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缕残阳微光被连绵远山吞尽。
整片荒村彻底坠入沉沉晦暗,断壁残垣的轮廓在夜色里狰狞起伏,满地焦土碎瓦浸着入夜的寒凉,风穿破壁的呜咽声愈发凄厉,像是无数未散亡魂在暗夜里低声悲泣。
灵汐的白衣身影早已消弭在山河尽头。
那道不染尘埃、万古清冷的仙影,那场死生逆转、一眼沉沦的相逢,如同惊鸿掠过长夜,短暂一瞬,却彻底倾覆了凌烬万古轮回的浮沉宿命,在他荒芜孤寂的神魂里,烙下永生不灭的印记。
天地重归寂静,煞气散尽,妖祟湮灭,可少年心底的滔天风浪,却自此永无宁息。
凌烬依旧僵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分毫未动。
他的目光始终凝望着暮色尽头、昆仑所在的远方,眸光滚烫灼热,藏着焚尽神魂的执念,方才失神沉沦的状态未曾半分褪去。周身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克制到极致,仿佛只要稍稍惊扰,那场跨越万古的初见便会如泡影般碎裂消散。
晚风卷着夜露的寒凉,掠过他单薄的黑衣,吹得衣摆猎猎轻响,也吹得他骨血里蛰伏的妖毒,悄然翻涌躁动。
心口深处,一阵细密尖锐的灼痛缓缓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带着妖毒特有的阴寒刺骨,一寸寸啃噬着他的血肉肌理、脏腑脉络。
这是十年乱世逃亡、数次直面妖邪、肉身沾染浊气留下的旧疾,更是方才近身凶煞、直面小妖拼死反扑后,残毒沉淤经脉落下的病根。平日里潜藏肌理、蛰伏不动,可每当心绪激荡、神思翻涌,或是夜深露重、寒气侵体之时,便会骤然爆发,蚀骨灼痛,难以遏制。
方才神魂被宿命相逢的滔天巨浪席卷,满心满眼皆是那道白衣仙影,极致的悸动与沉沦压过了肉身所有痛楚,让他全然无暇顾及周身疾苦。
此刻心神稍稍回落,所有被压制的痛感瞬间尽数反噬,汹涌而至,密密麻麻、彻骨钻心,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撕裂、碾碎。
凌烬身形微晃,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紧绷,清冷的下颌线条死死绷紧,唇瓣被牙齿用力咬住,硬生生将喉间涌上的闷哼与剧痛嘶吼,全数咽回腹中。
他眼底没有半分脆弱与怯懦,唯有愈发坚定、愈发偏执的眸光,死死锁着北方昆仑的方向。
痛吗?
痛。
肉身被妖毒日夜侵蚀、反复折磨,经脉寸寸灼烧、肌理层层溃烂,这份痛楚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神魂,十年来无一日停歇,无一刻终结。
可比起万古漂泊、轮回孤寂的荒芜,比起咫尺相逢、转瞬别离的遗憾,比起余生漫漫、再无相见的绝望,这点肉身疾苦,又算得上什么?
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熬过三界倾覆的浩劫,熬过亲友尽殁的孤苦,熬过生生世世的轮回离散,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生死一线的日夜。如今神魂归位,执念苏醒,心中终于有了奔赴的方向、守候的归处,区区妖毒噬身、万难加身,皆可忍,皆能扛。
“阿兄……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少女软糯又焦灼的轻唤,细碎微弱,打破了夜色里的死寂。
阿禾站在他身后半步,小手依旧轻轻攥着他的衣摆,微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方才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懵懂中回过神来,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前少年的异样。
往日无论遭遇何等凶险痛楚、绝境重创,凌烬永远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哪怕身负重伤、强忍剧痛,也从不会有分毫晃动失态。可此刻的他,身躯微微震颤,脊背绷得极致僵硬,周身气息压抑凝滞,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沉重。
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眼底深藏的情绪,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骤然笼罩的隐忍与痛楚。
阿禾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绕到凌烬身侧,微微仰头望着他,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担忧与不安,小脸上的血色依旧未归,苍白柔弱,惹人怜惜。
她小心翼翼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凌烬的手臂,指尖触及一片微凉的僵硬,心底的焦灼更甚几分:“阿兄,你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十年相依为命、朝夕相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烬的隐忍与坚韧。
这个少年,永远把所有风雨、所有伤痛、所有凶险尽数独自扛下,永远把最安稳的庇护、最仅有的温柔留给她。他从不喊痛、从不诉苦、从无软弱,哪怕数次濒临死亡、肉身被妖毒折磨得几近溃散,也只会在她面前装作安然无恙,只为不让她惶恐、不让她担忧。
无数个深夜,她曾在睡梦中惊醒,听见他压抑至极的细碎喘息,听见他强忍剧痛的隐忍闷哼,看见他在黑暗里独自蜷缩、默默承受蚀骨妖毒的折磨。
他护了她三载,瞒了她三载,忍了三载。
凌烬闻声,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半分,极力压下经脉里翻涌的灼痛,缓缓侧首看向身侧忧心忡忡的少女。
夜色沉淀了他眼底滚烫的执念,掩去了神魂深处的震颤,只余下一贯的清冽沉稳。他声音极轻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痛楚,温柔得一如往昔:“无碍,小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便将蚀骨噬心的剧痛尽数遮掩。
阿禾却不信,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紧紧蹙起,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执拗与心疼:“才不是小事,阿兄,你别骗我。我知道,是方才那只小妖的浊气侵体,又引发你的旧毒了,对不对?”
