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雅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想把恶魔法阵里的人拉出来。里嘉的长剑横在她胸前，面对法阵里面拼命挣扎的人，面上没半分情绪：“是大祭司。”
“你知道？”
“我来得晚，是七林他们看见的。说一群信徒把大祭司围在中间满脸虔诚地听他传达神谕，脚下突然浮现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圆形法阵，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大大小小的恶魔印记在大祭司和他身边的几名灰袍祭司身上显现，那几名灰袍祭司身体里的血不受控制地往外喷，喷完就死了，没想到大祭司还活着，祸害的命就是比别人更长。”里嘉对造成恶病的罪魁祸首升不出一丝同情之心。
戈雅语气温和但是坚定：“可我们还是得把他从那里面拉出来。”
尼达姆被蜈蚣源源不断的进攻弄得心烦意乱，但又不敢放松警惕，刚刚就有同伴被蜈蚣咬了一口，整条胳膊瞬都没了。他大着嗓门爆了句粗口：“MD，怎么杀都杀不完。本来人手就不够，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跑去阵中心救？反正我不去。”
斐利斯一脚把尼达姆踹到一小片空地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用谢。”转身砍瓜切菜般砍杀起蜈蚣。
都做开骂准备的尼达姆被里嘉用眼神示意，才看到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一条体型较大的蜈蚣下半身直立，上半身弯折，如果没有斐利斯那一脚，现在毒鄂张合的位置必定能咬到他的小腿，是斐利斯让蓄势待发准备扑咬他的恶魔蜈蚣落了空。
“那个……谢了。”尼达姆把头撇到一边，眼睛很忙碌地乱瞟，最后难为情地道了个谢。
斐利斯正好把几条蜈蚣踢飞，他顺势跳到尼达姆身侧：“声音太小，没听见。”
尼达姆咬牙切齿地大声喊：“我说谢谢，谢谢！这次听到了吗！？”
斐利斯把手搭在脖子上活动颈骨，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尼达姆：“别管男人感谢时的嗓门是大还是小，听起来都那么的索然无味。”
“我诚心诚意跟你道谢，你就这反应！？”尼达姆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斐利斯奇怪地看着尼达姆，对他突如其来的不满表示不解：“我最开始就跟你说过‘不用谢’了，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啊啊啊，跟他说话太气人了，放开我！我怎么都要揍他一拳才解气，”尼达姆一口气哽在喉间没吐出来，把脸涨得通红，他不觉得斐利斯在羞辱他，只单纯被他这种难伺候的态度给气到。
“呃……你又打不过他。”七林从身后把化身狂乱黑熊的尼达姆架住，实事求是地说道。
尼达姆更怒：“你到底在劝架还是在拱火？”
等这面消停，戈雅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怀疑恶魔蜈蚣杀不尽斩不绝的原因出在大祭司身上，恶魔蜈蚣很有可能是借由他身上的恶魔印记爬过来的，只要他活着存在于法阵中心，恶魔蜈蚣就能靠他的生命能量不断重塑、再生。所以我想去拉他一把，让他从法阵中脱离出来。”
里嘉握紧手中的长剑，眼神坚毅：“如果需要把他救出来，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去做。”
戈雅摇摇头：“附着在大祭司身上的黏液是恶魔的产物，你去太冒险了。”见里嘉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戈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拥有的净化能力你是知道的，放心，我没事。到法阵前的这一段路可以拜托给你们吗？”
“当然。”
以戈雅为中心，斐利斯挡在最前面，身侧、身后由里嘉等人守护。戈雅目标坚定，直冲恶魔法阵。
一条恶魔蜈蚣弹射而起，毒颚快要擦到斐利斯面门，斐利斯侧身旋步一刀把蜈蚣劈成两段。有漏网的恶魔蜈蚣顺着地面滑向戈雅，也被里嘉他们反手用长剑钉穿在地上。
戈雅刚靠近恶魔法阵边缘，周遭的视线突然被黑红色的雾气遮挡，当雾气中的红色彻底变成浓郁的黑，熟悉的沙滩与黑海出现在戈雅眼前。
面容模糊的金发少女跪坐在地，怀中抱着死去多时的男子。
“不要了，我谁都不要……我只要……”失真的话语似男非女，像在远处炸响，又像在耳边低语。
不属于戈雅的恨意瞬间填满她的胸腔，张嘴想要啃噬，伸手想要撕碎，抬腿想要践踏，随便干点儿什么发泄恨意就好，可是——
