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本该结束比赛的网球,从谷绤的拍面正中央穿了过去。
球撞上身后的铁网,哐啷一声落进红土。谷绤还保持着挥拍的动作,手里却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拍框。十几根网线贴着边缘缩成一圈,中间的圆洞整齐得过分,像刚被什么东西张嘴咬过。
铁网外安静了半秒,笑声随即炸开。
“穿过去了!”高桥悠斗扶着膝盖,笑得连球拍都快拿不住,“谷绤,你为了赖掉赌约,连拍子都舍得献祭?”
谷绤没有理他。
断掉的网线还在动。
它们没有往下垂,而是一根接一根抬起来,越过球场,齐齐指向围观人群的最后方。
那里站着农学二班新来的转入生上赤栗羽。
他穿着学院统一发的浅色运动外套,白色遮挡严严实实覆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旁边的人都在笑,只有他盯着谷绤手里的球拍,肩背绷得很紧。
谷绤顺着那些网线看过去,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上赤抬起手,隔着半个球场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别碰。
谷绤看懂了他的意思,也因此更想碰。他用拇指压住其中一根网线,指腹猛地发烫。一点金色碎屑粘在皮肤上,顺着指纹往里渗,眨眼便消失不见。
手腕内侧也泛起一阵痒意。
“谷绤?”高桥隔着球网喊他,“你不会真被一把拍子吓傻了吧?”
谷绤重新抬头。上赤已经放下手,目光仍追着他指尖那点正在消失的金色碎屑。
“你动了我的拍子?”谷绤把破拍举起来,问的却是高桥。
高桥的笑僵在脸上。他直起腰,隔着球网看了看那个洞:“喂,输了别往我身上栽。你的拍子八百年没换,线自己崩了也很正常。”
“去年买的。”
“那就是你力气太大。”
“我还没碰到球。”
高桥安静两秒,诚恳地改口:“那就是球力气太大。”
周围又有人笑起来。谷绤没再和他浪费时间,蹲下捡起那颗球。球面沾着红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刚把球握进掌心,那些缩在拍框边缘的网线便软了下去。
刚才集体指向上赤的异状,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比赛还算不算?”围观的人催了一声。
高桥立刻接话:“当然算。拍子可以换,赌约不能换。”
谷绤从场边借来一把备用拍:“继续。”
这场赌局源于中午的植物学小测。谷绤在农学一班倒数第三,高桥却说他错得很有风格,建议找个人管管。季灵华当时正抱着学生会文件经过,高桥隔着窗户指了她一下,提出输的人给她当一周跟班。
谷绤答应得很干脆。赢了以后,高桥要替他清扫两个月球场。
他原本胜券在握。
比分牌上还留着五比四,最后一局只差一球。谷绤试了试备用拍,握柄比他的粗,缠带也有些发黏,好在不影响挥拍。
“最后一球?”高桥拍着球问。
谷绤站回底线:“发。”
球抛起来以前,他又往铁网外看了一眼。
上赤没有走。季灵华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树荫下,手里仍拿着学生会的文件夹。别人等着看比赛,她却盯着长椅旁那把坏球拍,神情并不意外。
一个叫他别碰,另一个看见坏拍时没有半点惊讶。
谷绤心里的疑问还没落稳,高桥已经发球。他仓促回拍,网球擦过拍框飞出边线。
“十五比零。”
“看谁呢?”高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扫了一圈,“季同学,还是那位新来的?”
谷绤转了转拍柄:“你再废话,我让你以后只剩嘴能打球。”
“行,脾气这么大,看来是两个都看。”
下一球朝高桥脸侧飞过去。高桥险险避开,终于闭嘴。
比分很快追平。备用拍虽然不顺手,谷绤仍抓住高桥回球偏短的机会抢到赛点。场边的起哄声渐渐小了,连公共体育课老师都从器材室里走出来,抱着手臂站在边线外。
高桥最后一次发球。两个人来回拉了七八拍,网球落向谷绤反手位。他赶到以后削出斜线,高桥已经追不到了。
球落在红土上,正好压线。
有人提前喊了声“赢了”。
谷绤刚松开拍柄,那颗已经落地的球忽然又弹了起来。
没有人碰它。
球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硬生生折回,越过球网,落回谷绤这边。它滚了几圈,停在两人中间。
场边彻底安静了。
高桥没有再开玩笑,只盯着那颗球:“刚才……有风?”
“风能让球往回飞?”谷绤走到网前,鞋尖压住网球,“这球已经落在你那边了。”
公共体育课老师吹了声哨:“这球不算,重来。”
谷绤转头看他:“为什么不算?”
“碰到网柱了。”
“它离网柱至少两米。”
老师神色迟疑,目光在球与网柱之间来回看了几次,最后仍把球捡起来塞给高桥:“刚才没看清,重来。”
四周重新响起议论。有人说球压到了石头,也有人说谷绤故意做了手脚。高桥握着球没有动,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
谷绤望向铁网外。
上赤不见了。
季灵华站过的树下也只剩一片被鞋跟压弯的草。
重赛的那一球,谷绤输了。
他慢了半步,球拍只擦到球毛。高桥的回球落进底线,围观的人欢呼起来,先前那点诡异很快被赌局结果盖了过去。
高桥走到网前,没有立刻嘲笑他,只伸出一根手指:“一个礼拜,男子汉说话算话。”
谷绤把备用拍还给场边的人:“算。”
“你去哪儿?”