她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抚上凌烬的小臂,隔着陈旧粗布衣衫,能清晰摸到他肌肤下紧绷僵硬的肌理,感受到他克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你每次强忍疼痛,身子都会这样抖。”阿禾的声音微微哽咽,鼻尖泛酸,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雾,“阿兄,疼的话,不用忍着的,我不怕的。”
十年来,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稚童,她见过乱世最残酷的模样,见过妖邪最狰狞的嘴脸,见过生死最无常的别离。她唯一怕的,从来不是妖邪凶兽、乱世风霜,而是唯一护她、伴她的阿兄,孤身隐忍、独自受苦,日复一日、无人可依。
凌烬看着她眼底氤氲的湿意,看着少女满脸真切的心疼与焦灼,心底那片被执念填满的荒芜角落,悄然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手轻轻揉了揉阿禾的发顶,指尖力道温柔至极,褪去了所有隐忍的冷硬:“真的无事,忍片刻便过了。”
妖毒噬身,痛入骨髓,可他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煎熬隐忍。
从前隐忍,是为了护她周全、保她平安,让她在乱世浮沉里,能有一方安稳容身之地,不必直面凶险、不必饱经疾苦。
而今隐忍,多了一份滚烫炽热的执念,多了一份跨越万古的期许。
他不能倒,也不敢倒。
他还要去昆仑,还要踏遍万水千山,还要奔赴那场惊鸿一瞥的宿命相逢,还要再见那位清冷绝尘的白衣仙尊。
区区妖毒旧疾,困得住肉身,困不住执念;万般世间疾苦,磨得掉血肉,磨不灭初心。
阿禾望着他故作安稳的眉眼,望着他强行镇定的神色,心底酸涩愈发浓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悄悄擦去眼角湿润,随即抬起小脸,认真地看着凌烬,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与执拗:“阿兄,那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好不好?今晚不走了,你好好调息片刻,等伤势缓和、身子好些了,我们明日再赶路。”
历经今日一场死劫,她早已满心后怕。她不怕行路艰险、不怕乱世流离、不怕餐风露宿,她只怕相依为命的阿兄,被日复一日的伤痛拖垮身子,怕这份唯一的牵绊,骤然消散在这乱世之中。
凌烬微微摇头,目光再次落回北方昆仑的方向,夜色深沉,远山如墨,前路茫茫,可他的眸光却笃定炽热,没有半分迟疑。
“不能歇。”他声音清淡,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时不待人。”
灵汐来去匆匆,如流云过客、皓月残影,飘然莅临凡尘,淡然拂袖远去,不留牵绊、不驻光阴。她是九天仙尊,执掌天道法理,巡游三界四海,无人知晓她何时再临凡尘,何时再入这片乱世山河。
他若是停留片刻、懈怠半分,便有可能错失此生唯一的机缘,辜负万古等候的执念。
他等不起,也耗不起。
万古轮回、岁岁浮沉,他已经空等了无数岁月,虚度了无数光阴,蹉跎了无数宿命。如今执念归位、神魂苏醒,终于有了奔赴的方向,便再也不愿多等一瞬、多停一刻。
阿禾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决绝,看着他望向远方滚烫执着的眸光,心底似有所悟。
她看不懂什么万古宿命、轮回羁绊,看不懂仙凡殊途、天道隔阂,看不懂少年眼底深藏的、跨越岁月的深情执念。可她能清晰感知到,此刻的凌烬,心中藏着一件比性命、比安稳、比一切疾苦都更为重要的事。
那是自见到那位白衣仙尊起,便深深扎根、永不磨灭的执念。
