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小满醒过一回。
灶屋里有响动,是她娘起来烧水。她睁开眼,看见窗户上头还糊着一片黑。她没有动。她听了一阵。
她娘没有咳。
她把眼睛合上。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把昨夜脱在脚边的那一件褂子套上。头发散着,她摸到桌上那一把木梳,梳了两下,想起头绳丢了,又放下了。
她没有梳到底。她把头发用手拢到耳后,拢了两回,拢到一半又散下来。那一撮头发压在辫梢上,辫梢上没有东西勒着,散得比往日开。她看了看,把手放下来。
她在屋后头收晾的衣裳。她娘在灶上烧水。她爹在院里劈柴。她爹劈柴一斧一斧的,斧子落下去的声音在院里回。她娘从灶屋探出头来说,昨夜一声也没有咳。
斧子落在柴上,又一声。
小满在屋后头听见了,把一件褂子搭在绳上,搭好,手在绳上停了一下。
她爹说:“麦子都收过了,野菜也老了,往后少往坡上跑。”
她应了。
她娘说:“小满,你头绳呢?”
她说:“断了。”
她娘说:“断了再搓一根。”
她说:“嗯。”
她把晾的衣裳收完,进灶屋帮她娘烧火。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起来。她蹲在灶口往里添柴。添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她回里屋。她走到床边蹲下去,伸手把床底下那一只空瓦罐挪开。罐挪开的地方蹲着一层灰,灰上趴着一只潮虫,潮虫让她手一碰就卷了。她把罐后头那半把干草摸出来。草已经干透了,一捏就响。她把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那日那一股苦味。她拿一片芋叶把它包了,包好,塞进怀里,又把瓦罐挪回原处。
她娘在灶屋问:“你上哪儿?”
她说:“坡上拔一把草。”
她娘说:“毒日头底下你去拔草。”
她说:“去去就回。”
她没有往田埂上去。她走的是上坡的那一条小路。
出门走到村口,她放慢了一步。村头那一间草棚的门是关着的,昨日起就是关着的,门口那一把镰刀不见了,地上留下一个印。她没有停,也没有往那一边看。她走过去了。
走到半路,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空着手。她从路边掐了一束野菊,连根带叶,掐了十来根,凑成一束,搁在膝上。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日头已经上来了。
上坡的路她走得比往日快。那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田埂上拐出去,绕到坡上。路两边的草是旱天长的,叶子卷着边,尖上有一点灰。她走到庙门口,站住了。
庙门还是歪的。她抬手推了推,推开半扇。门轴响了一声。
她进去。
屋里黑。屋顶塌下来的那一片天光正落在神像肩上。她抬头看了神像一眼,又低下头。供桌的腿缺一条,下头垫着两块砖。桌正中间摆着她上回涮净的那一只空碗,碗口朝下,边上一道水痕早干了。
桌沿靠门口那一头,摆着一根红头绳。
她站住了。
她走到供桌边,弯腰看。那一根头绳不是丢的样子,是摆的样子——头绳的两头齐齐的,挨着桌沿,中间拱起一小段。她伸手拿起来,捏在指间。头绳是干净的,灰没有,草屑也没有。她翻过来看了看,绳上没有痕迹。她把头绳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她没有找。她怕自己看错,把供桌又看了一遍,桌面、桌腿、垫着的那两块砖、砖底下那一层细灰——灰上的脚印是她上回来的,印得清清楚楚。这根头绳,是从她看不见的地方被挪到这一头来的。
她把头绳重新系回辫子上。系好,她把辫子拉到前头来,看了看。头绳在辫子上头绷得紧紧的,比新的还服帖。
她跪下来。
她磕了三个头。磕完她抬起头,看了神像一眼。神像没有脸。她又低下头。她说:“神啊,这根头绳是你捡出来的。”她说:“你把它从我不知道的地方拿出来,摆在我一进门就看见的地方。”她说:“我那晚上在这儿睡着,是你给我点的灯;我那晚上在这儿吃你给我的草,治我娘的咳。”她说:“我找了一夜,没找着,你一夜也没让我找着。”她又说:“我本来不想来。我爹说往后少往坡上跑。我娘说我头绳断了。我还是来了。”
她说完了。她在供桌前头坐下去——她不跪了,她坐。坐的是她自己那一次从神像脚底那一层干草里拉出来的那一抱。她把草拉到身后垫着,靠着供桌的腿。桌上的灰不多了。
她说:“神啊,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说:“我娘的咳。你再给她治一回。”她说:“昨一夜她一声也没有咳,那一夜前一夜是三回。”她说:“老毛病了,你这一回给她续上。”她又说:“我爹前两日一晚没合眼,斧子搁在院里没劈,今早那柴劈得快,一斧一条。”她又说:“我娘靠在床头喝粥,搁了半碗,她说她吃不下,叫我吃。”她又说:“上回那一把草,我分了两半。一半熬了,一半塞在床底下那一只空瓦罐后头,今日我拿来了。”
她从怀里把那一片芋叶包着的东西掏出来,搁在膝上,又把叶子揭开一半看了看。她重新包好,搁在供桌边上。
她说:“我没有钱买香火。这一把是你给我的,我还给你。你再给我一把。”
她停了停。
