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因缘与蛊惑

月慧在来到镜方城之前,原本叫岳慧。

看到李雾心满脸满身是血地把剑捅进已经遍体鳞伤的花贺身体里时,她近乎释然地放任自己回想那无趣又可悲的一生。

岳慧曾因为姑姑岳贵妃的关系进宫做了女官,那时她认识了一位姓冯的女官,她们关系很好,又同在一处任职,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一日轮到她们休沐,冯女官和她一起去京郊的铃应塔游玩踏青,也为家人祈福。

铃应塔有大能坐镇,在朔京颇有名气,上到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会在空闲休息的日子去拜一拜,听说穿过因缘林,就可以面见大相师。因缘际会,天命人为,人之所求,难逃本欲。

岳慧和冯女官原本只是想试一试,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真的凭借着两个人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某种直觉或是命运的牵引穿过因缘林,见到了一处清新雅致的林间小院。

小院被收拾得朴素干净,陈设布局上颇有意趣。铃应塔如同一个巨人,在郁郁葱葱的树冠后探出头来,俯视着这个小巧的院子。一个少女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叉与花篮,她将扎满了鲜花香草的篮子挂在门口,一转头看见了她们,吓了一跳。

“哎呀!两位是穿过因缘林的客人吗?”

岳慧赶紧回答:“是的,不知大相师在不在?”

少女笑道:“在的,只是我师傅现在正指导师姐修炼,应该快结束了,请两位客人先进屋坐等片刻。”

岳慧和冯女官恭谨地行了一礼,跟随着这位相师弟子进入了小院。

进去时,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令人感到心旷神怡。岳慧与冯女官对视一眼,两人都对此处充满好奇。

少女为她们端来了自制的花草茶和配茶吃的甜点心。尽管她们在宫中见惯了精致的点心和名贵的茶叶,也不得不感叹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茶水中独有一股平心静气的味道。点心虽不像宫里的那样花样繁多,简单的糯皮软馅就已经为这清茶锦上添花了。

“能穿过因缘林找到这里的都是有缘人,一个月都不一定见到一个呢,没想到今天一下子来了两个姐姐。”少女为她们添茶,她看起来还未及笄,处事待客倒比宫里某些拜高踩低的人周到真诚。

少女对时间判断的很准,茶才喝过一盏半,突然屋子里面的一扇门被人粗暴地打开了,一个红衣女子披散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从里面冲了出来。

相师在屋子里叫她的名字,红衣女气冲冲地说:“你不用再劝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跟你清修的,大不了你就把我逐出师门,再也别管我!”

红衣女子一转头,岳慧和坐在她身边的冯女官都愣住了。刚才女子展示出的半张脸浓艳美丽,而只是一转身,另外半张脸上却满是焦黑扭曲的大片疤痕。有些常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疤痕应当是火焰灼烧所致。

少女赶紧上去安抚红衣女子:“师姐,别跟师傅怄气,这里还有客人呢。”

红衣女子一把挥开她的手,看都没看岳慧和冯女官一眼,转身跑出了门,如一团轰轰烈烈的火焰,破坏了这间小院抚慰人心的宁静。

岳慧正因她的无礼而皱眉,转头却发现冯女官看着红衣女子离去的方向发呆。

“怎么了?”

“刚才那位……”怔楞片刻,冯女官垂眸收回视线,掩饰般的端起茶盏喝茶。

少女进屋跟大相师禀报有客来访后,两位女官被一起请了进去。

进了内室,又是眼前一亮。这里不是她们想象中神秘昏暗的密室,也不是放满了各种奇珍异宝的珍阁,看起来更像是一间读书人的书房。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收着密密麻麻的书籍画卷,窗户半开着,窗外有一花枝带着薄阳探了进来。

大相师姚扶虚看起来也比世人传说的年轻,她看起来不过而立,五官和谐标志,却不太有特点,似乎脸上的每一个弧度都是按照最让人的眼睛感到舒服的角度生长的,反而有一丝太过完美的非人感。

岳慧事先没想好自己应该问什么,她犹豫不定,就让冯女官先问。

冯女官看起来满腹心事,向大相师娓娓道来一个时间久远的故事。据她所说,她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妹妹,因被算命断定她“命格孤煞,祸及六亲”而被父母送去了一间香火寥落的小观里。后来小观遭了火灾,她听说那个妹妹在火灾中丧生了。

