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深夜,木门被推开。
司离回到茅屋,那是天峡谷村民为他修的供堂。
天峡谷本就魔气纵横,地处偏僻,比较贫困,村民又是蝶灵族,基本不住屋子,不会盖房子。茅草屋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诚意。
茅屋被打扫的很干净,高桌上摆放着一张画着白衣男子的卡牌。
那是司离的卡牌原身。巴掌大小。
卡牌上的司离左侧被水流包围,右侧长出木藤,说明他是水木性的。
而卡牌底下又有冰,说明他衍生能力为冰系。
背有金光笼罩——为圣阶卡灵。
但是卡面光芒暗淡—他正在消失。
屋内哭声此起彼伏。烛光闪烁,高桌下跪着七八个长着蝴蝶翅膀的人。
“求卡灵大人出卡除掉那个魔物吧,我愿意把一生都奉给您。”说话的是蝶灵族的族长,声音悲怆苍凉。
“求大人出卡,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我把所有家当都奉上。”那是个女人,她的眼睛红肿,抱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藤盆不断地磕头。
司离看着她弯曲的背影,手臂无力的垂着。指尖灵光一闪,地面上落下一行字:“已除,请回,勿再怕。”
明光照亮众人花纹斑驳的翅膀。笑声颤抖地破开宁静,火舌暗影在绽放笑纹的脸颊雀跃。
族长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多谢卡灵大人,多谢卡灵大人。”
土墙上,他们的脊背直起又落下,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额头一声声地落到面前的红布上。
司离目光悠悠,面对土墙上的来会摆动的影子,抬起手。
手指在变枯萎,寿命化做一把琐碎的黄叶子,飘散在空中,手指成为一根扭曲的黑枝,孤零零地摆在眼前,皮肤干燥而皲裂。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回到卡牌内,空间里只有一盆土。
那盆两米宽,土壤干燥贫瘠,中间有一个小坑,很窄,只能躺下一人。
这土没有灵力。但他只有这一盆灵土,他躺进了坑内,身体出现一条条金蔓伸到土里汲取养分。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枯萎。
他是一百年前来的卡灵,天峡谷没有卡师,所以没人能看到他,没人能触碰到他。
司离诞生时打死了伤害村民的魔物,他们给自己建造房子,给自己上供。一种无法切割的关系在冥冥之中形成。
司离无法走出天峡谷,接受他们的祈愿。
在这里,他看婴儿出生,看成人变老。看牛车驾出去,看机动汽车回来。没事儿就打打魔物,有事儿就逗逗小孩,过的挺好。
但是,总有一个孩子闯进他梦里。
红色的头发,金色的眸,黑黑的,很瘦,不高。在着火的树洞里哭泣。用黑乎乎的手揪住衣服祈求:“可不可以让我留下来。”
司离心隐隐发闷,他说不出话,碰不到那孩子。
之后那孩子身形逐渐拔高,变的和自己一样,害羞地笑。
之后是自己被困在金屏内。那孩子使劲拍着金屏:“信我!不会让我们死,我们都能回来!”
石头般的承诺砸得他一时间乱了分寸,找不到东南西北,只能糊里糊涂地应了他。
他的身体碎裂,固执地向天空伸手,指尖上编织兔子晃啊晃,似乎要留住什么。
那孩子从天而降,握紧兔子,进而握住自己的手。
他喊:“既然要爆炸,那就一起爆吧!”
明光亮起,血色的藤蔓出现在眼前,扎入血肉。
司离蓦然鼻子一酸,不自觉摸了下鼻子。
下一刻他又出现在那片雪白中。那孩子一直在哭。
那应该是他真的要死了。
自己递过一本缠绕着金蔓的书,他哭更厉害。眼圈肿了,嗓子哑了,剖心割脉的要分命救自己,却被人打晕。
孩子攥着自己手不放,自己有气无力地看着他,直到光影散去也没看到金眸绽开。
“你这么好看,要多笑笑啊。”他死前道。
…
司离又做噩梦了,这次比以往都长,也让让他更无法脱身。他平息了好久,才从酸痛中出来。但是一翻身,却发现干燥的土壤湿透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连避雨的能力都没有了吗?