她说:“神啊,我还有一件。”她说:“我姑母前两日来我家,坐在灶屋,跟我娘说,姑娘也不小了。我娘说,不急。我姑母说,不急是不急,到了年纪还是要说人家。我那时在灶屋另一头择豆,豆荚壳落了一地,我听见了。我没有作声。”她又说:“我爹这两日在跟人说话,说的是邻村的一户。人家怎样我不知道。我也没问。”她又说:“我今年十六。”她又说:“我不想去。”
她把“我不想去”四个字说得比上一句低。低完了她自己先红了脸。她赶紧磕了一个头。磕完她抬起头,又说:“我说完了。我下回再来。”
她站起来。她在供桌前头站定。桌上没有粥,没有糍粑,她今天只带了一把野菊。她把野菊摆在供桌正中间,把两根长的搁在前头,一根短的在后头。摆好,她把头又低下来,看了那一束花一眼。
她说:“神啊,这一把花比不上上一回的粥,也比不上上一回的糍粑。我没来得及带。下回补。”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又站住,回过头看了神像一眼。神像还是没有脸。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走出门。门轴又响了一声。她从门边把顶门的那一块石头搬过来,抵在门后头。
下坡她走得慢。日头正毒,草上的露水早蒸干了。坡下田埂上有人在割草,远远的。她没有往那人那边看。她拐到自家田埂那头,绕了一个弯,回到自己家院里。
院里她爹还在劈柴。她爹问:“草呢?”
她说:“坡上没有。”
她爹说:“明日别去了。”
她说:“哎。”
她把空篮子搁在屋檐下。她进灶屋,把那一包干草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灶台上。她掀开瓦罐看了看,罐里的水是昨夜剩的。她把草分了一半出来,放进罐里,端到灶上熬。熬到一半,屋里一股苦味顶出来,顶得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她把灶里的柴抽了一根出来,火小下去。
她娘从里屋出来,站在灶屋门口,问:“这是什么味?”
她说:“坡上拔的。”
她娘说:“又是坡上。”
她说:“这一回有用。”
她娘没有再说。她把药滤了一碗,端到里屋。她娘接过去,一口气喝了一半,剩下的搁在床头。她端着空碗出来,碗底留着一层渣,她把渣倒了,碗洗了。
她把空篮子搁到檐下的柴堆旁边。她娘从灶屋端出两碗粥,一碗搁在门槛上给她爹,一碗端到灶台上。她蹲在灶口吃自己那一碗。
她娘问:“娘的咳,昨夜几回?”
她说:“没有。”
她娘说:“怎么没有?你没有醒。”
她说:“我醒了一回。鸡叫以前。”
她娘说:“几时?”
她说:“记不得了。天还黑着。”
她吃完粥,把碗洗了。她在院里又待了一会儿。她爹的斧子落在柴上,一下一下。她蹲在院里那一只水缸旁边,把头绳从辫子上解下来,搁在膝上,看了一阵。头绳还是那一根头绳。她把头绳又系回辫子上,系得比早上紧一圈。
她进屋。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她去院里鸡圈那儿,看了一眼那一只芦花鸡。鸡在刨土。她抓了一把谷撒在地上。鸡过来啄。她看了一阵。
天黑下来她娘没有咳。她站在屋后头听了一阵。她娘在灶屋收拾碗,碗碰着碗。她听着,听着听着停了——她抬起头,又听了一阵。这一夜她娘一声也没有咳。
那一夜她睡得早。她把头绳解下来,压在枕头底下。她躺在床那一头,睁着眼看屋顶。屋顶那一片蛛网还在原处。
庙里。
她走远了以后,庙里静下来。供桌上那一把野菊搁在正中间,两根长的在前头,一根短的在后头,搁得齐齐的。屋里没有光。屋顶塌下来的那一片天暗下来,灰蓝的,正落在神像的肩头。神像的肩头像落了一块天。
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一只手先碰到了桌沿。桌沿上那一根头绳已经不在了,桌面留了一道浅浅的印。手指在那道印上停了一下,才缩回去。
那一只手再伸出来,落到她在桌上搁的那一包东西上。芋叶是干的,一碰就响。手指在叶包上停了停,把它端起来,端到神像脚边那一块干净的地上,摆好,压平了叶角。
那一只手又落到供桌上的那一只空碗。碗是她涮过的,碗底有一层干灰。手指在碗底抹了一下,抹干净了,又把它摆回原地,摆得端端正正。
那一只手再落到那一束野菊上。两根长的,一根短的,齐齐的。手指在花束下头摸到了那一根草绳。草绳是松松的,捆得不紧。手指在那根草绳上停了一下,把花束端起来,端到那包东西边上,并排放好。
手缩回去了。
那一只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掌心上几道新口子已经结了痂。痂是暗红色的,斜斜的,三道。手指在那几道痂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屋里没有光。
过了很久,灯芯从缝里被掐了。庙里又黑了。
那一年这一座庙没有香火。庙里清楚的,只有桌面上那一道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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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物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