阿禾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瓣,不再执拗劝说休息,只是重重点头,眼神骤然变得格外坚定:“好,那我们不歇。阿兄,我陪着你一起走,不管前路多远、多难、多险,我都陪着你。”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怯懦依赖、束手无策的小女孩。乱世三载,风雨同舟,她早已学会隐忍、学会坚强、学会并肩同行。
阿兄护她三载周全,往后漫漫前路,她亦能陪阿兄共赴风雨、共踏艰险、共渡万难。
凌烬垂眸看向身侧眉眼倔强、眼底澄澈坚韧的少女,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弧度。
“好。”他轻声应下,声音温柔却笃定。
夜风愈发寒凉,夜色愈发深沉,荒村的死寂与萧瑟层层笼罩而来。
凌烬缓缓抬步,步履平稳沉稳,看似从容不迫,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步落下,经脉里都牵扯着密密麻麻的灼痛,妖毒在肌理间疯狂窜动、肆意啃噬。
他刻意放缓了些许步伐,适配阿禾的脚步,同时敛尽周身所有痛楚失态,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如乱世风中不倒的青竹,任凭风雨摧折、疾苦加身,始终坚韧伫立、不肯弯折。
二人并肩穿行在死寂荒凉的残墟之中,一黑一浅两道单薄身影,在无边夜色里相依前行,渺小又坚韧,孤寂又笃定。
脚下碎瓦枯枝被踏得簌簌轻响,是这方死寂天地里唯一的活声。晚风掠过荒芜大地,卷起满地尘埃残灰,拂过二人单薄衣衫,带着刺骨的夜寒,却吹不散少年心底滚烫炽热的执念。
凌烬一路前行,眸光始终稳稳锁定北方。
旁人看不见、摸不着,可他的神魂本源、灵息骨血,却能清晰捕捉到一缕极淡、极净、极悠远的仙泽气息。
那是灵汐方才一剑除祟、踏风离去后,残留在这片天地间的昆仑正统仙韵,澄澈纯粹、浩然中正,不染半点凡尘浊气、俗世芜杂,与世间所有阴邪戾气、凡俗气息全然相悖。
这缕仙泽微弱缥缈、若有若无,随风流转、随天地弥散,寻常凡人、低阶修士全然无法感知,可于他苏醒的神烬而言,却清晰无比、醒目至极。
它像一缕暗夜里的微光、迷雾中的路标、沧海里的孤帆,跨越山河阻隔、夜色沉沉,稳稳牵引着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脚步、所有的余生。
这是他唯一的方向,是他万里奔赴的归途,是他万古等候的宿命。
“阿禾,我们去昆仑。”
行走间,凌烬忽然开口,声音清冽沉稳,落于夜风之中,字字清晰、句句笃定,是告知,亦是宣誓,是对前路的笃定,亦是对执念的坚守。
阿禾闻言脚步微顿,猛然抬眸望向身旁少年,眼底满是懵懂诧异:“昆仑?就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神山吗?”
她生于凡尘乡野,长于乱世流离,不曾识仙、不曾问道、不曾踏过远山万里,只在零星的凡尘传闻里,听过昆仑神山的传说。传闻那里云海万顷、仙山缥缈,是三界仙宗正统所在,是九天神明驻足之地,圣洁遥远、至高无上,是凡尘凡人毕生难以企及的仙境。
凌烬微微颔首,眸光坚定,字字郑重:“是。方才那位仙尊,便来自昆仑。”
仅此一句,便足矣。
不问前路迢迢、万里艰险,不问仙凡殊途、天堑难越,不问天道无情、仙尊无念。
她在昆仑,他便奔赴昆仑。
山海可渡,万难可破,死生可赴,执念不改。
阿禾瞬间了然,心底所有懵懂尽数散去,瞬间明白了少年眼底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坚定、所有的不肯停歇。
原来他执着奔赴的远方,是那位救赎他们、温柔照亮绝境的白衣仙尊的归处。原来他不肯停歇、强忍伤痛、执意赶路,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求生,而是一场义无反顾的、跨越山海的奔赴。
少女心底骤然涌起一阵滚烫的动容,眼底愈发坚定。
她用力点头,语气铿锵、字字认真:“好!那我们就去昆仑!不管昆仑山有多远、路有多难走,我都陪着阿兄一起去!”
