圈竹篱笆,入口处有个半丈多长、半人高的竹门。
蒋津安担着草到篱笆门外,发现卫家大门开着,见到里面正往猪食槽里倒猪食的面目清秀的哥儿,不由得喜上眉梢,唤了声:“绵哥儿。”
卫绵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到他便笑了出来,喊了声:“等会儿啊。”接着麻利地倒完倒了一半的猪食,放下木桶后在一旁装着清水的木盆里洗了手才跑出去开了篱笆门,侧身让蒋津安进来,“怎的起得这般早?”
天才刚亮,蒋津安已经挑了一大担草来了,那便是天还没亮就割草去了。卫绵心里暖融融的,又心疼他这么累。
卫家一家三口,卫绵他小爹生他之前怀过一个孩子,不知为何落了,还因此落下了病根,后来又生了他,虽说整个孕期和月子里都有人百般照顾,可病情还是更严重了,如今是已经不能再干重活,只能放放鸭子烧烧水了,所以家里田地里的重活便全靠他爹一人做着。
可上个月他爹摔断了腿,家里的重活没人干了,一家人正愁着要不今年把地给别人种罢了,自己收那三成佃粮时,刚定下亲的未来哥儿婿来探望未来老丈人,说这段时间家里的地、柴火都由他来负责。
到了春耕,蒋津安耕完自家的地便借了他大伯的牛来岳丈家耕地,还每日早早起床去割草,生怕那牛饿了。
进了屋,便看到一层左边是圈起来的牲口圈,牲口棚分为三间,一间养了头肥猪,一间由木板在中间隔开,两边各关了些鸡鸭,还有一间养着这几天借来耕地的大黄牛。
蒋津安把草担放在平时放牛草、干稻草的墙角,说:“今日不是要去翻青梅坳那块地吗,便起得早些了。”
他们所在的县叫平县,可地却完全不平,只有极少部分在河谷边的小块地是平的,而绝大部分在山上。
而青梅坳又远,都快到隔壁羊泉村了,所以蒋津安特意早早起来割草,希望能在一天内把那块地翻好。
“那快些上去吃早食吧,小爹刚做好的油茶。”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就见卫绵的双亲坐在桌前等他们一道进早食,笑着同他打招呼:“小蒋今天这么早,真是辛苦你了。”
蒋津安摆摆手,“这是应该的,阿叔阿么早。”
油茶是他们这边的特色吃食,是将糯米饭蒸熟后晾干,再油炸成米花,碗底放着糍粑或糯米、粳米等主食,铺上两大勺米花,最后加入盖住米花的茶水,还可以加些花生米。
蒋津安看着有自己脸大的一碗油茶,心里十分高兴岳家对自己的重视。
他呼呼吃完一大碗,卫绵便问他:“可还要添一碗?”
他连忙摆摆手,把碗筷放到洗碗盆里,“已经吃了十足十的饱了,阿么做的油茶可真好吃。”
卫绵小爹庄悦满足轻笑。
全部吃完早食后,卫绵端着洗碗盆去屋后的大水缸旁洗碗,蒋津安和卫父卫道远说起了庄稼的事。
“今年看着天气不错,想来是能有个好收成。”
“但愿如此吧。”卫道远因为不能下地十分愧疚着急,近来有些闷闷不乐,又问蒋津安:“你家里的地可是真翻完了?”
蒋家有两兄弟,蒋津安的大哥蒋盛安已经成亲生子了,如今未分家,一直一同做活。卫道远是怕蒋津安为了来给自家帮忙,将家里的活都丢给蒋盛安,怕惹得蒋家人不快。
“我来时家里只剩那块三分的地了,我父母和兄长去一天是能翻完的,阿叔不必担心。”
卫道远叹了口气,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些,“如此倒是耽误你们家的进程了。”
“哪来耽误这一说。我们是一家人,活自然要一起做。”
卫绵洗好碗后,庄悦把卫道远在家里能做的碎活给他交代好,三人就赶着大黄牛、背着犁耙和午饭出了门。
青梅坳在青梅山的山坳处,位置高、又有树林遮挡,比村子里阴凉得多,又常年被浓雾笼罩,所以多年来只能种香禾糯。
三人出了村,就一直往山上走,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庄悦身子不好,走到半路就气喘吁吁的,蒋津安就让卫绵陪着他小爹慢慢上来,自己先赶着牛过去。
卫家的田在山坳梯田处的中间位置,其他人家的田差不多都已经翻完了,只有两三块和卫家的一样还到处是稻草垛,现在有一户人家也刚开始翻地。
幸好这山头水源充足,田也是水田,蒋津安不必等水将田蓄够了才能翻地。他先给大黄牛套上犁头,随后脱了草鞋,拿上一根细长的竹枝就赶着牛进了田里。
翻地是由外圈到内圈的,他刚翻好最外一圈,卫绵和庄悦就到田埂边上来了。
一个人翻地,另外两个人暂时不用干什么,卫绵就把田埂田坎上的草割好,鲜嫩多汁的就两大满手绑成一捆,可以拿回家垫牛棚、喂牛吃,不好的就直接堆在一块儿过几天就自己枯萎了。
庄悦看着勤劳能干的准儿婿,不由得点头,心里欣慰得不行,和两人交代一声就上山砍柴去了。
卫绵知晓小爹的想法,他是觉得多年来自己被病痛缠身,家里几乎所有事都由爹爹和年幼懂事的孩子做着,他心疼又愧疚,常常自责抹泪,父子俩为了让他心情好些,便同意他做些轻活。
