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颂哪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怀疑,采集完药草之后还松了口气,这时候也不嫌弃脏了,靠着一株枯树坐下。
累。
真的太累了。
刚才净化毒雾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是他自己领悟的,估摸着应该是神族的传承。用起来威力大,消耗也大,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更别提还发着高烧,一天最多用一次,再多小命就玩完。
“咳咳……咳咳咳……”
他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又急又猛,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指缝间渗出粘稠暗红的血。无颂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靠在树干上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犹豫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倒出两枚丹药服下。这是临行前自己用那三脚猫的炼丹能力——失败了好几次才练出来的,他称之为“百病全消丹”。此丹药性猛烈,毒性更是不小,能暂时压制伤势,最关键的是能减轻痛感,他拢共就有五颗。
丹药入腹,温热的气流散开,经脉的刺痛稍缓。无颂又取出刚采的青灵藤汁液,滴了几滴在舌尖。清甜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下了肺腑的灼烧感。
“哈……”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好受了些。
他望着秘境里阴沉的天空,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烧的迷蒙失焦,青紫色的指尖捻着袍角,显然已是神游天外。
人啊,一旦思绪放空,就会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月姬还醒着的时候,曾经抱着他去看太阳。不是魔域那暗紫色的光轮,而是人间浩大光明的耀日。
月姬说,颂儿,你看太阳。
无颂睁不开眼睛,对于他和月姬来说,这太阳的光辉太过夺目光明,他们身体里的魔气在躁动,两种力量仿佛在相互厮杀,是光暗两极,是无上对立。
小孩子搂住自己娘亲的脖子,语气软糯又不解,他不理解娘亲为何会冒着被外公责骂的风险带他出来,他问娘亲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月姬就笑。
她是三界公认的第一美人,一笑风华万物生,她轻声回答,是啊,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可月姬却用了三千年来追太阳。
最开始只是属于魔族小公主的征服欲和见猎心喜,对于月姬来说,她想要的,都要得到,但后来她发现太阳太好太好,她好像真的动了情。
情之一字,最为无解。她追着白夜跑过神族,在天权正殿里以魔族来使的名头送过花,耍过酒疯,等那人回一次头,她也学着凡俗女子那般做过女红,小小香囊里是包的满满的珍贵药材,她抛弃尊严,抛弃立场,抛去所有挡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可恨明日高悬,独不照我。
那轮属于神域的耀日庇护着神族,可独独不愿意把哪怕一缕光辉分给她,她好恨。
恨着恨着,恨意在心里开了花,剧毒的果子结下,日日扰的月姬不得安眠。
方知这世间八苦,最苦便为求不得。
她用禁术和白夜一晌贪欢,强求来了一个孩子,本以为看在颂儿的面子上白夜能接纳自己,没想到等来的是神君滔天的怒火。
月姬望着太阳,明明是笑着,却流下泪来。
真是,苦了颂儿啊。
年幼的无颂不知道娘亲的想法,但是月姬身上浓烈的悲伤混着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把头埋向娘亲的脖颈,用身体来证明他在,月姬还有他。
月姬拍拍他,母子两人就此离开。
后来无颂明白了,那太阳代表什么。那是只存在于幻梦中的父君,是得不到的无上而绝望的爱。
而无颂,他是强求的苦果,他是禁忌的产物。
是不被期待和认可,一切错误的集合。
后来,月姬沉睡,而无颂也再不会到人间看太阳了。
思绪扯回。
小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光线在逐渐变暗,意味着第一天已经过去一半。他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无颂撑着树干站起,捂着心口,龇牙咧嘴的抽着气,随意选个方向,迈步离开。
他得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
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里面三天,外界仅六个时辰。
当秘境陷入黑夜时,悬空殿中正是午后。众上神并未散去,这是必要的流程,贸然离席甚是不妥。
白夜神君可不管这些规矩,早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他的大徒弟凌澈仙子代师主持。虽说是有事去去就回,但谁不知道白夜的脾气,估摸着这届大典冲白夜来的人要失望了,显然这位神族战神并没对任何人提起多大兴趣。
青霖颇有些愤愤不平。
他知道白夜最近得了坛好酒,这家伙走的时候眉梢带着点笑意,腰间更是配着白玉小壶,肯定是躲到哪里去喝了,竟然不带他一起,还是不是多年的好哥们。
折扇唰的展开,他冷哼一声。
旁边资历极老的玄胤无奈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水镜,努力的打着圆场:“咳咳,这次好苗子是不少啊,不知道诸位可有中意之人……”
没人回答。
轻漪和琼华在下面窃窃私语,手中花里胡哨的小册子一闪而过,那边那几位更是划上了拳,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商量一会去哪里开宴,好好的拜师大典,竟然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像点样子,看的玄胤是悲从中来,深感神族真是要完他丫的蛋。
既然都不想收徒就不要办什么拜师大典啊喂!