金发少女突然转过身，脸和身体瞬间融成一团黑影，裂开到耳根龇牙大笑：“即便我想做些什么，他已经死了，死了……”
笑意癫狂，恨意却无处排放。
“人类愚蠢、恶毒、贪婪、卑劣，你为什么要救他们？”黑影飘舞这长发在她耳边低声细语，这是戈雅第一次听到少女说话，带着怨气和戾气的话语字字句句刺进她的耳膜，在她的神经上躁动。
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心无所依的茫然统统被恶意放大，浅棕色的瞳孔慢慢被黑色浸染。
戈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正好蹭到口袋里一个棱角，随即一抹金节穗的清香丝丝袅袅地闯入她的鼻腔，将她从混沌之间拽醒。
混沌暂时退去，戈雅趁着脑子还有思考能力时捡起掉在她手边的一截蜈蚣断腿，狠狠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下。
斐利斯一直用余光留意着戈雅这边，看见她突然来这么一出失声叫道：“戈雅！”
“嘶……”血珠在伤口上汇成细流，尖锐的刺痛让强行充斥恨意的意识又清明了几分。边缘带有黑气的红色能量刚准备顺着血肉往体内钻，戈雅一巴掌把自己彻底扇醒后，立马把掌心覆在伤口上从一端滑向另一端，在斐利斯不放心的眼神下，受伤的小臂在淡金色的光芒下光洁如初。
戈雅把两条手臂举起给斐利斯看，斐利斯确认她没事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止住了往她这个方向来的脚步。
戈雅重新跪坐在恶魔法阵的边沿，两手按在法阵的刻痕上，自言自语道：“从没在这么大的法阵上试过，不知道有没有用。”
言语之间，淡金色的光芒顺着法阵刻痕的纹路由外圈匀速向法阵中心挪移，当恶魔法阵上的红光被金光湮灭，与众人缠斗的恶魔蜈蚣齐齐停止进攻的动作，一边激烈挣扎一边发出痛苦的嘶鸣。
数量繁多的恶魔蜈蚣纷纷往恶魔法阵里爬并不断向上堆叠、融合，几声骨节拼接的脆响后，被斐利斯砸碎的巨型蜈蚣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目标大，好下手，这才对嘛。”斐利斯踱步靠近恶魔蜈蚣，蜈蚣巨大的体型把他衬托得渺小如蝼蚁，可他面上没有恐惧，只有对恶魔蜈蚣贴心懂事的赞赏。
恶魔蜈蚣身体直立，头部像炮弹一样向下俯冲，毒鄂在空中交、合错开，势必要把眼前的敌人扑杀。
斐利斯脚掌方向一转，地面瞬间隆起一面高过他头顶的土墙，迎面扑来的恶魔蜈蚣被撞得歪向一。土墙消失的瞬间，斐利斯掌心向下，从地面引出几根粗大的土刺把重心不稳的恶魔蜈蚣钉在半空中，他纵身跃起飞得比恶魔蜈蚣更高，泥土凝成的利刃长度与他飞跃的高度相等，他起手又落下，恶魔蜈蚣的头和身体被利落地一分为二。恶魔蜈蚣刺耳的尖啸逐渐变成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怒吼：“人类，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
在众人震撼于斐利斯强悍的实力之时，恶魔蜈蚣断成两截的身体一点一点消逝化作黑色的晶尘，随风扬起被风吹到天空的最高际。
直到最后一丝黑色晶尘消失不见，尼达姆才缓缓转头，不确定地问七林：“这次是真结束了吧？那怪物要是还能复活，我发誓我会全面精神崩溃。”
七林体力透支，没精神跟尼达姆斗嘴，否则他一定会回他一句：疯熊砍蜈蚣，没准更有用。
冰冷干瘦的触感从戈雅的小腿肚上拂过，戈雅没防备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条件反射把这不知名玩意儿一脚开。
“救命……救救我……”
戈雅低头，定睛一看，满身脏污的大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身边，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喉咙里挤出细碎的求救声。
在大祭司的手即将无力垂落时，戈雅接住了。她感应完大祭司体内情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体内没有诅咒，也没有任何恶魔留下的痕迹。”
听到戈雅这么说，大祭司声音不抖了，腰杆挺直了，他眼中的恳切变成了狂喜：“你说真的，我什么事都没有！？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大祭司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端起他往日的尊贵架子。要不是看在这女人还有点儿用处的份上，大祭司都想当场给脸色，小家子气的女人看着让人心生厌烦。
“我能问问你现在的岁数吗？”
“42岁，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你有镜子吗？”
