逡巡,諸倀奔走却回,伏其虎,哭甚哀,曰:「誰人又殺我將軍?」
——《太平廣記》卷四百三十《馬拯》,引《傳奇》。
陈默谣坐在院子的阴影里,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准确来说,是在撕手指边缘已经翘起来的死皮。她知道这个习惯不好。她知道紧张的时候不要伤害自己,去握拳,或者深呼吸这些方法会更好的。
可是进入副本以后,她发现那些方法没有什么用。尤其是在等待的时候。等待出去探查的人回来。等待一个消息。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危险。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还没有人。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陈默谣垂下眼,又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前几次出去探查的人回来时,都说没有发现异常。村子的边缘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除了那片森林。森林外面常年笼罩着一层白雾。他们试过靠近。走进去不到十米,声音就开始变得奇怪。
有人明明站在旁边,却听不清他说话。有人回头的时候,发现同行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雾里。所以没人敢深入。至少现在不敢。毕竟他们不是来探险的。他们是来活下去的。
陈默谣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名牌。【阿默 038766】这是观众看到的名字。也是她进入副本以后使用的名字。在这里,编号比名字更重要。编号意味着顺序。意味着资历。也意味着有没有人愿意花钱看你活下来。
科技高度发展的今天,人类进入阶级固化时代。为了财富与机会,无数像自己一样的人进入“神明游戏”,成为被观看、被下注的玩家。在一个个诡异副本中,他们必须寻找真相、完成任务、活着离开。富人坐在屏幕后,将生死变成娱乐;而玩家只能用命换取改变人生的机会。
她其实不太在乎什么热门玩家,什么观众打赏,什么成为明星。那些距离她太远。她只是想拿到这次副本的钱。足够她离开这里一段时间。足够她继续读书。足够她不用再回那个地方。
想到这里,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视线。她不喜欢在自己可能下一秒要死掉的时候想这些事情。
院子另一边突然传来笑声。陈默谣抬头。百灵正蹲在两个孩子面前。那个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个子比她矮一点,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经历过多少副本的人。可她偏偏在那里,笑得没心没肺。像这里不是一个危险未知的副本。而是普通人家的院子。
百灵张开双臂。“小心啦,我要抓到你们了。”
“不要不要!”小女孩笑着往后跑。
小男孩挡在她前面。“你不能抓她。”他认真地说。
陈默谣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男孩已经跑得满头是汗。可是他还是站在妹妹前面。一次又一次。像他真的相信,只要自己挡在那里,妹妹就不会被抓走。
也许是孩子们的笑声太大了。院子另一边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陈默谣下意识看了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女人头顶浮现的信息上。【村民:阿汤】两个孩子的信息一直都在。男孩是【村民:夏至】,女孩是【村民:白露】。大一点的男孩不过八岁,小一点的女孩才五岁。
刚才还玩得正开心。尤其是夏至。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他已经跑得满头是汗,衣服都湿了一层。现在突然要结束游戏,两个孩子自然不情愿。更何况,这是他们很久没有拥有过的时刻。有人陪他们玩。有人愿意认真听他们说话。
阿汤走近他们。即使天气有些闷热,她依旧穿着长袖长裤,头上还包着一块布巾,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先低下身,轻声和两个孩子说了几句。孩子们没有立刻听话。夏至甚至小声反驳了什么。
阿汤没有生气。她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只是确认了一件事。随后,她重新低下头。她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夏至的手臂。动作并不重。甚至算不上惩罚。
可是夏至整个人僵了一下。阿汤靠近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陈默谣没有听清。但是她看见,刚才还坚持要保护妹妹的男孩,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低下头。“知道了。”
白露看见哥哥不再闹,也跟着停了下来。她虽然还有些舍不得,却没有再说什么。百灵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突然结束游戏,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
“这么快就不玩啦?”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没人回答。
阿汤催着两个孩子去干活。夏至和白露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回到屋前的小桌旁。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挑豆子。夏至负责分拣,白露就在旁边学着哥哥的样子,一颗一颗地翻看。
陈默谣看了一会儿。她其实有些意外。这两个孩子看起来都还很小,却已经很习惯做这些事情。
阿汤转过身,朝百灵道了一声谢。“谢谢姑娘陪他们玩。”她的语气很温和。随后,她才注意到陈默谣一直在看自己,便朝她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陈默谣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可是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消失。
这个女人有些奇怪。事实上,这两天她已经在村子里走过几次。村子看起来很普通。有田地,有屋舍,有老人和孩子。但是有一点很不对劲。她几乎没有看到几个男人。
村里的女人大多和阿汤一样,穿着长袖长裤,头上包着布巾,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天气闷热得让人难受,她们也没有露出太多皮肤。只有手指露在外面。
陈默谣当时还在心里吐槽过。露出手指大概是因为干活方便吧。毕竟挑菜、洗衣、做饭、下地,都需要用手。而这个村子里的活,几乎全都是女人在做。
男人呢?她只在第一天来到村子的时候见过他们。那天,他们十二个人来到这里借宿。六男六女。几个男人站在村口,替他们安排了六户人家。他们说着话,分配着住处,一举一动都显示着他们是这个村子真正的主人。可是从那以后,陈默谣几乎再没有见过他们。
白天干活的是女人。照顾孩子的是女人。做饭的是女人。打扫屋子的也是女人。男人则是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在房间里,聚在一起打牌玩耍。
出去打探的人终于回来了。陈默谣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三个人先后跨进院门,脸色都很不好。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远,胸口的名牌上印着编号036765。他身高大约一米八五,黑色短发向一侧梳开,露出平整的额头。眉毛浓而利落,眉骨下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鼻梁挺直,脸部轮廓从颧骨往下逐渐收窄,下颌线清晰。是张很出挑的脸,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嘴唇也抿着。
陈默谣停下了摆弄手指的动作,坐直身体,望向他身后的另外两个人。没有别人了。昨天晚上,他们当中的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不见了。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九个。
发现三人失踪以后,他们先仔细查过住的地方。和失踪姑娘同住的女玩家坐在炕边,两眼茫然。问她昨晚听见了什么,她摇头;问她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还是摇头。
“我睡熟了,不知道。”她来来回回只有这一句。
直到有人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她才抬起头。“睡前我们还说过话。”她看着他们,“她跟我说晚安,我也跟她说了。后来我就睡着了。”
“她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
“有没有说要出去?”
