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舒服的时刻是傍晚。剧本杀店前人来人往，夕阳西下，每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得像电线杆，互相交错，彼此踩踏。
很快，学生们的暑假进入尾声，有间剧本杀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小秋成功脱离了这间店的魔爪，回家收拾行李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而陆阳……经过医院抢救后毫无大碍地回到这里，准备把自己的濒死经历写成一部变格的剧本杀。
“你可别在学长面前提什么变格……他最讨厌这种说法了。”
“知道啦！他只认同本格，新本格，还有社会派，看着年纪轻轻，结果思想这么老派的！连变格这个分类都不肯接受，这一类的本子也不进货……所以生意才这么差劲！现在正经人谁玩硬核本格推理啊！”
“你玩你的得了，在这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呢！”许异不满地撇撇嘴，其实在这点爱好上，她还是认同贺野的，不然毕业这些年，跟室友都没联系了，却跟这个学长时不时还能聊几句。
只是时代发展太快，他们这群人终将被拍死在时间的岸边。不如说，每个人的结局都是遗尸于此，到那时，也不需要分个彼此与高下了。
所以当贺野决定重出江湖，自编自写个本子，并且他不再拘泥于本格，准备加点灵幻元素时，许异吓了一大跳，有种家里后院那棵每年都能开一树白花的梨树忽然死了的失落感。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许异在抽屉里翻找着，贺野问她找什么呢，她头也不抬，“温度计啊，看你发烧没有！”
“你想什么呢！我已经看开了，时代在发展，科学在进步，推理……本格已死，现在是设定系的天下。我准备弄点中国传统民俗加里面，再搞点诡异的宗教仪式，落后山区，偏远小镇……你看看，这下子要素不都齐全了！”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不就尝试写了一本外嫁的新娘吗？还印出来罚我们收藏来着……”
“咳咳，那本说到底还是没有鬼啊，最后都是科学可以解释的装神弄鬼！我这回是准备正儿八经地写一写非人类的东西。”
“那你准备写什么？”许异兴致缺缺，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晚上吃烤冷面还是鸡蛋灌饼，真是两难啊！
“古神，祭祀，妖精，怪物……”
“等等，妖精跟怪物？确定分类要这么细致吗？你要设置多大的世界观啊？”
所谓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原本春开桃李，夏开莲，结果变成春日菊花朵朵开，这也算妖。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是这个意思。
妖是个大类，其下又可分精、怪两个小类，‘精’在于像人，‘怪’则是不像人，好比人鱼跟鱼人的区别。
“你知道我的，只擅长写一些日常琐碎，我编不出来那些宏大的世界观，神仙啊，妖怪啊，等级排名啊，各自的相生相克……所以，我准备写个‘小’故事。”
许异彻底失去期待，干脆趴在前台的桌子上，做出犯困的模样：“有多小？坟墓那么小？写一群蚂蚁忽然发现一座肉山并为此你争我夺？”
贺野丝毫不觉得许异在阴阳怪气，反而认真地思考了这个设定，最后否决：“我可不是写科幻我是写灵异，当然，肯定有尸体，并且——”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还有死者复活！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有没有搞头？”
“我说实话，很普通！”许异一盆凉水浇下去，贺野再三确认她脸上认真的表情后，垂头丧气地离开大厅，不知道跑到哪间屋子里平复情绪去了。
“你这个话未免太重了！”陆阳忍不住开口，“老板虽然脑子不太行，但是有钱啊，你不怕他裁了你啊！”
“我又不打算在这里长干……”许异嘟囔一声，不如说，她在等待一个机会，离开这里。一向得过且过的她像一朵随遇而安的太阳花，上帝之手把她放到哪里，她就在哪里扎根。等到来年的春天，风把她的花籽吹到哪里，她就换个家。
晚上八点半，打扫完卫生，店里准备关门。陆阳飞速收拾好背包，悄声说：“今天中元节，赶紧回家吧！路上有人在烧纸了，小心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还信这个？”许异心里诧异，她老家一向是不过这个节日的，更别提烧纸了。每年只在清明跟过年给老祖宗烧点金元宝银锭子，其他时节一律不当回事。
“河边老多人烧纸了，看着也瘆得慌。”说完急匆匆走了。
贺野一向不管这些闲事，慢悠悠拉上卷帘门，脸上还带着几分失落。
“好了吧，都过去几个小时了，该振作了！”许异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眼角余光发现门口的电线杆子下站着一个人，瘦瘦长长，一身漆黑，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哥，你来接我下班啊？”贺野冲上去，忽然扑进齐余的怀里，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明明他比齐余还高了半个脑袋，此情此景看上去颇为诡异。
“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齐余好笑地推开他，看向许异，满脸疑惑。
“你自己问他吧，我要回家了，今天中元节呢，说不定学长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回家记得先敲敲门再进去！”
许异摆摆手就要离开，手腕却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一看，是齐余。他指了指天上那轮并不算圆润的月亮，嘴角含笑：“我们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脑子里又闪过电梯怪人的模样，仔细想想，那个人似乎只在深夜出现在电梯里，现在这个点回去确实有可能撞上。自从上次被齐余教训一顿后，许异再没见过那个人——主要原因是她很久没上晚班了。