司离将脸埋进土里,土壤凉意刺骨,将他拉回冰冷现实。
他缩入土壤。
他还不想死。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孩子。那个唯一和自己有联系的孩子,他很想再见对方一面。
光影转移。
即使十分抗拒,司离也要死了。
他的身体变轻,卡牌形状彻底消失。漂亮的人形在逐步瓦解,人皮脱落,露出枯萎的枝干。
司离在夕阳照射下躺进土盆里。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气息平稳,闭上双眸准备离开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
轰隆—
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司离睁开眼睛,一丛荒草骤然落下,啪地一声砸到脸上。
地震?他得去平息。
吱呀—吱呀—
机器运作的声音响起。司离剥开荒草,刺眼的阳光落了进来。
茅屋房顶正在起飞,露出了碧蓝的天。
司离凝着飞起的屋顶,看到了房梁上的锃亮的钩子。
那是…吊机?司离眼皮跳动,一种道不明的预感涌上心头。
“喂!里面有人吗?”声音从门外传来。有点熟悉。
司离懒得抬眼皮。这是前几天的那个男人。
似乎是要回应般,那个声音又来了:“没人的话我推屋了啊--”
哦--推屋啊。
推屋!司离猛然睁坐起,再确认一眼动荡的茅草屋,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碧蓝天空,阳光正好,一个黄色的机械巨臂正在拔他家的屋顶!
而在另一旁橙色的双臂锤车里,那个红发“拔树男 ”正跃跃欲试地推他家的墙!
司离脚步停在两车前,张了张嘴,迟迟说不出话。
这时车里的“拔树男”出来了。
他头戴安全帽,修长结实的大腿从铲车里伸出,扑通一声落到了地上。
“这位卡灵先生,这个危房我们要推,麻烦您到村前登记一下信息,我们好安排住处。”
拔树男身穿工装,埋着着大长腿走到面前。
他上身微弯,脸带热情的笑容。
司离默默后退一步。虽然对方是很讨喜的红发金眸,但是这人眼神太狂热了,他受不来。
司离问:“为什么要推?”
男人回:“根据卡师联盟的八百六十一条政策,天峡谷风光如画,景色无边,正好发展7A级旅游风景区,响应扶贫除魔工作,推进种族大团结,进行集体改…”
“等等,别说了”,司离压眉道:“我看过村委会的报纸,卡盟一共八百六十条政策 。”
对方挑眉,从工作服内掏出揉成一团的报纸,抖开:“今天早上八点刚颁布了第八百六十一条。”
“…”
司离凑过去,果然看到了硕大的第八百六十一条政策颁布的消息。
他抿嘴:“这么巧?”
男人把报纸塞进工作服:“就是这么巧!所以这位卡灵先生,您是打算怎么办?”
男人忽然凑近十厘米,眉眼弯曲,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您是让我们准备锁灵盒还是—”
“骨灰盒。”司离淡淡地道:“给我一个大盒子,装满满的黑土。”
男人表情僵硬了一下,脸色苍白:“您…打算死了。”
司离合掌闭眼:“嗯,大限将至,顺应天意。”
男人脸色沉下几分,前进几步,打破了一米的安全距离。
他比司离高近一个头,彻底遮挡住了阳光。
司离只能后退。男人金眸里射着寒光:“你不能死。”
司离扭身:“和你没关系,我马上就不住了,这茅屋等我走后再推。”
司离飞上机械臂顶,用力一踩—
咚——屋顶直愣愣地砸了回去。
司离盯着错开的房檐,叹气。勉强住吧,不能当流浪死鬼。这时阴影再次落下,隔绝阳光。
只看祝瑜蹲在自己面前,他盯着层次不齐的房檐,声音磁性而温柔:“你很喜欢在这里吗?”
