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暗室逢灯

楚桐没头没尾地发了一条信息给我。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聊过的那间蓝色琉璃瓦殿宇。他说如果我不开心应该去那儿坐坐,跟神明说说话,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当时同事们正跟我打着招呼从身边经过,办公室最大的那扇玻璃窗外夕阳正如火如荼地燃烧着。

热闹,景色美,我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热络笑意。可是这条信息让我出神。

我没有解释自己,没有假装说我很好啊。手指落在屏幕上,犹豫一会儿,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住的地方离大庙不远。周六的早晨一个人吃过烧卖喝过奶茶,一路走着去往大庙。

自从搬到蓝市以后我就经常来这里,也经常去转那座巨大的佛塔。其实我算不上有宗教信仰的人,只是去这些地方做这些事会让我感到难得的安宁。

穿过庙门,路过红墙和重重门楣。“普渡慈航”的金匾在我头顶熠熠生辉。

蓝色琉璃殿里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昏暗,只是门口多了一台摆满香灯的桌子。灯油盛在小铝罐里,顺着芯子燃起明亮的焰苗。我点了一盏,依样供奉上去。

背对着我坐在暗处念经的那位僧人也许还是之前来时遇到的那一位吧。这个世界里的时间流速总是要比外面慢上许多的,多少年年岁岁过去,它还是一个样子似的。

我绕过前殿的廊柱,穿过排成一溜的黄铜色转经筒去到后殿。从天坠下的骷髅帘幕依然触目惊心。

我坐在蒲团上静静看着它们,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看到高处时要仰起头来,往最黑的地方努力看进去,看不清楚也要努力地看。

很快我的脖颈就发僵发硬了。却还是很执着地想把每一张脸都看清记住。

上次来时,我还以为我才是朝不保夕的那一个。多么可笑。

我手边的包里装着那只牛皮纸袋,牛皮纸袋里是那叠厚厚的照片。我已经习惯带上它们,却不知道要带着它们干什么。潜意识里我在寻找着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处理它们。

它们日日夜夜栖息在我的枕侧,我被裹在无能为力的情绪里头,甚至找不到人怨怼、发泄。每一张照片被捏在指缝间时都尖锐得像长出了刺一样,让我无所适从。

楚桐是骗人的。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脑子里乱哄哄,没人同我说话,我也表达不出来只言片语。我的心并没有轻快起来。

这间殿宇的黑暗瀑布一样从我的头顶威压下来。骷髅帘幕后佛像的那双眼睛是平静阴郁的。它看着我不出声。

他去的那个地方只会比这里更黑更冷吧。我闭上眼想象出一条漆黑无比的长路,越往前走就越心慌。他不会再回来了,死了的意思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此生,下辈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是哭闹自毁还是假装坚强若无其事,无论怎样、永远永远,都不能再看见他了。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绝望的事情。我不可遏制地哭了起来。

我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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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一个蜷缩的姿势从蒲团上睁开眼。俯身看着我的是那位刚才一直在外间念经的僧人。

他的面目也笼罩在昏暗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脸庞上唯一暗室逢灯的亮处。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又落在我手上的那些照片上。僧人滚动着手上的佛珠念了一些什么。

我听不懂。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端着一只黄铜盆,示意我跟他走。他大概不太会说汉语吧,只是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那只黄铜盆搁在大殿阶前的地上。僧人取了一盏燃着的香灯给我,他指了指盆,又指了指我死死拽着的那些照片。

那意思我当然看懂了。他让我烧了它们,一把火痛痛快快,灰飞烟灭。

僧人的面目是无情的,同时也是柔和的——也许正是因为无情才显得柔和。

他并不逼迫我,留下那盏油灯后他又走回了殿里。吟唱一般的诵经声再度响起,像从未中断过。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好像每一种冥冥中的力量都在告诉我要放下。

庙外广场上的那个算命人,庙里念经的僧人。他们当然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韩樾。可他们都看出了我的痛苦,也都想帮我解脱。

那我自己呢?我想要解脱吗。

我看着手心里捧着的那簇燃动的火苗,面前因之有一小片的温暖。

风沙起了。我迷了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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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人
连载中宝菀空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