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后的302号病房，被一股粘稠得化不开的阴冷死寂彻底吞没。
九十公分宽的单人铁架床焊死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床垫单薄得几乎能清晰硌出每一根生锈弹簧的坚硬轮廓。
沈知寒和衣躺在床的外侧，身上的黑色风衣并未脱下，只是解开了下摆的两颗纽扣，以便在遭遇突发险情时能以最快的神经反射拔刀。而床铺内侧贴着发霉皮革软包的狭窄缝隙里，谢妄正蜷缩在那里。
青年虽然嘴上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己身子骨极轻、绝不占地方”，但实际上一米八五的高大骨架摆在那里，在这个连翻身都困难的九十公分方寸之间，两人的皮肉几乎不可避免地严丝合缝地挤压贴合在了一起。
谢妄侧躺着，一条修长结实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横搭在沈知寒劲瘦结实的腰腹处，指尖若有若无地勾着沈知寒衬衫的边缘。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依然异于常人。不是凡人那种温热潮湿的体温，而是一种如同刚从万丈冰川深处挖出来的冷玉质感，混杂着一股极淡的深渊晶石冷香与薄荷气息，丝丝缕缕地顺着沈知寒领口的缝隙往里钻。
沈知寒闭着双眼，神色清冷如霜，呼吸频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十二次的深度放缓状态。但他的左手五指却微微收拢，隔着薄风衣布料，掌心紧贴着内袋中那本染血的047号病历。
“哥哥……”
黑暗中，耳边再次传来那声低微至极的私语。
谢妄毛茸茸的脑袋又顺势往前拱了拱，额头几乎贴上了沈知寒冰凉的下颌线，呼出的气流微不可察地扫过沈知寒的喉结：“你心跳好平稳啊……躺在哥哥身边，我感觉连墙壁里那些烦人的磨牙声都听不到了。”
沈知寒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清冷寡淡的音节：“闭嘴。”
“哦。”
谢妄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手臂却非但没有收回，反倒趁着沈知寒说话的当口，更加得寸进尺地往沈知寒怀里蹭了半寸，整张俊美的脸蛋几乎嵌进了沈知寒的锁骨窝里。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房间天花板上悬挂的那只被蛛网封死的老旧挂钟，指针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卡顿节奏跳动着。
“哒、哒、哒。”
当分针与时针在虚无的黑暗中重合在正下方的刹那——
“嗡————！！”
整座庞大的寂静回声医院大楼内部，猛然爆发出一阵刺破灵魂的尖锐高频电铃声！
那铃声凄厉刺耳到了极致，宛如数以万计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脑膜！墙壁石膏深处那一张张被缝合的死者面孔，在这股高频声波的刺激下，同时发出了一声沉闷发干的集体痉挛抽搐！
凌晨两点整！
沈知寒的双眸在电铃炸响的千分之一秒内骤然睁开，瞳孔缩成危险的针芒状！
“轱辘……哐当……轱辘……”
紧接着，走廊尽头的水磨石地面上，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刺耳的金属轮轴碾压声。
那是装满了浸泡防腐内脏铁桶的医用推车。由于缺乏润滑油，铁轮在摩擦着地砖缝隙里的碎玻璃时，发出一阵阵尖锐如野兽磨牙的声响。
推车在走廊里缓慢前行，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干枯冰冷、通过黄铜发条留声机扩音后的锯齿摩擦声：
“查房了……凌晨两点……谁不在床上？谁在发出多余的声音……”
声音在空旷阴森的环形长廊里来回激荡，引发了一连串细微的声波回响。
“啊——！操！滚开！别抓我的脚！！”
对面的301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度惊恐但瞬间被掐灭的压抑咆哮！
是资深者高铭！
显然，那个自命不凡的二阶玩家在睡梦中遭遇了某种墙壁伸出的骨手偷袭，在慌乱踢翻铁架床头柜的刹那，嗓音的分贝瞬间击穿了三十的分贝红线！
“301号……喧哗度四十二分贝……判定为重度躁狂病变……”
门外的留声机里挤出一丝诡异刺耳的尖笑。
下一刻，301病房的铁门外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与沉闷的血肉咀嚼声，高铭喉咙里发出类似漏风风箱般的痛苦哀嚎，但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彻底归于死寂。
