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淮满手鲜血,奄奄一息的依靠在身后打翻的木柜边,可他还是用劲全力的拉着女子的裙摆。
她手持若水剑,即便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也依旧衣不染尘,居高临下地投来冰冷的目光。
天人五衰,朱子淮的脸上显出黑红通透的鳞片,眼角赤红,不甘的望向她:「苦楝。」
她的声音如霜似雪:「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那你就等着——!」他死死扯着,指尖几乎掐入布料,字字嘶哑:「等着我……」
周遭景象骤然扭曲,混沌翻涌,炽烈火舌吞噬着两人身影。
那名唤苦楝的女子蓦然回首,声音穿透烈焰:「不妨告诉你,吾名……」
————
“夏南笙!”
漆黑无光的空间内,身着华服的女子拼命奔跑。
轰隆!
一块石碑轰然砸落,截断前路。
她急忙转身,又一块石碑坠下,接二连三,直至将她彻底困于石阵之中。
她脸上波澜不惊,只冷冷抬首望向虚空。
空中传来恢弘回响:“夏南笙,你身为生命之神,却无半分怜悯之心、情感之识。”
夏南笙轻笑一声,不以为然的答道:“若是每个逝去的生灵吾都要哭一下岂非忙得不可开交?”
“放肆!”
斥责声从四方涌来,空灵威严,其间夹杂窸窣低语。
旋即,石碑表面忽有烛火浮现。
她瞳孔一缩,那张清艳绝伦的脸上首现怒意:“你们竟用魂烛表决?!”
“现开始决选——是否允生灵之神夏南笙前往下界历练,体验生死轮回、七情六苦。”
夏南笙咬紧牙关:“凭什么?吾亦是古神——”
交谈声戛然而止,却无人回应她的问题。
只见烛火接连燃起,明光灼灼。
良久。
她凝视唯一未亮的那根魂烛,怔住。
“他没来吗?”
“即便来了……也绝不会同意吧。”
“可毕竟是此等大事,不告而议是否……”
争论未休,那根暗淡的魂烛倏然消散。
寂静笼罩了片刻,喧哗再起:
“他弃权了?”
“怎会如此……”
纷杂声中,太昊神尊之音如钟鸣震荡:
“生命之神夏南笙——全票通过。即刻前往下界,历四季轮转,悟情识之本。”
她死死盯向漆黑天际,足下法阵光芒大盛:“尔等……给吾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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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一桶冷水迎头泼下。
两名女修让开路,为首的黄衣女子抱臂俯视地上蜷缩的人:“废物!有什么资格跟大师姐争。”
她攥住面前人的下颌,接连扇了几记耳光。旁观的师妹颤声劝道:“师姐……够了罢?她虽无灵力,终究是掌门之女……”
女子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要你提醒我!”
阳光刺目,她抬手欲遮,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却猛然冲入脑海。
“野种!我的女儿怎会没有仙骨?!”
“娘!别丢下我!”
“把她扔进安息峰,自生自灭!”
“宋辞简!你杀了他!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怎么回事?”夏南笙在昏沉中睁开眼。
她撑起身,冷水浸透粗布衣衫,寒意刺骨。眸光却凛冽如刃,射向眼前三人。
女子挑眉嗤笑:“哟,还敢瞪我?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物,真当自己还是掌门千金?
夏南笙缓缓站直,面不改色的吐出二字:
“滚开。”
“你说什么?!”
女子怒极伸手欲揪她头发,夏南笙却迅疾扣住其腕,反手一拧!
“啪——!”夏南笙一掌扇在她的脸上,使得她
整个人翻身倒地。
惨叫骤起。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另一女修扑来,夏南笙侧身避过,一脚踹中其腹,趁其踉跄,拎起地上木桶,将剩水全数泼向第三人。
三人狼狈跌撞而逃,惊叫回荡:“你敢打我!你给我等着!”
这是一个简陋的石洞,她抚过桌上铜镜。
镜中少女相貌平凡,左颊却有一道瘆人的血痕。
她并指轻划水渍,低念:“水聚,凝。”
洞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青衫女子快步近前,神色担忧惊讶道:“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夏南笙未答,径自向外走去。
未行几步,先前三人竟去而复返,拦在道中皓月率先跪下一头栽向地面。
领头的大师姐佳柏昂首睨来:“见了我,还不跪?”
夏南笙元神初附,识海隐痛,只漠然瞥她。
佳柏嗤笑,踱步近前,目光掠过她颊上伤处,压低声音。
“今夜子时,安息峰下,你可敢来战?”
曾经风光无限的她一到这里便被不明所以的扇了几巴掌,自是有些气在身上的,便不耐烦的抬起眼皮,蔑视着她:“好。”
见她如此干脆,佳柏胜券在握的挥袖离开。
“我们走!”
浩月见三人已走,这才连忙起身,急切得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你疯了?谁不知道安息峰是去不得的,你一点灵力都没有,去送死吗?”
安息峰?听起来有点耳熟。
她揉了揉太阳穴:“为何?”
