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隐患

祖地空了。

书架上的卷宗被清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灰尘形状的痕迹。石台上的暗格大多被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秦放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片空荡荡的石室,用力握了一下拳头。

"……不久前有人来过。"

余熹没有接话,但他已经开始在角落里翻找了。

片刻后,秦放找到了他娘的那根旧簪子——被丢在书架底层最里面的角落,像是被人从某处扒拉出来后又随手扔掉的。

他把簪子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是他娘戴过的那根,他一直都记得。

"我找到了。"他说,声音有些低。

余熹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握着一卷画轴。

"我也找到了。"

他展开画轴——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穿着朴素的道袍,站在海棠树下。右下角有一枚印章:"晚晴"。

余熹盯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画像里还夹着一张字条,被折得很薄。余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师弟,有些路※※※就回不了头。"

余熹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放走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师姐弟……你娘是殷执的师姐?"

余熹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面墙前——墙上有被刀划出的深深痕迹,"殷执"两个字被划得很深,像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刮掉。

旁边有一行小字,刻得浅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刻上去的:

"不肖子孙,永除名籍。"

余熹站起来,把画像和字条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秦放走到门口,余光扫到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上面刻着几行残缺的纹路,像是封印术的一部分。纹路被刀从中间斩断了,剩下的一半还隐约能辨认出走向。

“……这是殷氏的封印术。”余熹走过来看了一眼,“但被刮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不够完整。”

秦放沉默了一瞬。

“有人把它带走了,看来注定要英年早逝啊。”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跟上了余熹。

两人从枯树根下爬出来的时候,月光照在那棵枯死的巨木上。灰白色的,落在那片被血浸过的石盘上。

秦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半干,血迹还留在纹理间。

"你娘是殷执的师姐。"他说,像是在整理思路,"那你娘……知道殷执以前的事?"

余熹站在他身边,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从来没听她提过这些。"

秦放看着他。

"那你回去之后会查吗?"

余熹沉默了一会儿。

"……会。"

秦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正前方那根枯枝上,蹲着一只乌鸦。黑色的羽毛,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它歪着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秦放盯着它。

乌鸦也盯着他。

秦放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他的瞳孔开始变化。

琥珀色的眼珠里,暗红色的纹路像裂纹一样蔓延开来,从瞳孔边缘向内侵蚀,最终把整个虹膜染成了妖异的红色。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只乌鸦。

乌鸦的身体忽然僵住了。秦放盯着它,瞳孔中的红色纹路微微颤动了一下。

乌鸦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

然后它猛地别开视线——像是被什么力量逼着转开了头。它拍打着翅膀飞起来,踉跄着往树冠深处钻,红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在疯狂地眨动。

秦放站在原地,瞳孔中的红色缓缓褪去,恢复成琥珀色。

“……怎么了?”余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放转头看他。

“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余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的眼睛,变了颜色。”

秦放愣了一下。

“……什么颜色?”

“红色。”余熹说,“和那只乌鸦一样。”

秦放沉默了一瞬。

“你以前也会这样?”

“……印象中第一次。”秦放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座幽暗的洞府中,有人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表面映着树冠间的画面——黑色的枯枝,灰白色的月光。

画面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面镜面炸开一道裂纹,从正中向四周蔓延,他睁开眼。右眼眼皮下有一条极细的血线,从眼角延伸到鬓角。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血线,指尖沾上一点温热。

他看着指尖上的血,没有表情。然后他放下手,把铜镜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那人坐在黑暗里,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殷氏的血脉,果然还是留了东西。不过一切很快就能结束。”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铜镜收进袖中,闭上眼,继续调息。

余熹回到仙宫的时候,是午后。

浮尘河的水汽还沾在衣袍上,他穿过三道天门,走过白玉长阶。路上遇到几个同门,有人朝他拱手行礼,有人多看了他一眼——毕竟下凡一趟不算常见,但他没有停下来寒暄。

他直接去了紫微殿。

君玄寂坐在殿中,面前摊着一卷书,像是早就知道他今日回来。

“子别,回来了。”

“弟子见过师尊。”

余熹行了一礼,站直。

君玄寂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平稳。

“人间之行,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君玄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伤势呢?”

“无碍。”

君玄寂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去吧。歇几日。”

余熹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有话要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师尊,弟子想去别苑看望父母。”

君玄寂翻书的手没有停。

“去吧。”他说,“他们也很想你。”

余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君玄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子别。”

他停住。

“别苑安静,不要待太久。”

余熹沉默了一瞬。

“……弟子明白。”

他推门出去了。

仙宫别苑在宫城最西面,偏僻安静,少有人至。

余熹沿着石径走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扇门——木门半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风,没有脚步声。阳光落在地面上,连影子都像是静止的。

余熹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门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

母亲坐在窗边。

青色的衣裙,长发挽起,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很柔和。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子别,回来了。”

余熹站在门口,看着她。

“娘。”

“进来坐。”

他走进去,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母亲的手上——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画面有什么不对。

窗边的位置,正午的阳光,交叠的手,恰到好处的微笑。每一帧都像被人精心安排过。

“你瘦了。”母亲说。

“还好。”

“人间苦吗?”

“不苦。”

母亲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正确答案。然后她又笑了一下。

余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别苑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问了一句:“爹,娘,你们喜欢师尊吗?”

母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不到一息,她就放下来了,对他笑了一下:“子别怎么这么问?”

“师兄们说,你们是因为我才上仙宫的。师尊对你们有恩。”

母亲的笑容没有变。

“是啊,”她说,“我们对帝君很感激。”

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快。像是急着把这句话说完。

所有人都这么说——你父母是沾了你的光才上仙宫的,他们对帝君感激都来不及。

饭后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窗纸。母亲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还是刚才那个坐姿,一动不动的。

母亲在目送他。

“娘。”

“嗯?”

“你对师尊……是什么感觉?”

母亲看着他,笑容没有变。

“帝君对我们恩重如山。”

余熹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窗台上放着一支簪子——银色的,样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娘,这支簪子——”

“是你爹以前送的。”

余熹看了一眼那支簪子。样式很素,但他见过它——母亲偶尔会戴。

他把簪子放回窗台,转过身,目光掠过屋里的陈设。木桌,木椅,窗台,床榻——每一样都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爹呢?”

“他今天不太舒服,在里间歇着。”

余熹往里间看了一眼——门关着。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娘。”

“嗯?”

“我下次再来看你。”

母亲点了点头,笑容还是那样。

“子别,路上小心。”

余熹转身,推门出去。他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回头。

他只是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那扇窗,停了一息。

然后他走出去了。

走到院子外面,余熹的脚步放慢了。

他在别苑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支簪子的触感还在指尖——银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刻字。

和秦放怀里那支刻着“疏影”的簪子样式很像。

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那天夜里,余熹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看着仙宫的夜景。远处的紫微殿灯火通明,君玄寂应该还在批阅卷宗。

别苑的方向漆黑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桌上放着那幅从殷氏祖地带回来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站在海棠树下,笑容温柔。他把画像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但现在他见到了。

他决定等天亮之后,去天机阁一趟。

——有些事情,他不能只靠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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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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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莲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