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荥一夜没睡。
他靠在门板上,攥着那根当扁担用的竹竿,盯了一整夜窗户。掌心那道金色纹路时隐时现,每次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像一盏死不了的火。
门外再没有动静。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可宋荥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那声贴着耳廓的低语,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冷,黏,像被蛇缠住了脚踝。
天亮了。
宋诺打着哈欠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宋荥站起来,腿僵得像两根木头
"又做噩梦了?"宋诺伸手探他额头
"没有。就是睡不着。"
宋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这孩子嘴上永远"没事",问也问不出来。她转身去灶房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宋荥站在院子里,看着晾了一夜的床单被褥在晨风里飘。昨晚它们是月光下的白影子,现在只是普通的布料。
他摊开手掌。金色纹路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摸上去,皮肤下微微发烫。
"宋荥!"宋诺从灶房探出头,"去地里拔两棵葱!"
"哎。"
宋荥洗了把脸,拎起竹篮出了门。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山脚下。清晨的村道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妇人在溪边洗衣,老头坐在树下抽烟袋,孩子们追着狗跑。
"宋荥,这么早啊。"
"早。"
"你家宋姨又使唤你了?哈哈。"
宋荥笑了笑,没接话,沿着村路往东走。
菜地在村子东边,要经过一片小树林。村里人叫它忘忧林,老秀才起的名字,说是进了林子就忘了烦恼。宋荥一直觉得这名字听着不吉利——忘忧忘忧,听着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起忘了。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可今天走到林子中间时,他停了。
林子很安静。
不是清晨那种安静——是彻底的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忘忧林的声音全吞了。
宋荥握紧竹篮,加快脚步。
"别急着走。"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宋荥猛地抬头。一个人坐在头顶的树杈上,灰衣,长发散落,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脚——赤足,脚踝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像某种封印。
"你谁?"宋荥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树干
灰衣人从树上飘下来,轻得像一片没重量的叶子。落地的瞬间,宋荥看清了他的脸——年轻,好看,但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看不出情绪。
"昨晚在你门口的是我。"灰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宋荥心跳如擂鼓,面上没露怯:"你要干什么?"
"找你。"灰衣人歪了歪头,"找了六百年,总算找到了。"
六百年。
宋荥差点笑出来。可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沉——酸涩,沉闷,说不清。
"你认错人了。"宋荥说,"我叫宋荥,打鱼的。"
"打鱼的。"灰衣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没温度,"神君大人打鱼,倒也新鲜。"
神君大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不知道自己有的地方。不疼,但他听到了那个地方的回声——很小很细,像是有人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喊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荥的声音开始发紧
灰衣人抬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等你想起一切,自然就明白了。"
胸口猛地发烫。
宋荥一把扯开衣领。心口的位置,莲花印记正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头被捅了一棍子的野兽,从沉睡中惊醒。他记得这个印记——被宋诺捡回来时就在了,他以为是胎记,从来没在意过。
可此刻它在转。
每一片花瓣都在缓缓转动,像一把锈了六百年的锁正在被人拧动。宋荥盯着它看,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些画面——
云雾缭绕的高台。
一个人背对着他,声音冰冷:"你当真要如此?"
他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像烧尽了最后一滴油:"封印。全部封印。记忆、神力……统统封住。"
"你疯了?封了这些你还是什么?"
"正因如此……才留得住。"
画面碎了。
宋荥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扶着树干,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胸口的莲花印记暗下去了,重新变回那道安静的暗金色胎记。
"刚才那些……是什么?"
"你自己封存的记忆。"灰衣人说,"六百年前,你亲手封印了一切——记忆、神力、身份。你不想被找到,更不想记得。"
宋荥攥紧拳头。
"那我为什么——"他说不下去了。他要问什么?为什么封印?为什么不想记得?为什么偏偏是忘忧林?
灰衣人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忘忧林。"他说,"你选的这个地方,倒是应景。"
忘忧。
忘掉所有忧愁。
宋荥忽然觉得这名字刺耳极了。
"你来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带你回去。"
"回哪?"
"你该在的地方。"
宋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什么神君。"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叫宋荥,宋诺是我姨,我要回去吃葱油饼了。"
他拎起竹篮,绕过灰衣人往前走。
"封印会自己松动。"灰衣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你以为能忘一辈子?今天在忘忧林里看见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宋荥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就算我想起来了,"他说,"也得先吃完葱油饼。"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灰衣人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行。那我等着。"
宋荥加快脚步,走出了忘忧林。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可后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裳盖住了莲花印记,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阵发烫还在,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菜地里,两棵葱拔得很快。
宋荥蹲在地头,看着手里绿油油的葱,忽然有点想笑。神君。打鱼的。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荒唐得像个笑话。
可忘忧林里那些画面不是假的。那声音,那对话,那种疲惫到极致后下决定的语气——太真了,真到不像幻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村的路上,他在忘忧林边停了一下。林子里安安静静,鸟叫虫鸣,和往常一样。那个灰衣人已经不在了,像从没出现过。
宋荥走进林子。
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
他走出忘忧林,远远看见宋诺站在院门口张望。
"拔个葱怎么去这么久?"宋诺嗔怪道
"路上歇了一会儿。"宋荥把葱递过去
宋诺接过葱,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真没事?"
"真没事。"
宋诺哼了一声,没再问,转身进了灶房。油锅滋啦响起来,葱香飘了满院。
宋荥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听着那滋啦声,心慢慢落回肚子里。他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道莲花印记。
还在发烫。
但不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宋荥把手放下来,看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管他是谁。不管忘忧林里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这顿葱油饼,他要好好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