原本她只是有些唏嘘和难过,只是因为那个算命的一面之词就这样夭折,毕竟有血缘联系,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后来她意外偷听到父母的对话,才知道真相。

原来那个妹妹并不是因为命格不好所以被送走,而是因为命格太好,算命的蛊惑夫妻俩,说只要能舍得这个孩子,他们冯家从此就能升官发财、平步青云。

她难以置信,以至于心中对父母生出了恐惧,总觉得父母已经不再是父母,而是两个被邪祟蛊惑的怪物。后来她不想再在家里被恐慌折磨,也不想匆匆嫁人,于是让家里安排进宫当了女官。逢年过节也不愿意回家,免得与父母见面。

冯女官想问的是:“那个被我父亲母亲抛弃的妹妹,真的死了吗?”

·

竟思狼狈地在火海之中逃窜,他的影子正在滚滚热浪中融化,让他体内的各种用于伪装的肉胎交缠粘合,黑衣男子的半具身体深深地陷入了另一个耄耋老头的胸腔里。老头四肢着地,枯瘦的胳膊和腿脚却像蜘蛛一样灵活。可融合在身体里的男人仍旧给他造成了阻碍,健壮的手脚无力地拖行在地,沾上火焰后又被急切地割去,生怕火焰漫上本体。

他现在想破口大骂,骂那个叛徒月慧,骂那个愚蠢的花贺。明明他只差一点就可以让那个李雾心跳入火海,却被气急败坏的花贺坏了他的好事。

不过……一想到花贺现在正在被发疯的李雾心折磨,他又感到一丝欣慰和渴望。少女年轻健壮的身体,修长挺拔的脊柱,舒展的肩胛,就算抛开她优秀的身体素质,光是那灵魂中蕴含的对万象镜碎片惊人的契合度就足以令人咋舌。

想到这里,竟思不禁流露出狗盯上肉一般让人作呕的贪婪。不能把她做成肉胎实在是暴殄天物,如果时机恰好,甚至未必不能进化成他渴望已久的神胎,替代掉那个稳居深宫的神女。

“真丑陋啊,竟思。”一张嘴在竟思的体内长了出来,竟思疼得大叫一声,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有两片嘴唇形状的软肉在他的皮下游走,并传出神女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还捏在我手里?”

“当初不是你求着让我帮你复活吗?你那时候看起来太可怜了,我又太心软……唉,所以说人有时候确实不能太善良。没想到你竟然觊觎上了她,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打她的主意吗?”

胸腔里的男人一瞬间失去了生机,未被吞噬的肢体残躯掉落在地面上,喷了竟思一脸的血。竟思顾不上擦掉那些糊在脸上的粘稠液体,体内的嘴唇一边说着话,一边毁掉了他最初的肉胎。这个罪孽深重的肉胎,既是一切**的开始,又是一切**的结束。

竟思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他跪在滚烫的火堆里,不住地向空气磕头求饶。

“当初你求我复活,我问你是不是什么代价都愿意付,你说愿意了吧。”

神女用一种长辈谴责调皮的小辈的那种语气说道。

“我给你一个老人的肉胎,你说你满足了,虽然肉身衰老但仍然活着。可后来你又不满足于此,不断地去抢夺那些更年轻、更聪明、更天赋异禀的肉胎。我看你可怜,就让你自己凭本事去抢。”

“结果呢?你看上了昆川宗的弟子,又蠢得让人找到机会自爆,那弟子为了不让你练成肉胎,连血肉都化成灰烬了。你看看,你是有多没用啊……”

竟思的喉咙已经成了一个空管,他说不出话,只能继续磕头。就像他当初瞧不起廖永,又觉得此人好用,略施小计就吓得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竟思直到此刻才发现,他自以为艰苦修炼的邪门术法,自以为机关算尽的聪明才智,在神女面前,他与廖永毫无分别。

那一刻他想哭,可泪腺已经腐烂。

在生命的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突然染上了一丝兴味:“有个有趣的孩子来了,竟思,好像还与你有仇哦,正好发挥一下你的余热吧……”

竟思感受到一种更大的恐怖前来拥抱他,而这个在火海中蠕动的肉块正在滋滋冒油,散发出焦熟的味道。

冯半命循着一股诡异的味道找到这里时,身上的避火符忽然化为了飞灰,像是被某种极为强大的灵力给撕碎了。她眼疾手快地补上一张,然后听到地上那个被烧毁了一半的木像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初次见面,冯姑娘,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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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