砍柴这活最重的是挑柴回家,但只砍的话也不算重,卫绵就同意他去了,不过特意跟他交代别砍太多,免得身子受不住。虽说农家人需经常砍柴备着,家里的柴火才够烧,一旦进了山里,不管什么目的,进山顺手砍担柴是下意识的事,但他小爹身子不好,他怕砍多了他小爹挑下来伤了身子。
待卫绵将田埂上的草割好,蒋津安也将田粗粗犁了一番,只需再用耙将翻好的地平一平,之后就只需等待下秧了。
卫绵割了一田埂的草,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嘴巴也干得很,便提着竹筒去了半里地外的山泉。
山泉水冬暖夏凉,又甜滋滋的,卫绵洗了把脸,又喝了一节竹筒,才感觉力气又回来了。
喝完水,他又打了满满一竹筒,带回自家田里,见蒋津安正拿着锄头巩固田埂内边,防止水漏到地底下去,田里蓄不住水。
“津安,先来喝口水,歇歇。”
蒋津安闻言,笑着应了一声,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在田里草草洗了下都是泥巴的手。
蒋津安也渴了,拿着竹筒就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喝罢,他还笑着对卫绵说:“绵哥儿,甜的。”
卫绵红着脸用手帕擦了擦他额角和鬓边的汗,“若是觉得好喝,回去的时候打两竹筒回去。”
蒋津安看了看四周,没人,便大着胆子握住了卫绵的手,“我现在真盼不得马上成亲,把你娶回家。”
卫绵被他说得握得满脸通红,却没甩开他,只低声说:“十月也不远了。”
他们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八,那时秋收刚结束,成亲的话亲戚们都能抽空来帮忙、吃酒,两家准备起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还有大半年呢。”平日里成熟稳重的蒋津安,在两人独处时也会露出些孩子气,但卫绵喜欢这一点。
他余光里看到小爹挑着柴回来了,赶紧撒开蒋津安的手,“我去接一下小爹。”
蒋津安却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好好歇着,我去。”说罢,将满是泥土的小腿和双脚在水里搅了搅,就套上草鞋去了。
看到准儿婿还来接自己,庄悦心里又是一番感动,“这也不重,我自己能挑的,还麻烦你过来一趟。”
蒋津安轻轻松松地接过他肩上的担子,说:“阿么你身子不好,放山上就好了,下来说一声,我上去挑。”
“哪能这么麻烦你。对了,田里可有鱼?去年你阿叔放了几十尾,过年的时候就拿了十几尾回家吃,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有的,我刚才犁田的时候那鱼还撞我腿上呢,力气大着呢,肯定不小。”
对于农人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收成。听到田里还有鱼,庄悦心里也高兴,“你和绵哥儿捞几尾上来,我们烤了吃,再带几尾回家养着,等你回家了带回去。”
蒋津安爽朗地应了,“那多谢阿么了。”
将柴火放在回家的路口处,蒋津安便和卫绵下田捞了几尾鱼,再折几支手指粗的树条从鱼嘴巴穿“膛”而过,架在火堆上,洒上从家带来的盐巴。没多久,稻花鱼烤焦的香气渐渐散发出来,是属于山间与农田的味道。干了半天活的三人都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待稻花鱼表面全部焦黄,便将鱼撤下来,放到刚摘好的大叶子上。
就着家里带来的一包糯米饭以及酸菜,一人一尾鱼吃了个大饱。
农忙时是没什么时间休息的,吃好了饭,蒋津安就给吃嫩草吃了个饱的大黄牛套上耙,一圈又一圈地耙着地。卫绵就拿着锄头固定田埂,堵田埂下的漏水洞,庄悦则又跑去山上割了好几捆鲜嫩还未长成胖尾巴的荻草和五竹芒。
这附近都是树木,所以荻草和五竹芒只能生长在各类树木中间,收割时多是几根、一小把地割,不会累到,是以卫绵才同意庄悦去了。
差不多酉时时,终于将这块田耙平整好了,三人到山泉处清洗手脚上的泥,就回家了。
路上庄悦拿着小竹棍跟在大黄牛身后,蒋大伯家的黄牛性子温顺,不会狂奔也不会撞人,只需在分岔路口用小竹棍挡一挡,它就知道往哪边走。蒋津安挑着卫绵和庄悦今天割的一大担草,卫绵则挑着庄悦砍的那担柴火,此行是谁也没闲着。不过,农家都是如此,有东西拿,有东西挑,才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