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雾心想故意挑个随世微不在的时候和广瑶聊聊她过去的事情,于是一直憋到了晚上,广瑶都在隔壁房间睡下了,她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李雾心啊李雾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犹犹豫豫?
算了,睡觉要紧,明天还要早起去调查黑衣人呢。
乔方的木像陈仪不要,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送回金珠坊,只好先放在房间里,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夜空晴朗,微风清凉,李雾心将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室内的闷气散出去,然后熄灭烛火上了床。
没有烛光的房间融化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待眼睛慢慢适应,一束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洁白如练。
李雾心听见自己的呼吸。
身体很沉,白日里东奔西跑的疲累此时一拥而上,将她往意识深处拖去。
这次是一场难得的好梦。
她梦见自己下山前的那个夜晚。
不知是忐忑还是迷茫,李雾心在床上翻了半天身都没能睡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师尊院里。
奇怪的是,师尊并不在房中,李雾心找遍了屋里屋外,才听得一声“何事”。
她循声抬头望去,看见师尊正坐在屋顶上,弦月当空,为她散开的长发披上一层银白月色。
师尊看起来有心事,李雾心莫名不想看到师尊这样独处,于是也飞身上了屋顶,与师尊挨坐在一起。坐下后,才发现师尊手里拿着一坛酒。
“师尊喝的什么酒?”李雾心问。
师尊已然有些醉了,一时没答上来,拎起酒坛子看了一眼,才说:“哦,是月吟春,从沉北那儿顺来的。”
“师尊你又偷拿副掌门的酒,到时候副掌门生气,可没有我帮你拦着了。”李雾心无奈。
师尊笑了:“沉北总说你和我的身形相似,若是我穿上你的衣服,大概能蒙混下山吧。”
“师尊你说什么胡话,副掌门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李雾心觉得师尊是真醉了。
师尊对月又饮下一口,酒香随风飘散。
李雾心凑过去,小声说:“给我也喝一口吧?师尊。”
师尊瞥了她一眼:“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李雾心自己也说不清,心中带着一丝难言的酸涩,似乎尝了师尊的酒,她就能替师尊分担一些回忆的重量。
师尊在没有遇见她的日子里都经历过什么呢?为了哪些事?抑或是哪些人?师尊不说,李雾心只能猜。
“你长大了,我总是忘了这件事。”师尊把酒递给她,“喝吧。”
李雾心伸手接过,没看酒,却细细地看了看师尊。修士延寿驻颜,师尊身形姿态依旧年轻挺拔,可惜面具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李雾心看不到她的表情,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探究她落下的目光。
师尊的目光就像月光一样幽静,有时看着她,会一下子变得十分遥远,像是越过她穿透了时间。李雾心隐隐察觉,这种目光并不属于自己。
喝下月吟春,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入,呛得李雾心连连咳嗽。师尊动作自然地将酒拿了回来,给她顺背,笑着说:“还是个孩子呢。”
李雾心缓过劲儿,纳闷道:“怎么大人们都爱喝酒呢?这东西明明这么难喝。”
“为师年轻的时候,也不爱喝酒,只是经过一些事,有天突然想尝尝,慢慢的就有了偶尔小酌的习惯。”师尊摸摸李雾心的脑袋,“酒这东西,还是等你自己想喝了再喝吧。”
李雾心偏过头,赌气说:“我才不想喝,师尊又拿我当小孩子哄。”
师尊失笑,笑声清越。
晚风吹过,将师尊的发丝拂起,扫在李雾心的脸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师尊仰头喝下一大口酒,酒液从唇角溢出,沿着她扬起的颈线流下,闪烁着月光,犹如一颗坠下的流星。
浮云聚来散去,夜已深,师尊赶李雾心去睡觉,说她明天都要下山了,竟然还敢熬夜。
李雾心撒娇抱着师尊的腰,说今晚我要跟师尊一起睡。师尊嘘她:“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李雾心才不管这些。两人回到房中,李雾心立刻轻车熟路地打开箱柜,抱出自己的枕被,铺在师尊的旁边。
师尊看她像个筑巢的小鸟一般整理自己的位置,打趣道:“怎么不带你的剑来?”小时候李雾心刚上太玄山时没安全感,睡觉也要抱着知易剑。
长大后的李雾心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在师尊身边,我不需要剑。”
师尊摸了摸她的头,只说了句:“你啊,你啊……”再没说出别的什么话来。
李雾心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躺下去一次了,再次躺下去时即视感让她有些疑惑,不过有师尊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想像以前一样挨着师尊手臂入睡,手一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师尊?”李雾心猛地坐起。
可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床边站着一个黑影。月光已经离开,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师尊……”黑影嗤笑一声,鬼气森森,“杨惠和不是带着你走了吗?你抛下她拜别人为师了?”
