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抬头的那一刻,谷绤脚下的石台消失了。
黑水迎面漫过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腰间井绳却在落水前断开,身后也不再有废井。雨点砸进沼泽,浅水一直铺到灰白天际,枯芦苇被风压倒,露出伏在泥里的白鸟。
谷绤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现代外套已经变成白色长衣,坏球拍仍握在手里,只是拍框缠着几根新鲜稻穗。掌心丰穰印完整了许多,金纹沿腕骨向上延伸,属于另一个时期的记忆却没有随之出现。
“上赤?”他朝白鸟走了一步。
白鸟立刻张开没受伤的翅膀,喉间发出警告低鸣。它的体型比普通鸟大得多,站直后几乎能到谷绤肩膀。左翼被某种带倒钩的黑线穿透,红色羽尖浸在泥水里,脚上的金属环则紧得陷进皮肉。
它听不懂这个名字。
谷绤停在不会让它紧张的位置,把球拍放到脚边,慢慢摊开双手:“我不碰你的翅膀。先把脚上的东西松开,可以吗?”
白鸟盯着他的手,没有靠近。雨水顺着它额顶往下流,左眼被血黏住,右眼却依旧清醒。谷绤看见那只眼睛,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散了。
上赤在人形时看人的习惯与它完全一样。越是疼得厉害,越不肯先移开视线。
沼泽另一边传来踩水声。几名披蓑衣的人从雾里出现,手中拿着收妖用的长叉。为首男人看见谷绤,远远便弯下腰:“一郎大人,请离那只恶鸟远一些。它偷了风月神的羽令,又毁掉三处水田,我们奉命来抓它。”
这个称呼落进耳中,谷绤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他知道对方喊的是神明时期的自己,却没有因此生出熟悉感。
“谁给你们的命令?”他没有回头,仍看着白鸟的伤。
“羽令上有风月神亲印。水清神宫也派人传话,说这只鸟沾过疫水,不能带回村里。”
男人将一卷湿透的白布展开。上面的红印被雨泡得发散,只能辨出风字一角,印泥边缘却浮着与废井相同的蓝黑水纹。
谷绤朝他们伸手:“把羽令给我。”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上前。为首男人握紧长叉,劝得更加小心:“一郎大人,您掌管谷稻,不必为了风月神的神宠沾上麻烦。它若真是无辜,等押回神宫自然会有人查明。”
“它伤成这样,押回去之前就会死。”谷绤走过去取走白布,指腹擦过那道水纹。掌心金光亮了一瞬,风月神印没有反应,蓝黑纹路却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他将白布丢进水里,用稻穗拍框压住。蓝纹立刻化成细虫四散,所谓羽令只剩一张没有字的旧纸。
“命令是假的。”谷绤把空纸挑给几人看,“你们要抓它,至少拿一份真的文书来。”
男人脸色变了,身后的长叉却同时抬起。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受命,斗笠下也没有正常面孔,只有被水填满的透明轮廓。
谷绤握住球拍退回白鸟身边。纸上的水虫钻进沼泽后,四周枯芦苇开始晃动,数十条蓝黑细线从水底射出,目标全是白鸟脚上的契环。
白鸟忍着伤跃起,左翼只抬到一半便重新跌进水里。谷绤扑过去抱住它颈侧,用肩膀替它挡开第一批黑线。拍框上的稻穗自行伸长,将几条细线拦在半空,却有一条擦过他的手背,留下火辣辣的伤口。
“别乱动,我先带你离开这里。”他将白鸟没有受伤的翅膀收拢,手掌避开渗血的位置,“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等伤口处理完,我不会拦你。”
白鸟的喙抵在他颈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啄穿皮肤,它却没有落下,僵持几息后反而把头低了下去。
谷绤抱着它往沼泽外走。水傀提着长叉追来,每一步都在泥里留下迅速消失的脚印。他不熟悉神明时期的术法,只能凭掌心丰穰印的反应寻找坚实土地。
脚下哪里埋着草根,金纹便会热一些。他沿着微弱暖意绕开深坑,跑到一片高出水面的芦苇洲。中央有座倒塌一半的旧祠,屋顶虽然漏雨,至少能暂时挡住追兵。
谷绤将白鸟安置在干草上,撕开长衣下摆替它擦掉血泥。黑线穿过翼骨,直接拔会造成第二次撕裂。他从祠外找来宽叶水草,将草茎压出汁液,先滴在伤口周围。
做完这些,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草药的用法没有经过思考,手指已经先动起来,显然来自被封住的旧记忆。
白鸟起初一直防备地看着他,药汁碰到伤处时,身体猛然绷紧。谷绤停下动作,让它看清自己手里的黑线:“会疼。我数到三再拔,你不愿意就啄我的手,别忍着不出声。”
它没有啄,只把右爪压在他的膝上。
“那我开始了。”谷绤握住倒钩,数得很慢。第三声落下时,他顺着羽骨方向抽出黑线,另一只手立即按住伤口。白鸟疼得翅膀一颤,爪尖隔着衣料陷进他的腿,却始终没有挣开。
黑线离体后仍在扭动。谷绤把它缠到球拍上,稻穗很快将其吸干。线芯里露出一个极小的清字,与井底水虫烧出的残字正好相同。
白鸟的左翼仍在渗血。谷绤把撕下的衣料叠成窄条,刚靠近翼骨,它便猛地回头,喙尖停在他指侧。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凶意,更像是不习惯有人碰它受伤的位置。
“刚才让你啄,你没啄。现在包扎反而不让碰?”谷绤没有强按住它,只把布条放到干草上,“你自己选。伤口不处理,等会儿再飞一次,这边的羽骨很可能彻底裂开。”
白鸟盯了布条片刻,慢慢展开受伤的翅膀。它动作很谨慎,每露出一层羽毛,下面便多一道旧伤。最新的倒钩伤只是其中最浅的一道,靠近翼根的位置还有几条被金属勒过的陈旧痕迹。
谷绤看得皱眉:“你以前也被这种线抓过?”