她没拒绝，任凭这两位一左一右夹着她往小区走去。
这个小区是个老小区，别看现在不行了，曾经也属于富人区，住在这里的非官即商，小区里的老头老奶也许就是某个局里退休下来的一把手二把手，某医院退休的老院长等等。只是因为建成时间太早了，现在已经泯然于众人矣。
许异选择这个小区单纯因为价格便宜，离店里很近，步行半个小时足以。她晕车，路痴，不适合远行。
夜风寥寥，空气里都是熟透了的草木香气，已经是夏天的尾巴，温度依然不减，很快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热汗，顺着后背滑下去，一滴一滴润湿了衣服。
“我以前，看见过鬼。”许异忽然开口，这么热的天适合说点故事纳纳凉。
贺野顿时来了兴趣，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河对面的一个太爷辈的老人进入弥留之际，但就是不断气，一直躺在床上喘粗气。本来以为他最多一周内就能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但是硬生生拖了一个月也没闭眼。”
“一个月不吃不喝啊？”贺野问。
“怎么可能！当然会吃点喝点了……你当是羽化成仙啊！别打断我！”许异白了他一眼，“后来，就请了师傅来看，说是这个老太爷魂不在了，所以没办法走。”
“魂不在了不就死了吗？”
“你很烦唉！丢了魂就傻了，怎么会死呢！”
“行了行了，你继续！”
“你知道地府的运行规矩吧，人死了，鬼差那边就接到通知来索魂了，鬼差带走魂，人的七魄才能散掉。现在魂没了，鬼差自然也不来了，魄就散不掉，这具尸体就会一直活着，像植物人一样。”
说到这里，许异停下看了眼贺野，似乎在等他提问。
他咳了两声，迟疑着开口：“那要怎么办？”
“先招魂，再请鬼差，只有这样，这个人才能死。”
贺野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浮现出不解：“不招魂会怎么样？”
“这个人会一直躺在床上断不了气，魄不散，人的身体就不会死。所谓油尽灯枯，魄就是那个油。”
“然后呢？”齐余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许异没想到他也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这家人，是出了名的孝顺，竟然决定不招魂了，就这样养着老太爷。”
“这不也挺好的……”
“两年后，这家的媳妇生了个儿子，奇怪的是这个小孩一出生就不会哭，眼睛亮得跟猫一样，看得人起鸡皮疙瘩。出院后回家，他们抱着小孩给老太爷看，没想到小孩竟然朝着躺着不动的老太爷伸出手，像是很喜欢一样。于是他们经常把小孩放进老太爷的房间，心想着也许能唤醒老太爷。”
“该不会……”贺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嫌恶，“老太爷想夺舍这个小孩了吧？”
“老套！”许异笑着打趣，“其实是……”
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其实是什么？”齐余问，他撑着电梯门，等许异进去后才松手。
“其实，这根本是个鬼胎，是老太爷的魂魄钻进儿媳妇的肚子里孕育而生。但是因为没有魄，所以喜欢待在那具躯体旁边，久而久之，吸干那具苍老身体的魄，就会变成这具新生儿的身体了。”
许异一鼓作气说完，眼看到了自己所在的十九楼，笑着跟他们摆了摆手。她顾不上贺野脸上的无语以及齐余脸上那抹不明所以的苦笑，赶紧打开自家大门钻进去。
这天晚上，空气异常闷热，连带着许异的关节炎也隐隐作酸，搅得她无法入睡。到了下半夜，忽然起了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沉闷，又规律。
许异脑子里总是闪过一张夜猫子似的老脸，那是一副长在小孩脸上的五官，苍老，精明，又怪异。
她悄悄给贺野发去消息，说家里有怪声，无人回应。也是，这个点了学长早就呼呼大睡遨游梦境了。她实在害怕，只好给齐余也发了消息，随后合上手机。
不一会，手机响了，一看，是齐余打电话来了。
“说鬼故事结果吓到自己了？”对面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不是鬼故事！”许异反驳，这时，猛地响起一声稍大些的撞击，“别挂电话好吗？我想去客厅那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好，我就在这里。”
“你说两句话吧，不然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嗯……今晚月亮……”
许异打开客厅的灯，又打开阳台的灯，外面的天空一片灰暗，什么都看不见。阳台的晾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如果真藏着人，那也是没有腿的幽魂，这一切似乎没什么异常。那阵怪异的咚咚声也不再响起。
她随手关上客厅的灯准备回卧室，这才发现阳台的光还亮着，只好又走过去。
电话里，齐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她没注意他在说些什么，隐约好像有月亮星星之类的，声音不急不缓听着让人集中不了精神，且有昏昏欲睡之感。
咔哒——按灭开关。一阵风吹来，身边的衣服像人手一样划过她的皮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冷颤，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转身。
咚——
阳台侧面，有个女人瞪着两只巨大而惨白的眼珠子，伸长了猩红的舌头，舔在她的阳台玻璃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01.中元节说点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