“带谁走?”李雾心满心茫然,这人这样问,记忆中那具焦黑的尸体又浮现在她眼前,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你在说什么呢?惠姨已经死了啊……”
她鼻子突然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我亲眼看到……”
“你胡说!”黑影尖叫着扑了上来,“杨惠和没有死,她带着你跑了!你们都丢下我跑了!”
李雾心猝不及防被黑影掐住脖子,黑影力气极大,用仿佛要把她脑袋拧下来一般的力度将她拖下了床,一把按在没关严的窗户上。
两扇窗因冲击向左右两边弹开,李雾心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只来得及用手指抠紧窗框,不让自己从楼上掉下去。
没了窗户的阻挡,月光再次慷慨撒下,照亮黑影半张浓艳半张恶鬼般的脸。生死攸关之际,李雾心却在这人的眉眼处感到一丝熟悉。
“惠姨,我和雾心一起买包子回来了。”
“你也想上乌木来看风景?唉,好吧,要对惠姨保密哦。”
“跟惠姨去出诊感觉怎么样?我?我才不会寂寞,没你在旁边问东问西我清静多了。”
“别抱这么紧,你要勒死人吗?惠姨你待会儿也要背我哦!”
“别怕,把眼泪擦了。这块布上浸了茶水,你用它捂住鼻子和嘴巴,不要露出一点缝隙,我们一起从窗户出去。”
“雾心,不要愣在那里,出去找人来救我!”
在清晨的阳光下和她一起去买包子的少女,坐在乌木枝干上朝她伸手的少女,帮惠姨捡药捣药的少女,花灯庙会上牵着她另一只手的少女,将她从火焰和掉落的瓦砾下推开的少女……所有的记忆在她的眼前明明灭灭,都与她面前表情狰狞的半张脸重叠在一起。
“冯……姐姐……”李雾心一下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儿时天天念在嘴边的称呼,泪水潸然落下。
“不要叫我姐姐!”掐着李雾心脖子的手更加用力,推得李雾心的身体往外又探出几分,她已经抓不住窗框,离坠落只有分毫之差。
“你认出我了,我变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黑影疯狂地大笑,烧伤的半边脸显得更加狰狞,完好的半边脸却写满了痛苦。
“杨惠和在哪里?她带着你躲去了哪里?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死了,我被烧死了!”
李雾心闭上眼,又闻到了火场的味道。她再次变得很弱小,很无力,她一具一具地翻找那些焦黑的尸体,双手的烫伤越来越疼,后来渐渐不疼了,应该是麻木了。
她找啊找,找不到……找不到!惠姨一定还活着,惠姨只是没能及时来和她会合,雾心就这样徒劳地安慰自己,以这微小的希望作为支撑,心里却已经怀揣着对最坏结果的恐惧。
直到雾心不顾阻拦跑进了乌木观的废墟里,她才终于找到了杨惠和。
惠姨在她心里总是特别高大的,此刻却那样瘦小,像晒干的枣干。可无论惠姨如何面目全非,雾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杨惠和的怀里抱着一具同样烧焦了的少女尸体。
“冯姐姐……惠姨……”雾心跪在她们身边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独自苟活。对不起,被烧死的明明应该是我,被埋在瓦砾堆下的应该是我,没被救出去的应该是我!
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
我不该跟着师尊走,不该去太玄山,不该和师弟师妹亲近,不该享受那样平静的生活。
因为死的本来应该是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念了很多年,此刻她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出了口。
李雾心感觉黑暗正在迅速地拥抱她,带她去往应去的结局。
她感到平静。
“李雾心!”
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她感觉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了,还有……血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睛。
黑影后退,再次融入了月光无法照亮的暗处,随世微警惕地举剑与黑影对峙,像两头野兽在对视试探对方的实力。
空气重新涌入李雾心的肺,她下意识捂着疼痛的脖子,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急促的呼吸,耳中的嗡鸣声像一根刺穿头颅的箭,她手脚发软,被随世微揽住腰靠在他身上。
随世微显然已经怒极,他恨不得掷出长剑将黑影钉死在这,然而脑中的一丝理性仍提醒着他,若是在这里与黑影缠斗,他未必能顾及李雾心。
“好疼啊……”鬼魅一般的黑影捂着伤口低笑,“这一剑记在你头上,雾心,下次见面,我会百倍奉还。”
“冯姐姐……”李雾心想喊住她,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想问她杨惠和的生死,想问重建乌木观的是不是她,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能嘶哑地叫上这么一声。
如有实质的杀意再次盯上了李雾心。
“不准再叫我姐姐,太恶心了……我是冯半命,天煞孤星,祸及六亲,取半命苟活的冯半命。”
睡在隔壁的广瑶被这番动静吵醒,她拍门不见有人回应,情急之下索性踹开了门。
门一开,冯半命与她擦肩而过,像一阵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