哪怕前路千山万水、荆棘丛生,哪怕前路凶兽横行、妖气弥漫,哪怕前路风霜雨雪、九死一生,她也绝不退缩、绝不怯懦、绝不半途而废。
阿兄要奔赴的执念,她便倾尽所有,陪他奔赴到底。
夜色愈发浓郁,残月隐入云层,天地间的晦暗层层加重,前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荒村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二人一路向北,渐渐走出满目疮痍的凡尘乡野,踏入一片更为荒芜苍茫的无人野岭。
此地无人烟、无村落、无路径、无生机,是乱世之中被彻底遗弃的荒芜之地,群山连绵、荒岭纵横,古木枯藤交错缠绕,怪石嶙峋突兀林立,夜风穿林而过,发出簌簌飒飒的异响,混杂着远处不知名凶兽的低嚎,在空旷山野里层层回荡,阴森寂寥、摄人心魄。
地面无路可循,遍地枯枝乱石、深草泥潭,行走起来格外艰难。
凌烬始终走在外侧,将阿禾护在里侧,身姿依旧挺拔,步履依旧沉稳,默默替她挡开丛生的荆棘、突兀的怪石、湿滑的泥潭。
妖毒依旧在经脉里反复翻涌、持续灼烧,每一步前行,都牵扯着浑身肌理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他内里衣衫,顺着额角鬓角缓缓滑落,浸湿发丝,贴在微凉的肌肤上。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泛着极致的浅淡青白,周身气息也因持续的痛楚消耗,渐渐变得虚浮不稳。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分停顿、半分懈怠、半分退缩。
他将所有痛楚、所有疲惫、所有煎熬,尽数压在心底、藏于骨血,不显露分毫,不让身侧的阿禾有半分担忧惶恐。
阿禾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始终轻轻攥着他的衣角,敏锐地察觉到他愈发沉重的呼吸、愈发苍白的脸色。
她看着前方漆黑无垠、艰险难行的前路,看着少年独自硬扛所有疾苦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柔:“阿兄,夜里山路太险了,又黑又滑,还有凶兽声响……我们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山洞,暂且躲一夜,等天亮了再走?”
夜里荒山凶险难测,视野漆黑受限,极易误入险境、遭遇凶兽偷袭。她不怕吃苦赶路,却怕凌烬身负旧毒、身心俱疲,再在夜里遭遇凶险、加重伤势。
凌烬眸光微凝,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缕淡淡的仙泽依旧稳稳牵引着他的心神,不曾断绝。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好。”
并非妥协懈怠,而是权衡利弊。夜里山路崎岖凶险、视野受限,贸然前行极易身陷绝境,反而耽误行程、徒增凶险。暂且寻地避风休整,调息压制妖毒,待天明视野开阔,方能更快更稳地奔赴前路。
“我去寻一处安稳居所。”凌烬轻声道,语气沉稳。
他抬眸扫视四周漆黑山野,眸光锐利清醒,哪怕身心俱疲、妖毒噬身,依旧保持着多年绝境求生练就的极致警惕。
夜风呼啸穿林,草木簌簌作响,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兽鸣,山野之间杀机暗藏、危机四伏。
凌烬仔细辨听周遭动静、感知周遭气息,片刻后锁定不远处山腰处一处微微凹陷的山壁,那里地势隐蔽、背风遮雨,且无凶兽戾气、妖气波动,是今夜最佳的休整之地。
“跟着我,别走丢,半步不离。”凌烬低头看向身侧的阿禾,语气带着惯有的叮嘱,温柔却郑重。
“嗯!”阿禾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他的衣角,步步紧随,寸步不离。
二人借着微弱的夜色微光,顺着崎岖湿滑的山路,小心翼翼向着山腰山壁前行。
山路陡峭湿滑,遍布青苔碎石,每一步都需要稳稳落脚、谨慎前行。凌烬始终将阿禾护在安全内侧,自己踏过最险的路段、踩过最滑的碎石,遇有陡峭石阶便回身伸手搀扶,遇有丛生荆棘便提前侧身挡开,无微不至、事事周全。
短短一段山路,走得不算漫长,却足以耗尽他本就虚弱的体力,经脉里的灼痛愈发汹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形阵阵虚晃。
可他依旧稳稳撑住,不曾失态、不曾踉跄,稳稳将阿禾护至山壁之下。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浅壁岩洞,不算深邃宽敞,却足够避风挡寒、隐匿身形,干燥整洁、无虫蛇盘踞、无戾气萦绕,于乱世荒山之中,已是难得的安稳容身之地。
凌烬先一步踏入洞内,抬手仔细探查周遭岩壁、地面角落,确认无毒虫蛇蚁、无暗藏煞气、无凶兽栖息痕迹,彻底确认安全后,才回身对着阿禾轻声道:“进来吧,这里安稳。”