“安息峰是上古战地,哪里的死气怨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清除干净,曾经也有很多仙门的高手去过,却都没有几个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被死气怨气影响了……”
“安息峰在哪?”
皓月拉着夏南笙走至高山之上,指了指远处乌云密布的天:“你看。”
远处的双峰一高一低,峰身暗红,峰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内弯曲,周围一片寸草不生,顶端更是常年电闪雷鸣。
看着面前,浮岛仙山缀映苍穹,灵鹤偶掠云间。
夏南笙默然凝望。
自己并没有掉落三千世界的常世时空里,只是在下层的修仙界。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三界便有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以九重天为首是十二神居所,二层便是琼楼玉宇立于九霄之上的天庭,中层依次分为灵界,魔界,冥界。
而下层便是这修仙界,仙者修行悟道,御剑乘风,凡人可凭机缘修行,踏破凡尘桎梏,求那一线飞升之途。
在这五界之外,则是三千世界的常世人间界。
而这里,便是看守远古战场,万门之首的重圣派。
“我说,晚上就不要去了,去给大师姐低头道个歉吧。”浩月担忧的看着她。
“去,为什么不去?”
夏南笙冷冷侧首,脸上毫无波澜:“像她这种人,你低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难道你要低一辈子的头嘛?”
“啊?”皓月被她这般语气惊得一怔,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清离……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如夏夜微风,冬夜炉火,却透着一丝无奈:“可像我们这样自幼无法修行的人,除了低头,还能怎么办呢?”
“我们这样的人?”夏南笙目光清明,“我只知道,生命本就平等。若真要分什么高低贵贱,那也该凭自己去争。”
她身为生命之神,执掌万物生灭,见过人间百态、世情冷暖,却从不曾亲身坠入其中。
浩月看着她突然讲出来的大道理笑了笑,没有在反驳。
毕竟宋清离好歹也是掌门之女,被罚来泛天岭做杂事,自是满心不甘。
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下,水天一色间,一轮明月划开缝隙,点点星光出现。
提着灯笼走在田野小路中,蝉鸣不绝,偶有飞鸟惊起,她突然停了下来。
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将森林分成两个世界。
前方的树木犹如烈火焚烧过般漆黑,像是潜伏在夜里的魅影。
抬头可以看见尖锐的峰顶,一高一低。
夏南笙双足一顿,身子轻盈如飞,腾空跃起,落在了一棵树头之上,衣秧飘然,猎猎作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快速逼近,她反应及快的转身抽出竹笛抵御,只听哐当一声。
佳柏后退微步一愣:“你个废物怎么会!”
夏南笙没有回她的问题,左手拉回,竹笛化剑,迅速发起进攻,出手又快又狠,刀刀直击命脉。
佳柏眼见打不过,在空中一个倒翻,双足落地向着峰中奔去。
两人一前一后闯入安息峰界。
就在夏南笙踏进一步那刻,一道古老结界轰然降下,笼住她全身。
空灵之音自虚空传来:
“封。”
她皱了皱眉头,还没有反应过来,三人将她围在中间。
夏南笙神色未变:“那就三个人一起上吧。”
“好生嚣张!师姐!今天我们就让她变成这里孤魂野鬼的一员!”
“动手!”
剑过刹那闪光一片,直击夏南笙姣白的颈脖。
她侧头一躲,佳柏趣趣着回身,再次出剑。
夏南笙身子一闪,脚下生风,右腿横扫,从后面两人的剑下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的踢在两人的背部。
“啊——!”
看着倒地的两人,佳柏不甘心的死死咬着牙。
“宋清离!你真是厉害,偷偷学了这么一身本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乍然响起一片悲哀凄咧的惨叫声,滔滔不绝于耳。
“不好!是残食灵!”
浓雾四起,漆黑的大地忽然颤抖,夜幕中似乎有诡异的黑影成片向他们跑来。
“师姐你看,这个数量也太多了吧!”
地底猛地探出一只枯骨利爪,死死攥住夏南笙脚踝。
她垂眸瞬间,一颗头颅自土中钻出,发如乱草,面目腐烂,张口便咬上她小腿!
“我们快走!”佳柏一脚踏上御剑回头冷笑:“宋清离!你就死在这里吧!”
夏南笙一掌捏爆了只爬出一半的残食灵,左手唤出彩翎试图将她们捆住,三人却已疾掠至峰顶上空。
看来需要自己解决这些麻烦的东西。
她凝神闭目,周身微光流转,试图感应天地生灵之力。
却骤然一惊!
“吾的神力……消失了?”
耳畔嘶吼逼近,她倏然睁眼,一只残食灵正张开血口扑至面前。
她本能抬手喝令:“退!”
毫无灵光泛起。
随即臂上传来撕裂剧痛。
她眼睁睁的看见那一块肉被残食灵扯下吐咽。
食了她血肉的残食灵忽然发出含糊嘶语:“吃掉她……吃掉她!”
四周黑影骤然暴动,哀嚎汇成贪婪的浪潮:“吃了她……便可以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