白鸟自然无法回答,只将脚环往羽毛下藏了藏。这个动作让谷绤明白,那些旧伤都与契约有关。他没有再追问,手指避开翼根,将布带绕过还能受力的骨节,打了一个不会压住羽毛的结。
最后一圈布条不够长,他只能把自己腕上的细绳拆下来接上。白鸟看见绳结,忽然低头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现在知道我在帮你了?”谷绤以为它只是确认气味,刚要收手,白鸟却从颈侧拔下一根完整羽毛,放进他掌心。
羽毛通体洁白,尖端带着很浅的红。它落进掌心后没有被雨打湿,反而贴着丰穰印亮起温暖微光。
谷绤想起现代上赤曾经把羽毛留在球拍、实验皿和病房门口。原来这个习惯并不是千年后才有。它不擅长说出信任,能交给别人的始终只有自己的羽毛。
“我收下了。”他把白羽插进衣襟内侧,“等你伤好了,要走还是留下,都由你自己决定。”
“又是水清神宫。”他低声说完,身后的破门突然被长叉击穿。
水傀已经追到芦苇洲。谷绤挡在白鸟前面,握拍的手还沾着它的血。为首水傀没有攻击他,长叉却越过肩侧,直刺白鸟脚环。
契环发出一声尖锐震响。白鸟像被无形绳索拽住,受伤的身体朝门口滑去。
谷绤抱住它,掌心压上金属环:“这是风月神留下的契约,你们凭什么控制?”
水傀没有回答。蓝黑水纹从长叉爬进脚环,金属表面缓慢浮出一道陌生命令:归水受审。
谷绤尝试抹掉文字,指腹刚碰上去,契环便骤然收紧。白鸟爪上重新渗血,身体却仍本能地朝水傀低下头。
“别听它的。”谷绤用球拍卡进环与皮肉之间,宁可让拍框被金属压弯,也不让环继续收紧,“命令不是你的选择,你不想过去就留在这里。”
水傀再次挥叉。长叉落下以前,祠外忽然卷进一阵炽热的风。
谷绤先用球拍挡了一下。木柄被震得发麻,拍框上刚吸收黑线的稻穗却骤然抽长,缠住水傀手腕。他顺势将长叉往侧面带,叉尖擦着白鸟羽毛扎进门柱。
第二名水傀从屋顶破洞落下。谷绤来不及回身,只听见背后传来急促鸟鸣。受伤白鸟扑起半边翅膀,用身体撞偏长叉,刚包好的布带立刻洇出血色。
“不是让你别再飞了吗?”谷绤扶住它,气得声音都重了些,“我挡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受第二次伤。”
白鸟落回他身侧,没有退进角落。它拖着左翼站稳,右翅与谷绤手中的球拍保持同一方向,显然不准备继续被单方面保护。
谷绤看懂以后,没有把它重新按回干草:“那就一起。你顾右边,我守住契环。”
一面白色羽翼从谷绤身后展开,红色羽尖擦过他肩侧,将半座破门护住。那不是记忆中受伤的鸟翼。现代的上赤隔着两段重叠的时间站在他身后,半边人形仍留在废井石台上,伸来的手却稳稳握住长叉。
“谷绤,别松手。”上赤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这个旧境在逼你重复当年的选择。你一旦把白鸟交出去,记忆就会按照被改写的结果继续。”
谷绤没有回头,只将怀里的白鸟抱得更稳:“我本来就没打算交。”
上赤折断长叉,半翼扫过门外。几个水傀失去武器,身体随即散进沼泽。谷绤趁机将球拍拍柄插入契环接缝,掌心金纹顺着裂口生出细根。
金属终于松开一点。
白鸟抬头看他,眼中映着现代上赤展开的半翼。谷绤忽然明白,这段记忆并非只能让他旁观。现在的上赤也在借旧日白鸟的身体感受一切。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身后那只穿过雨幕的手。触感时而是温热手指,时而变成被雨打湿的羽毛,却没有从他掌心消失。
“我认出你了。”谷绤看着怀中的白鸟,话却是对两个时期的上赤一起说,“不管这里让我们看见什么,我都会先问现在的你。”
白鸟颈侧缓慢贴近他的手腕。现代的上赤没有回答,交握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祠外的黑水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与谷绤完全相同的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温和得近乎熟悉:“回来。戴着契环,到水里来。”
谷绤没有开口。
白鸟脚上的金属环却将那句话认作主人命令,瞬间勒进伤口。它从谷绤怀里挣起,拖着尚未包扎好的左翼,一步步朝祠外的黑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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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救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