阿禾乖巧应声,弯腰踏入岩洞,回身看向洞外漆黑呼啸的山野,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几分。
夜风被山壁隔绝在外,洞内静谧避风,少了几分刺骨寒凉,多了几分安稳暖意。
凌烬寻了一处干燥平整的青石地面,缓缓落座。身躯一旦停下紧绷的步履、卸下强撑的姿态,所有被强行压制的痛楚与疲惫瞬间尽数翻涌而出,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他再也支撑不住,脊背微微前倾,单手撑在身侧青石上,指尖用力攥紧石面,指腹嵌入石缝,骨节泛白紧绷,极致的隐忍让他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
喉间一阵腥甜骤然翻涌而上,直冲喉头,他迅速偏过头,死死咬住唇瓣,硬生生将那口腥甜血迹再度咽回腹中,不肯让身侧的阿禾看见半分破绽。
他不能让她担忧,不能让她害怕。
十年来皆是如此,所有风雨疾苦、伤痛磨难,他一人尽数承担,只给她安稳,不与她风霜。
阿禾刚一落座,便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快步挪到他身侧,仰头望着他苍白失色的面容,眼底焦灼愈发浓烈:“阿兄,你是不是疼得厉害?”
不等凌烬开口安抚,她便主动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臂膀,轻声细语,温柔体贴:“你靠着岩壁歇歇,别硬撑着。我去捡些枯枝,生一堆火,暖暖身子,也能驱散山里的毒虫凶兽。”
夜里荒山湿寒刺骨,他身中妖毒、体质虚寒,最是不耐寒凉。一堆篝火,既能驱寒暖身、压制部分寒毒,亦能震慑山野凶兽、安定心神。
凌烬微微抬眸,看着少女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懂事,心底温柔泛滥,轻轻颔首:“小心些,别走太远,就在洞口周边捡拾。”
“我知道!”阿禾用力点头,格外乖巧听话。
她起身快步走出岩洞,借着夜色微光,在洞口周边捡拾干枯的细枝落叶、干草朽木。动作轻柔利落、有条不紊,显然是十年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练就的熟练本事。
从前每一次野外露宿、山野栖身,都是凌烬安顿一切、护她周全。如今她渐渐长大,愈发懂事,便想着多做一些、多分担一些,替他缓解疲惫、减轻负担。
不多时,阿禾便抱着一捧干燥枯枝干草,快步折返洞内。
她熟练地将枯枝干草层层堆叠整齐,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枚珍藏许久的火石,小心翼翼摩挲打火。细碎的火星反复起落,数次尝试过后,终于引燃干草,一簇微弱细小的火苗缓缓燃起。
火苗渐渐蔓延、愈发旺盛,暖黄色的火光缓缓照亮整方岩洞,驱散了洞内的晦暗湿冷,也驱散了夜色带来的阴森寒意。
跳动的火光温柔摇曳,落在二人脸上,映得少年苍白的眉眼多了几分暖意,也映得少女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温柔又纯粹。
篝火噼啪轻响,暖意徐徐散开,隔绝了洞外的夜风寒凉与山野死寂。
阿禾屈膝坐在火堆旁,微微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凌烬。
火光落在他清俊却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清冷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眉眼沉静、神色淡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孤寂清冷。
他正闭目调息,脊背依旧挺直,不曾松懈半分姿态,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指尖微微收拢,默默运息压制体内翻涌的妖毒。
可即便闭目静养,他周身的气息依旧紧绷警惕,哪怕身处安稳岩洞、篝火暖身,也从未彻底卸下防备,这是乱世生死厮杀刻入骨髓的本能,是十年绝境求生养成的极致谨慎。
阿禾静静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敬佩。
她知晓,此刻的他看似安稳静坐、淡然调息,实则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蚀骨剧痛。妖毒日夜侵蚀经脉、反复灼烧脏腑,每一次调息压制,都是一场痛彻心扉的煎熬,可他永远不动声色、默默隐忍。
少女沉默片刻,轻轻挪了挪身子,将火堆往凌烬方向推了推,让更多暖意笼罩在他身上,随后轻声开口,语气软糯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阿兄,昆仑真的很远对不对?”