推车声再次响起，距离302病房的门口不足五米。
沈知寒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他反手扣住右侧内袋的【极曜之锋】，冷厉的视线透过黑暗，死死盯住了房门正中央那块巴掌大的铁丝网玻璃观察窗。
“咔哒、咔哒。”
推车停在了302门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活人皮肉被硫酸烧焦的气味，顺着门板下方的缝隙汹涌灌入病房！
紧接着，观察窗外的光线猛地一暗！
一张惨白发青的巨脸贴在了观察窗上——那是护士长！
原本缝合在护士长脸上的十二只青紫色人类耳朵，此刻如同**捕蝇草般剧烈地开合张缩着！两只耳朵死死贴在玻璃表面倾听房内的微弱声波，而在那些粗糙的黑色缝合线边缘，大片大片猩红浑浊的眼球状组织在皮下疯狂转动，射出两道阴冷贪婪的血红视线，在狭窄的病房内一寸寸巡视！
更致命的是，门把手的锁孔处，突然钻出了一条覆满灰色倒刺的湿滑细长触须，宛如一条细蛇，无声无息地探入空气，试图捕捉呼吸的气流扰动！
这是绝对致死的近距离声波与生命体征排查！
只要沈知寒的呼吸稍微加重半拍，或者衣料摩擦发出一丝声响，门外的怪物便会在零点一秒内撕碎铁门暴起杀戮！
然而，就在那道血红视线即将扫过病床的生死刹那——
沈知寒身前的空间骤然被一道高挑挺拔的阴影彻底遮蔽！
谢妄翻身而起。
青年动作快到了极致，却没有带起哪怕一丝空气流动的微弱风声。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以一种近乎野蛮霸道的姿态，将沈知寒整个人死死扣进了自己宽阔温热的怀抱中，用自己宽阔挺拔的脊背，化作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将沈知寒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地遮挡在了身后！
沈知寒的额头撞进了谢妄散发着微凉香气的颈窝。
在这一刻，两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沈知寒清晰地感受到了谢妄胸腔内发生的一幕异变——
原本常年死寂、没有丝毫脉搏跳动的旧神神核，在此刻因为极度的戒备与将怀中人占为己有的狂热情绪，竟然强行催动神性，在胸腔里模拟出了一声微弱、沉缓，却极具欺骗性的“人类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声稳定在每分钟五十五次，平稳、克制，甚至散发出一层微不可察的高维神威结界，将两人的生命磁场彻底同化为虚无。
谢妄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了沈知寒敏感的耳骨上。
青年的眼眸深处涌动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极渊暗金，但落入沈知寒耳中的嗓音，却压得极轻、极软，像是在暴风雨夜里安抚受惊猫咪的温柔低语：
“闭眼……哥哥。”
“别看……别让那些恶心的脏东西……弄脏了你的眼睛。”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阴影中交缠。
沈知寒抬眸，撞进了谢妄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眸子里。那双眼里没有对怪物的恐惧，唯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的灼热偏执。
沈知寒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松开，任由谢妄将自己护在怀里，没有推开。
门外，护士长的十二只耳朵在门板上贴了整整一分钟。锁孔里的触手来回探查了三次，却只捕捉到了一片死寂无声的冰冷虚无。
“302号……体征休眠……符合静音规范……”
发条留声机发出咔哒一声摩擦，铁皮推车终于缓缓滑开，走向了下一间病房。
阴冷的血红光斑消散。
黑暗中，谢妄长舒了一口气，但他箍在沈知寒腰间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而借着脱险的由头，整颗脑袋埋在沈知寒肩头蹭了蹭，发出一声黏糊糊的低笑：
“哥哥……我刚才表现得好不好？我用心跳救了你一命，你今晚……得让我多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深夜的查房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