没人理他,老头更是悲伤,跑到一旁和相熟的同僚大吐苦水,对方嗯嗯啊啊敷衍的应付着,显然早就习惯了玄胤无能为力只能吐槽的悲惨现实。
那同僚心中再次印证猜想,啊,果然管的多老的就快,看人家白夜神君,万年得道至今仍是俊美,说不定就是常年不爱管事儿,啧啧啧,这差距……
三界最想嫁之榜首,名不虚传。
玄珏眨眨眼,哦耶,小叔叔走了!
小殿下立刻坐不住,对着他的贴身侍从咬耳朵,袖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点心,也难为玄珏还能长成这个体型,看来白夜的督促功不可没。
“小殿下,咱们要不要干脆也…”
话音还没落,远处正叨叨的老头一记眼刀杀过来,玄珏赶忙讪讪地笑笑,捅捅旁边人示意他住嘴,做了个拉紧嘴巴的手势。
完蛋,玄胤伯伯生气了。
万象秘境
夜间的枯木林更冷了。
寒气顺着衣缝钻进来,浸透无颂本就畏寒的骨头。他蜷了蜷身子,往山洞洞壁上靠了靠,又把斗篷裹得更紧些,仍无济于事。寒意从内而外地泛上来,夹杂着肺腑深处熟悉的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伸手探了探额头,触手滚烫——得,一点也没退烧。
“真是……”他低低嘟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散开,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抱怨,“太不给力了。”
白日里用那一下净化神光,终究是破坏了身体内两种力量的平衡。即便服了丹药,又用了青灵藤汁液,也只是杯水车薪。无颂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盘踞在胸腔里的阴寒又开始作祟,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随着每一次心跳运往四肢百骸。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压制,才不至于咳出血来。
这样可不行。
无颂摸出积分令牌,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眼。一百四十分。这个分数太低了,离他想要的第一差得太远。秘境只有三天,他必须尽快把积分提上去。
看来得动真格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映着不远处一点幽绿的磷火,“藏着掖着,可拿不到第一。”
他不想在白夜面前丢脸。
虽然他不知道父君会不会看到他,但他却一定要做到最好。月姬总爱告诉他,白夜上神是九天十地最耀眼的存在,是真正的君子,是连她父亲魔帝都不得不承认的对手。她说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提起那个名字,就能照亮她灰暗的后半生。
无颂没见过白夜。
但他在小时候想象过,一个能让娘亲那样骄傲又偏执地爱了三千年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他想知道。
所以他必须赢,必须站在最高处,让那个人看见——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
无颂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他捂住嘴,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才缓缓坐直身体,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
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芒,那是神血的力量。但印诀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浮现,那是属于魔族的血脉烙印。无颂闭目凝神,指尖金芒大盛,一点点压制那些暗红纹路,直到它们彻底隐没在皮肉之下。
封魔。
这是他从母亲留下的残缺古籍里翻找出来,又自己琢磨改良的禁术。能暂时封印体内属于魔族的那一半血脉,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全部神力,而不必担心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导致本就残破的肺腑雪上加霜。
代价同样恐怖。封印期间,他会变得更加虚弱。魔族血脉虽然与神血冲突,却也支撑着他这具破败身体不至于立刻崩溃。一旦封印,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半神力可用,而这具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
“顾不上了。”无颂喃喃,指尖最后一道印诀落下。
嗡——
体内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那股暴烈阴冷的魔力如潮水般退去,被封禁在身体深处某个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流淌在四肢百骸那温凉纯净的神力,来自父君,与他同源。
无颂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金芒。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有力,不再有那种经脉被撕扯的滞涩感。他又调息片刻,感觉胸口沉甸甸的闷痛似乎轻了些。
终于能放手一战了。
无颂站直身体,黑色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看了眼第一名的积分,笑的邪气。
“一千六百分……而已。”
无颂小朋友:只要没死就没问题(满意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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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封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