凌烬缓缓睁开双眼,漆黑深邃的眼眸褪去了几分痛楚隐忍,多了几分温和澄澈,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淡低沉:“很远。”
万里山河、千山万水,隔着茫茫红尘、苍苍大地,隔着无数凶险绝地、荒古禁地,隔着凡人毕生难以跨越的距离。
“路上会很难走,对不对?”阿禾又轻声追问,眼底没有半分畏惧怯懦,只有坦然的笃定。
“会。”凌烬坦然应下,不欺瞒、不安抚,直言前路艰险,“多荒山绝岭、江河凶险、凶兽横行、妖气弥漫,九死一生、步步绝境。”
从凡尘乱世奔赴九天仙山,本就是逆天而行、凡逐仙途,注定荆棘丛生、磨难遍地、凶险无尽。
阿禾轻轻抿唇,重重点头,眼神愈发坚定:“没关系,再难我也不怕。”
她抬眸认真看向凌烬,澄澈的眼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干净又执拗:“以前都是阿兄护着我,往后我也能护着阿兄。我可以捡柴、生火、寻水、探路,我可以帮你分担所有辛苦,我不会拖累你的。”
十年乱世,她早已褪去稚童娇气,不再是只会依附他人的累赘。她能吃苦、能受累、能隐忍、能并肩,只要能陪在凌烬身侧,陪他奔赴执念、奔赴远方,再苦再累、再险再难,她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凌烬望着她眼底纯粹真挚的倔强与懂事,心底暖意流淌,温柔蔓延。
他微微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力道温柔至极,声音清冽低沉,带着笃定的郑重:“我知道。”
他从来知晓,他的阿禾,看似温顺怯懦,实则心性坚韧、纯粹善良,历经乱世磋磨,依旧心怀温柔、向阳而生,通透又勇敢。
夜色渐深,洞外夜风依旧呼啸不止,山野兽鸣断断续续、隐隐约约,杀机暗藏、凶险未歇。
洞内篝火摇曳、暖意融融,静谧安稳,是这茫茫荒山之中,唯一一方安宁小天地。
阿禾靠在岩壁边,看着跳动的火光,轻声缓缓开口,慢慢说起心底的念想:“阿兄,其实我以前最怕黑、最怕风声、最怕山里的兽鸣。刚逃难的那两年,每到夜里,我都不敢睡觉,总怕一闭眼,就有妖邪闯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年少逃难、颠沛流离,无数个漆黑孤寂的夜晚,恐惧与惶恐始终缠绕着她,生死别离的阴霾从未散去。
“可是后来我慢慢不怕了。”阿禾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安稳笃定,“因为我知道,只要有阿兄在,我就不会有事。你永远会挡在我身前,永远会护我周全,永远不会丢下我。”
于乱世浮沉、生死无常之中,凌烬便是她唯一的底气、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处。
凌烬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愈发浓重,心底那片被执念填满的荒芜,被这份纯粹的羁绊悄然填满、温暖治愈。
他低声开口,语气郑重笃定,字字千钧、句句铭心:“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十年相依为命、生死与共,这份兄妹羁绊、血脉温情,早已深入骨血、刻入神魂,是他乱世漂泊中,除了宿命执念之外,唯一的牵挂与温柔。
纵使他此生万里奔赴、执念逐仙,纵使他前路万劫加身、风霜满身,也绝不会抛下她、舍弃她,定会护她一路安稳、岁岁平安。
阿禾闻言,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澄澈、干净治愈,心底所有惶恐不安尽数消散,满是安稳笃定。
夜深渐静,篝火缓缓燃烧,暖意萦绕周身。
白日连日逃亡、深夜跋山涉水,身心俱疲的疲惫层层席卷而来,阿禾眼底的精神渐渐褪去,眼皮微微发沉,困意翻涌而上。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看向身侧依旧静坐调息的凌烬,轻声叮嘱:“阿兄,你也歇息一会吧,别太累了。我守着火,我看着洞口,我来守夜,你安心睡片刻。”
从前每一次露宿山野,都是凌烬彻夜守夜、不眠不休,独自警惕周遭凶险,让她安心熟睡。今夜,她想换自己守护他。
凌烬微微抬眸,看着她强撑困意、满眼认真的模样,心底温柔动容,轻轻摇头:“无妨,我不累。你安心睡,我守着。”
他早已习惯彻夜不眠、独自戒备,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凶险,无需她费心分担。
“可是你身子不舒服……”阿禾依旧执拗担忧。