“找那个知道球为什么往回飞的人。”
他拎起坏球拍离开球场。农学二班的教室里只剩两个当天值勤的学生,其中一个说上赤刚拿着书包往旧教学楼去了。谷绤从后楼梯追下去,转过拐角时,正好看见一截浅色衣袖从连廊尽头消失。
“上赤!”
前面的人停住了。
旧教学楼与体育馆之间的连廊已经准备封闭翻修,墙边堆着落灰的桌椅,窗框也坏了两扇。风从缺口穿过,吹得墙上通知单哗啦作响。
上赤转过身,没有问谷绤为什么追来,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球拍:“你还是碰了。”
谷绤脚步一停:“所以你知道它会变成这样。”
上赤没有否认。他走近半步,目光落到拍框中央:“把它给我。”
“先回答。你在球场为什么让我别碰网线?”
“会受伤。”
“我碰了,只沾到一点金粉。”谷绤摊开右手,“现在粉没了,手也没伤。你还知道什么?”
上赤看着他的掌心,眼神很静,拇指却无意识压住了食指指节。那里生着一层薄红,与其他指甲截然不同。
谷绤注意到了:“你的指甲为什么是红的?”
“天生。”
“你觉得我信?”
“不信也没关系。”上赤伸手握住拍框,没有强抢,只等谷绤松手,“这把拍子暂时不能留在你身边。”
谷绤没有松:“你认识我?”
上赤的动作停了下来。
“球场那么多人,你只盯着我。现在又知道网线会伤人。”谷绤盯着他的眼睛,“别告诉我,你对每个第一次见面的同学都这么上心。”
连廊里的风吹动上赤额前的碎发。他沉默得太久,久到谷绤以为他又准备装听不懂。
“认识。”上赤终于回答。
谷绤反而怔住:“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对你来说,今天是第一次。”
这句话比一句“不认识”更让人恼火。谷绤正要追问,拍框里的断线忽然绷紧,一缕细红从线上滑下来,沿着他的手背迅速爬向手腕。
“别动。”上赤的语气变了。
谷绤也看见了那根红线。它贴着皮肤自行扭动,一路往袖口里钻。他抬手去抓,上赤已经扣住他的腕骨,将那只手按离身体。
红线随之弹起,另一端直奔上赤耳侧。
谷绤下意识伸手拦它:“你耳边有东西。”
上赤猛地偏头。谷绤的指尖擦过白色耳带,下一刻,手腕便被反扣到头顶,肩膀也跟着转向墙面。
上赤另一只手垫在他背后,没让他撞上墙,却将两个人的距离压得极近。
“放开。”谷绤试着挣开,“我没想动你脸上的东西,那根线钻过去了。”
“我知道。”上赤紧盯着他的袖口,“先别动,它在找你的脉。”
“你知道还把我按成这样?”
“这样最快。”
谷绤抬膝便撞。上赤侧身避开,握着他的手却没松。恰在这时,连廊门口传来球筒掉地的闷响。
高桥抱着两筒网球站在那里,看看谷绤被按在墙上的手,又看看上赤近在咫尺的脸,嘴慢慢张开。
谷绤和他对视:“捡起来,然后滚。”
“我本来就是来捡拍子的。”高桥弯腰抱起球筒,转身之前还不忘掏出手机,“你们继续,我保证不打扰。”
“高桥!”
脚步声立刻跑远。
上赤没有去追。他的拇指在谷绤腕内轻轻一压,那根红线终于从袖口退出来,缠到他红色的指甲上。细线只挣扎了一瞬,便在他指间烧成一点黑灰。
谷绤腕内却留下了一道浅金色的痕迹,细细弯弯,像一截尚未长开的稻穗。
上赤看见那道金痕,眼里的情绪第一次没有藏住。惊讶、庆幸,还有一种谷绤看不懂的难过混在一起,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谷绤顾不上追究高桥拍了什么,先问:“这是什么?”
上赤松开他的手,退开一步:“你的东西回来了。”
“什么东西?”
“现在告诉你,你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上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忘了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你会去找他吗?”
谷绤皱起眉:“先看他为什么只会说半句话。”
上赤眼尾微弯,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松开。
“把拍子带好,今晚不要丢。”他转身往侧门走,“明天我会来找你。”
“站住。你刚才说认识我,话还没说清楚。”
“明天。”
上赤没有回头。连廊另一端恰好有人喊学生离开旧楼,他拎起书包,很快消失在楼梯下。
谷绤追到门边,只看见浅色衣角从转角掠过。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几下。
高桥已经把照片发进班级群。画面拍得很糊,角度却异常精准:谷绤的双手被压在头顶,上赤低着头,几乎将他整个人拢在墙边。
群消息飞快刷过去。
【实锤,谷绤,全校最弱不禁风的男人。】
【不是去问拍子吗,怎么问成这样?】
【高桥悠斗,你居然敢近距离拍,敬你是条汉子。】
谷绤捏着手机,给高桥回了三个字。
【你死了。】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弯腰去捡落在墙边的坏球拍。
一片很薄的金色稻壳正卡在破洞中央。
谷绤的指尖刚碰到稻壳,微光便亮了起来,手机里的照片也跟着闪动。照片中,上赤脚下原本模糊的人影忽然向两侧展开,变成一双白色的翅膀。
他立刻放大画面。
白翅只出现了一瞬,刷新以后便不见了。唯独上赤落在他腕间的那只手仍泛着淡红,指尖下方多出半个模糊的旧字。
谷绤看不懂那个字,却莫名觉得眼熟。
谷绤盯着那两个字,腕内的稻穗痕迹重新热了起来。
旧楼外没有稻田,风里却忽然漫开了晒热的稻草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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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网球拍上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