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日子便滑入了正轨。课程表像一张严谨的处方，将每一天分割成均匀的方块。语文老师的声音平稳而催眠，像窗外匀速流动的云。
叶凌星听得有些昏昏然，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中性笔。笔杆上是她上学期无聊时用彩色荧光笔画的一串小小星球，此刻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下，泛着幼稚却温暖的光泽。她的思绪跟着那些星球漂浮，暂时逃离了文言文的之乎者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来自左侧的纸张摩挲声，像一粒石子投入她走神的水面。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动静——她的新同桌，苏昀青，正以一种近乎做实验的谨慎，从桌肚深处，缓缓抽出一本厚度可观的书。不是课本，那封面是浓郁的深蓝色，印着烫金的、看不懂的外文花纹。苏昀青将它稳妥地安置在摊开的语文书下，只露出窄窄一行。然后，她微微侧过身，背脊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朝向叶凌星的弧度，便沉浸了进去。
时间在笔尖的星球与书页的深蓝间静静流淌。苏昀青看得入神，时而蹙眉，时而嘴角抿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忽然，她像是读到了什么极精彩或极意外的情节，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般的惊叹：
“啊……”
几乎是同时，她的左手从书本下倏地伸出，指尖轻轻地、快速地碰了一下叶凌星搁在桌沿的右手手背。
那一碰，极轻，极快，像蝴蝶降落时翅膀的震颤，却带着毫无伪装的、分享的急切。
叶凌星整个人一顿，笔上的星球停止了转动。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昀青。
苏昀青也猛地回过神。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触碰过的手指蜷缩起来，脸上的沉浸感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抱歉啊，打扰到你了吧。”
她飞快地瞥了叶凌星一眼，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糟糕，越界了”的窘迫。然后，她立刻转回头，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那本书上，只留给叶凌星一个泛着微红的、线条紧绷的侧脸弧线。
空气凝固了几秒。讲台上，老师正讲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叶凌星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笔上的星球。手背上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微凉的触感。没有厌恶，没有尴尬，反而有一种……新鲜的困惑。昨天那堵看不见的墙，好像就在刚才那蝴蝶振翅般的一碰里，“咔哒”一声，松动了一颗最关键的螺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去看苏昀青。但她拿起笔，在本子的角落，就着那道阳光，顺着那串星球的轨迹，轻轻地、多画了一颗更小的、闪着微光的星星。
第2节课的下课铃声打响，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教室里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大课间很长，有半个小时，由于冬天太冷，还没有开始跑操。桌椅碰撞声、笑闹声、招呼声瞬间涌起，人群像退潮般向门口涌去，教室空了大半。
她的同桌苏昀青也合上书，悄无声息地随着人潮离开了座位。那本书被仔细地藏进了桌肚。
热闹是他们的。叶凌星没动，只是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悄悄缩进了袖口。初春的临城，阳光看似明媚，空气里却还裹着料峭的寒意，从窗缝渗进来，钻进袖管，指尖很快便泛起淡淡的红，触感也变得有些麻木。她对着手轻轻哈了口气，一小团白雾倏地散开，没什么用处。
就在她打算把双手都压到大腿下取暖时，身旁的空椅子被轻轻拉开——苏昀青回来了。她微微喘着气，发梢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个印有食堂红色印章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透出两个包子的圆润轮廓和温热气息。
“你今天早上……没吃早饭吗？”叶凌星看着那袋显然不是来自楼下便利店的早餐，还是没忍住好奇。
“嗯。”苏昀青坐下，将塑料袋放在两人课桌中间，很轻地吁了口气，“我家住得有点远，今天出门……太匆忙了。”她顿了顿，打开袋子，拿出一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很自然地递到叶凌星面前，“你要吗？”
那包子用薄薄的食品纸托着，面皮松软，散发着质朴的面香和隐约的肉馅气息。叶凌星有些讶异，目光从包子上移到苏昀青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举动，就像借一块橡皮。
“……谢谢。”叶凌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应道，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的温热，瞬间驱散了方才的僵硬。因为今天早上，她自己也确实没怎么吃。
两个女孩就在这空旷了一大半的教室里，安静地吃着各自的包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哗。阳光透过玻璃，将她们低垂的睫毛影子投在桌面上。
叶凌星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延到四肢。她忽然想：如果每天的大课间都是这样，好像……留下来，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另一股更清醒的思绪覆盖了——可是，离开，去那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依然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一种极其轻微、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遗憾，像一粒尘埃，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悄然落在了心底。这遗憾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段刚刚显露出一丝可能性的、平静的时光本身。
她知道，当选择的天平开始因为一顿早餐而微微晃动时，那个离开的决定，就已经不再像想象中那样轻飘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