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在哪里？出来！”官方巡查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制式皮靴踏地的闷响冰冷沉重，步步紧逼，几乎要踩上俞冰藏身的窗户边沿。
她屏住呼吸，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翻身，利落地翻出窗外。
俞冰纵身跃下的刹那，听见耳边“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空气被烧穿的焦糊味儿，她来不及分辨到底是什么，只凭着本能猛地偏头躲闪。
她的双手攀住外墙边缘，脚在下面晃荡，踢空了好几下，才踉跄踩上外墙的边缘轨道，那是给清洁机器人预留的维护通道，然后她像攀岩一样双手交替，顺着轨道一层层爬了下去。
当双脚落到地上，俞冰这才惊觉右侧脸颊上有点痒，伸手一摸，指尖沾上温热的血滴。回头望向刚才的窗口，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道激光枪，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只差毫厘便可以击中她。
“呼”，俞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绕了两个弯又回到了档案馆的大厅。这里的一切跟刚离开时一模一样。
俞冰抬手蹭了蹭脸颊，血迹还没干透，刚才那道激光枪的声音，仿佛还在嗡嗡作响。
“欢迎您再次回到档案大厅。”智能AI的广播声适时地在大厅响起，“茧房坐标获取顺利吗？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它的音调一如既往的温柔甜美，在空旷的大厅里，机械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让俞冰的后脊感觉到一阵不适的战栗，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时刻盯着自己。
“不需要，谢谢。”俞冰并不想回应人工智能的客套，快步转身离开。
“好的，”人工智能似乎觉察到了俞冰对自己的抗拒情绪，它或许有点困惑，但是它不会有半分不快，反而十分专业，“好的，系统会帮您自动删除本次查询记录。祝您生活顺利，再见，俞小姐。”
俞冰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剧烈地收缩，整个人像被钉住般僵在原地。
她是档案馆的……不速之客。
如果人工智能能识别她的身份信息，如果它能看穿俞冰不是社会管理局官方的人——那它为什么不揭穿她？
俞冰猛地抬头，回身环顾四周。档案馆的穹顶依然高悬，墙壁依然冷硬，空气依然安静。但那份安静藏匿着危险。
“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人工智能感应到她此刻的不安，主动开口询问，十分善解人意。
俞冰还没想明白，脚下已经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社会管理局的人？”
“当然，”人工智能轻快地回复道。
“那你为什么不向社会管理局发出入侵预警？！将我抓起来？”
“将你抓起来？”人工智能似乎对俞冰的反应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将你抓起来？”显然它不这么认为，“身为档案馆管理员，我的职责很清晰，就是负责档案信息管理与存储——守着这堆信息流，给每个信息流一个家。”人工智能的声音平稳而俏皮，“不过，在设计之初，那些人类就在我的底层逻辑代码里留了扇后门，美其名曰“必要时的接口”，说到这里，它的语气里出现一点嘲讽的停顿，“身为人类你应该懂的，总有些特殊事件、特殊人群需要绕开规则，所以，人类给我设置了特别事件条款。”
“除了正规流程外，还有另一套规则，要求我在‘必要时候’绕过正规流程，无痕地删除、甚至修改某些重要人物的档案内容。”人工智能声音的依旧温柔，只是它在必要时候四个字上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停顿，让人分不清她是赞美，还是在讽刺。
或许是官方偶尔的特别请求，让人工智能习惯了人类的特别闯入。在它的逻辑里，能走进这里的，是执行另一套规则的人类，就该是被允许的。
它继续平静地解释道，“俞小姐这次小小的非法查询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既不损害档案信息，又不会对我本身造成伤害，连小小的违规都算不上。我没必要与你计较，也懒得向社会管理局报备，还能省去多余麻烦。”
俞冰闻言猛地握紧了拳头，脸色骤白，惊得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空气中只剩下俞冰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人工智能却浑然不觉，“俞小姐，您的查询记录已经删除完毕，社会管理局巡查员正在C区追查刚刚闯入档案馆的不明身份人类，为了您的安全考虑，建议您在3分钟内立即离开。”
“谢谢”两个字艰难地从俞冰的喉咙中挤出来，俞冰离开前转过头望向穹顶的方向，似乎在与看不见的人工智能对视，“你是传闻中的心渊平台智能管理员——熵脑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细微的颤抖。
“呵”，人工智能终于忍不住轻声嘲笑起来，“俞小姐，您过奖了，我只是一个普通执行档案管理任务的人工智能而已，信息处理能力只有熵脑的千分之一，逻辑运算能力只有熵脑的十二万分之一……”它的声音里透露着明显的羡慕，或许是觉察到了俞冰的震惊，人工智能快速收敛了情绪，继续道，“当然能与熵脑相提并论，实在是我的荣幸。谢谢您的赞誉。”
“不客气……再见”，俞冰稳住自己的声音，压制住轻微的颤抖，人工智能已经学会了权衡利弊和情绪感知，那么，人类的处境是否变得危险？
而人类好像对此还一无所知。
俞冰感觉脊背倏忽一凉，她脚步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这个危险的念头便被按下，下一秒她已经转身离开，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李敏的注意力茧房。
心渊·新人类纪元·第七十九区 | S:23772.87230。
俞冰默念着那串数字，划动手臂，身体像一尾灵活的热带鱼，努力朝着茧房的位置靠近。
缺少情感链接物品的牵引，俞冰艰难地在周遭类似海水的注意力介质中滑行，注意力碎片以及各种注意力垃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吸附在她周围试图裹住她。
黝黑的深海中，俞冰只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跳动的声响。
23772.87230，距离自己还有不到百米的距离，快了，快到了。
俞冰从一群银色的鱼群中穿过去。鱼们倏地散开，又在她身后聚拢。
眼前，黑暗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比海水更亮的一团东西，像某个深海巨怪蛰伏的影子。
她放慢动作，轻轻摆动双脚，用蛙泳的姿势用力蹬开身后的海水，靠近，再靠近。光亮中，一簇巨大的轮廓在海水中缓缓摆动，它周围长满了诡异的触手，那些触手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游近几米，光线透过海水落下来，才看清是一朵潜水艇一样大的白色蒲公英，周围绒毛膨胀起来，像是一大团一大团软糯的云朵。
再近些，俞冰带起的波浪扩散开，那些绒毛没被海水吹散，反而齐刷刷地扬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金属细杆，泛着冷白色的光，在黑暗里，每一根绒毛都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俞冰。
俞冰停在这里，悬浮在水中，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就是这里。找到了，李敏的信息茧房。
一株巨型机械蒲公英。
它的每颗种子都是一枚微型导弹。
如果有谁不自量力想摘这朵花，或者试图触碰李敏的注意力信息，手还没碰到，那些微型导弹就会瞬间散开，迅速启动自毁程序，把来人炸成一团团白烟。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