“没有……她都躺下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像是自己也想不明白,昨晚还在那里的人怎么就没了。
陈默谣跟着另外几个女玩家,把那姑娘睡过的地方又查了一遍。睡的是土炕,上面铺着旧席子。她们掀开席子,查看下面的炕面,又沿着炕边和靠墙的缝隙一点点摸过去。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有指甲抓挠留下的印记。
枕头底下、被褥里面,都没有藏着东西。她们甚至把被子的边边角角摸了一遍。被面是粗布的,摸起来有些扎手,和其他人用的没什么区别。陈默谣猜,这些布大概也是家里的女人自己织的。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有几处打了补丁,她用手捏过,里面也没有什么异物。几个女人把被子翻来覆去地检查,最后只能重新放回炕上。
男玩家们也查过另外两个失踪男人住的房间。同样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屋里的东西都在原处,门板虽然旧,却没有被撞坏,门闩和固定门闩的地方也没有损伤。三个人就这么不见了。
他们只好去问留宿的那两户人家。两家住的都是破旧的土房子。土墙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裂开了缝,墙皮成片脱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黄土。靠近地面的地方受了潮,颜色深得发黑,青苔顺着墙根爬上去。屋檐下缺了几块瓦,木门歪斜着,底下留着一道关不严的缝。
起初,是几个男玩家过去问的。屋里的女人刚走到门口,她的丈夫就跟了出来,往她身边一站。女人低下头,两只手攥在身前。
“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周远问。
她没有回答。
“我们只是想问问——”
“问什么问?”男人一下子打断了他,“人丢了就他妈出去找,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周远没有和他争执,等他骂完,又问了一遍昨晚的情况。男人却越骂越难听,说他们自己看不住人,反倒跑来找村民的麻烦。周远才开口,他就扯着嗓子盖过去,根本不让人把话说完。
陈默谣站在后面,趁门开着,往屋里看了几眼。屋里很空,地面也是踩实的泥土,门边有几个浅浅的坑。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靠墙放着一只柜子,几乎就是全部的陈设。桌腿底下垫着碎砖,柜门合不严,露出里面摞着的几只碗。
碗沿大多缺了口,有的还裂着缝。桌上那只盛水的碗也不完整,旁边搁着一双长短不齐的筷子。女人始终低着头。哪怕有人绕过她丈夫,直接叫她,她也没有抬头,更没有说一句话。
还有孩子。陈默谣记得,这两户人家都是有孩子的。第一天分配住处时,她见过他们。可今天,他们在门口说了这么久,竟然一个都没有露面。她往里间看去。门半掩着,里面很暗,只能看见门边堆着的一捆柴。
另一家的男主人喝醉了。他们敲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衣襟敞着,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晃。还没走近,陈默谣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干什么?”
“昨晚住在这里的两个人不见了,我们想问——”
“关老子屁事!”他突然抬高声音,伸手就朝问话的人脸上挥过去。对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打着,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门框。
屋里的女人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扶他。“滚一边去!”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女人立刻缩回去,低着头贴到墙边。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再问,他就指着门外骂,让他们赶紧滚。后来,几个男玩家退远了些,换陈默谣她们过去。她们想着,或许能直接和女人说上几句话。
可第一家的男人一见她们,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又来了?有完没完?”
“我们想和她说两句话。”其中一个女玩家才往门口走了一步,他就伸手推了她一把。她被推得往后踉跄,脚下绊到门槛,险些摔倒。陈默谣赶紧扶住她。
“说什么说?没听见让你们滚?”屋里的女人抬了一下头。男人随即转过去瞪她。她又低下头,没再动。门被重重甩上,门框边的土屑落了下来。
到了另一家,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更是连话都不让她们说完。一听她们又来问失踪的人,他就骂着弯下腰,抄起门边的木柄农具。“还敢来?老子刚才没打着你们是吧?”
他攥着木柄往外走,农具的一端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女玩家赶紧退下土阶,远处的周远他们也快步赶了过来。直到他们退到巷子里,男人还站在门口骂。陈默谣回头时,只看见他身后的女人蹲下去,捡起刚才被碰倒的东西。随后,门又关上了。她们始终没能和那两个女人说上一句话。也没有看见孩子。
周远他们进了院子,三个人都皱着眉头。陈默谣站起来,想问他们有没有找到什么,周远却先看了一眼院里的人。“等人齐了再说。”
直到剩下的九个人都赶过来,在院子里坐下,他才开口讲今天探查的情况。集合的地方是他们临时商量好的。
早上问过那两户人家以后,村里其他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变了。原先见面还会点点头,如今远远看见他们,就转身进屋。有人端着盆在门口干活,他们一走近,对方便收拾东西,连水都顾不上倒,直接把门关上。
就连给他们借宿的人家,也不愿意再和他们说话。问什么都只含糊应一声,再多问几句,就不耐烦地摆手,让他们走开。
只有陈默谣住的这家,阿汤还算好说话。她仍会回答几句日常的问话,也没有拦着孩子和他们接触。刚才百灵陪夏至、白露玩了那么久,她过来催孩子干活时,还向百灵道了谢。所以他们才选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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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有虎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