“我调息片刻便好。”凌烬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却不容辩驳,“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阿禾拗不过他,只得乖乖点头,微微蜷缩身子,靠在温暖的岩壁上,在篝火的暖意与少年安稳的气息包裹下,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困意瞬间席卷而来,她的眼眸缓缓合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洞内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篝火噼啪轻响,洞外夜风呼啸依旧、山野沉寂凶险。
凌烬保持着静坐调息的姿态,脊背挺直、身姿未动,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寂与滚烫的执念。
待身侧少女彻底熟睡、呼吸安稳,他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掌心之下,皮肉滚烫灼痛,经脉扭曲痉挛,妖毒如同无数细密毒虫,在肌理间肆意啃噬、疯狂窜动,痛得他四肢发麻、神魂震颤。
方才强行压制的痛楚,此刻尽数爆发、汹涌翻涌,远比白日更为剧烈凶险。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单薄的手背上,这是一双常年劳作、饱经风霜、布满薄茧的凡人之手,孱弱无力、平凡卑微,既无修仙者的灵力护体,亦无修行者的道韵加持,血肉凡胎、不堪一击。
就是这样一双平凡孱弱的手,十年来死死护住了阿禾的性命,在乱世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如今,这双手还要撑着他残破带病的身躯,奔赴万里之外的昆仑神山,奔赴那场仙凡殊途、渺茫无期的宿命相逢。
何其渺小,何其卑微,何其不自量力。
可那又如何?
纵使肉身凡胎、不堪一击,纵使前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纵使仙凡永隔、天道无情,他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半分消减。
凌烬缓缓抬眸,透过洞口沉沉夜色,再度望向北方昆仑的方向。
那缕缥缈淡然的仙泽依旧隐约存在,微弱却坚定,跨越夜色山河,稳稳牵引着他的神魂、指引着他的前路。
他低声轻语,声音极轻极哑,消散在夜风之中,唯有自己听闻,字字句句,皆是刻入神魂、融入骨血的执念:
“灵汐,我来寻你。”
“万里山河,千难万险,我必奔赴。”
短短两句话,无声立誓,此生不悔、万古不渝。
一夜无眠、彻夜未歇。
凌烬静坐岩洞整夜,一边持续调息压制体内翻涌的妖毒,一边彻夜警惕周遭山野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半分怠慢。
夜色从深沉漆黑到微微泛白,天边破晓,晨光穿透层层云雾,洒落淡淡微光,驱散了长夜寒凉与山野晦暗。
洞外夜风停歇,山野归于静谧,晨光熹微、薄雾袅袅,笼罩着连绵起伏的荒山峻岭,前路漫漫、山河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夜调息隐忍,他体内的妖毒稍稍平复、暂缓肆虐,却并未消退根除,反而因彻夜消耗、肉身亏虚,隐隐沉淀得更深更重,潜伏经脉肌理,只待下一次凶险劳累,便会再度爆发、变本加厉。
凌烬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沉稳,除却面色依旧苍白、唇瓣浅淡,看不出半分彻夜未眠、身中剧毒的疲态与痛楚。
他抬手轻轻拍灭残余篝火,动作轻缓温柔,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少女。
片刻后,阿禾缓缓睁开眼眸,睫毛轻颤,眼底带着初醒的懵懂惺忪。她抬眸便看见立在洞口、身姿挺拔的少年,晨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孤挺、温柔安稳。
“阿兄。”阿禾轻声唤他,声音软糯慵懒,带着初醒的沙哑。
“醒了?”凌烬回身看来,眼底温柔澄澈,语气平稳温和,“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
“嗯!”阿禾立刻清醒过来,瞬间褪去睡意,利落起身,拍了拍衣衫尘土,眼底满是奔赴前路的坚定,“我们现在就走!”