大祭司积聚的不耐烦达到顶峰：“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把长剑突然直直落下，不偏不倚扎在大祭司两腿之间的地上，大祭司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气得浑身发抖：“无礼，你简直无礼！”
里嘉神色冷淡地指着长剑：“镜子。”甚至不乐意对大祭司多说几个字。
“所以我才说，不要把通行证发给贫民窟的……”大祭司嘀嘀咕咕地凑到剑身上去，一个两个都让他看镜子，他倒要看看他脸上到底有什么，要是发现他们在拿他取乐，等这件事解决好了他一定跟这些个贱民没完。
“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大祭司无法控制自己大叫出声，眼神里的倨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滔天的惊恐。
满头黑发变得灰白，养尊处优的双手变得干瘦，酒肉滋养的面部皮肤变得松弛……
大祭司看着剑身上映照出的自己，一时间难以置信。他猛地抓住戈雅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几丝疯狂：“救我！在芙林德城里，不管是财富还是地位我都能给你，只要你能救我。”
戈雅摇摇头：“恶魔载体被斐利斯除掉，你与恶魔本体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斩断，你体内没有诅咒，没有恶魔之力，而流逝的生命能量已成必然，我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你为了自己的**出卖灵魂与恶魔为伍，就要做好被恶魔反噬的准备。”
大祭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证似的看着戈雅：“你，你是说……”
戈雅予以肯定：“对，你就要死了，恶魔为了现世从你身上吸走了太多生命能量，珍惜最后的时间吧，你比你的那几个手下幸福，起码你还活着。”
里嘉不冷不热地搭了句话：“看在你马上就要死的份上，我也懒得动手了，惊惶痛苦的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对你来说应该比死还难受，关于这一点我很满意。”
尼达姆看着大祭司如游魂般踉跄地向屋外走去，不屑地啐了一口：“这都算便宜他，要是他还顶着之前那张脸，出门都要被城里的人打死。”
……
神庙的事告一段落，在里嘉等人的宣扬下，芙林德城中不管是官绅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提起这位消失的大祭司都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一口血肉下来嚼吧嚼吧吃了。好在有受人敬仰的“哈莉特”女祭司出面引导，有米亚姆夫人联合其他贵族带头表示支持，使得城民对春神的尊崇不减分毫，芙林德城的复建也在稳步进行。
戈雅在芙林德城待了一个多月，尽可能地把城中每个人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恶病已经从芙林德城消失才跟斐利斯商量离开时间。
米亚姆夫人是第一次进里嘉房间，毕竟以前就算有联系也是里嘉跑去找她。她对这种逼仄窄小还能住人的房间进行了全方位探索并对里嘉的适应能力表示赞叹。
里嘉被米亚姆夫人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没人邀请你来，呆不惯可以现在就走。”
米亚姆夫人今天拿了一把粉白色的羽毛扇，娇娇娆娆地把扇子往里嘉脸上扑：“要不是要来送人，你以为我稀罕来你这连张正经大床都放不下的小房间。”
潘茜正跟戈雅说着话：“真走啦，不再留一段时间？”自从表明了身份，她也不再假惺惺地堆起一脸笑。
戈雅挠挠脸颊，听出潘茜口中带着真意的挽留：“城中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真不能留了，我们还得去找另一个朋友，跟他失联一个多月，哪怕不担心他安危，也挺挂念他的。”
潘茜抬起手，露出亮着淡粉色光芒的手链：“既然那么挂念他，那我立马把你们送去他身边。”
斐利斯好奇地问：“‘立马’？能有多快？”
“请相信我的能力。”潘茜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举起魔杖，脸上露出一个真实、得意的笑容：“别忘了，我可是魔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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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