司离拨弄屋顶茅草:“嗯,我从诞生就住在这里。”
祝瑜背部轻轻起伏,像是憋着什么,一直盯着司离的拨弄草的手指。然而抬眼间,眼睛明亮:“其实卡盟的拆迁补偿很高的。”
“不感兴趣。”司离跳进屋内,坐到桌子上。
身后一阵哗啦啦响。男人也跳了下来。
他道:“对您这样的圣阶卡灵,我们会分配豪华房间,以及绝对够实力的高阶卡师做您的搭档,一生吃住免费…”
“不感兴趣。”司离抱着茅草侧身躺下。
接着面前就传来一阵强烈的太阳味,自己眼皮被一对手指掰开。
“…找死。”司离盯着面前的金眸,手指咯吱咯吱地掰响。
男人自然地摁住他的手:“要是所有是一切您都不感兴趣,这没有关系,但有一条您一定很需要。”
司离咬着牙齿:“什么?”
男人悄咪咪道:“我们的病危卡灵免费拯救书,不用签订契约,能把寿命延长两倍!”
男人伸出两跟手指,洁白的牙齿亮的刺眼。
“…”司离放下手:“真的假的?”
男人眼睛一亮:“想不想要啊。”
司离眼眸一垂:“条件是什么?”
男人从工作服内掏出一本合同:“这是拆迁合同,其中帮扶馈赠条件第一条就是,您看看。”
司离接过合同,指尖传来一阵温热,他挑眉:“你刚打印的。”
男人摸着鼻子笑:“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上面就给我一天拆迁时间,我不得用尽百宝对付你这种钉子户。”
司离他翻开合同仔细地将里面的每一条都看了看,包括对比了各级公章。没有错误。
司离合上合同,冷眼看着对面笑眯眯的人:“你在卡盟地位挺高的。”
男人嘿嘿:“我有个朋友在里面,事情是好办点。”
司离闭上眼睛,手指敲打在A4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枯树伸向苍白天,他极力地想要伸的更远,即使之后会因为太庞大而承受不了而折断。
五分钟后,司离睁开眼眸:“我同意。”
男人利索地拿起一根紫金色吸管道:“这是灵力化形器,能够自动显示您的信息,成为您独特的标记。”
司离朝那个吸管释放灵力,A4纸上瞬间浮现他的信息,能力,灵力状态,契约状态…
一应尽有。
司离捏着下巴:“我不记的我登记过我的信息。”
男人笑僵硬一瞬,立马恢复常态:“只要出生在卡冥之界的卡灵都会在卡盟系统上自动刷新。”
司离睫毛扑闪:“这么厉害。”
男人笑:“大会长花费心血造最先进的系统呢。”
他拿着合同离开,司离出去靠在大树上。
只见男人开着车轰隆一声把房子给推了。干脆利落!
司离手深进冬土里,看着他住了一百年的茅屋变成废墟,默默扭过去头。
房子会再有的…家会再有的…
男人名叫祝瑜,是个好说话的男人。
除去第一面的不礼貌外和额外的热情外,司离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知道名字后就不叫他拔树男了。
夕阳西下,红日映边。
司离到村口的拆迁队住宿里找祝瑜领援助。路上他步履缓慢,脚上的人皮一步一脱落,可是暴露出来的根也没有力气扎根大地。
祝瑜来接他,夕阳拉长他的影子,照着他的脸处在一种红色的光晕里。
“还有几天。”土路上,祝瑜扶着他问。
司离垂眸,握着对方绷直的胳膊,气息浮动很大:“今晚或者明天。”
司离被抓的胳膊很紧,祝瑜的眉头也很紧锁,嘴部线条紧绷。
司离要死了,祝瑜好像很紧张。
两个人都弯着腰走在红日下,像是一对蜗牛,也像是渡过一生的共步老年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