二人没有半分拖沓耽搁,简单整理行装,便转身踏出岩洞,踏入清晨微凉的山野清风之中。
前路无平坦官道、无市井人烟、无车马代步,唯有茫茫荒山、苍苍峻岭、崎岖险路,万里迢迢、步步荆棘。
二人一路向北,彻底远离凡尘乡野,踏入连绵千里的无人荒岭。
白日的荒山,褪去了夜色的阴森死寂,却更显辽阔苍茫、荒芜萧瑟。
群山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古木参天、枯藤缠绕,怪石嶙峋、沟壑纵横,遍地丛生的荆棘野刺,密密麻麻、阻拦前路。山间浓雾弥漫、缭绕不散,遮挡视线、迷惑方向,寻常人入此山中,极易迷失路径、困死绝境。
可凌烬从未有过半分迷茫迟疑。
那缕萦绕神魂、牵引前路的纯净仙泽,自始至终清晰笃定、稳定不移,如同刻在命途里的指路明灯,无论山高路远、雾重林深,永远为他指引着正北昆仑的方向,从未偏差、从未断绝。
他步履沉稳坚定,一路披荆斩棘、开路前行。
枯木挡路,他便徒手折断;荆棘丛生,他便侧身劈开;沟壑阻拦,他便寻路绕行;浓雾蔽眼,他便循着仙泽稳步前行。
他始终将阿禾护在身后,替她挡开所有尖锐荆棘、湿滑险路,替她避开所有阴风浊气、暗藏凶险,自己默默承受所有奔波劳累、路途艰辛。
白日行路,远比夜间更为劳累。烈日渐升,晨光转炽,山间闷热潮湿,雾气蒸腾,行路愈发艰难。
凌烬身着厚重陈旧的粗布黑衣,密不透风、闷热难耐,终日奔波赶路、汗流不止,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烘干,层层盐渍、满身尘垢,尽显颠沛疾苦。
体内妖毒在奔波劳累、气血翻涌的刺激下,再度悄然躁动、隐隐反噬,经脉微微灼痛、肌理阵阵发麻,持续消耗着他本就虚弱的肉身与精力。
他依旧全程隐忍、不动声色,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不曾有半分懈怠、半分退缩。
阿禾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默默前行、从不叫苦、从不喊累。
她年纪尚小、身形单薄、体力有限,连续半日跋山涉水,早已腿脚酸软、身心疲惫,掌心脚底被碎石荆棘磨出细密红痕、微微破皮,酸胀刺痛。
可她始终咬牙坚持、默默隐忍,紧紧跟着凌烬的脚步,半步不落、半步不退,从不抱怨路途艰辛、从不拖累前行脚步。
她知晓凌烬身中旧毒、身心俱疲,比她更为辛苦煎熬,便想着多坚持一分、多隐忍一分,便能让他少操心一分、少劳累一分。
日至正午,烈日高悬,山间闷热蒸腾、雾气尽散,视野变得开阔清晰,前路的辽阔苍茫、艰险荒芜,尽数铺展在眼前。
连绵荒山一望无际,不见人烟、不见生机、不见尽头,唯有无尽的枯山老林、险岭沟壑,苍茫萧瑟、荒芜死寂,让人望而生畏、心生茫然。
阿禾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前路,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渺茫茫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阿兄,我们真的能走到昆仑吗?这里的山,好像永远走不完。”
前路太过辽阔漫长、太过荒芜艰险,万里迢迢、渺无尽头,凡人肉身徒步奔赴,如同沧海行舟、荒漠寻路,渺茫无期、希望微弱。
凌烬脚步未停、身姿未顿,目光依旧笃定望向北方,声音清冽沉稳、字字坚定:“能。”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动摇,简简单单一个字,笃定万分、掷地有声。
“只要不停下脚步,终有抵达之日。”他缓缓补充,语气温柔又坚定,“山有尽头,路有终途,万里山河,皆可踏遍。”
纵使前路万里、艰险无尽,只要执念不灭、初心不改、步履不停,便终能跨越山海、奔赴归途。
阿禾看着他笃定沉稳的背影,心底所有茫然迟疑瞬间尽数消散,重新燃起坚定的信念,重重点头:“嗯!我跟着阿兄,一定能走到!”
二人继续前行,一路翻山越岭、踏荒而行。
午后时分,山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凶悍的兽吼,雄浑暴戾、震彻山林,带着浓浓的凶煞戾气,瞬间划破山野宁静,在连绵群山间层层回荡。
吼声粗粝凶悍、极具威慑力,绝非寻常山野走兽,而是乱世沾染浊气、异变凶化的荒古凶兽!
凌烬脚步骤然一顿,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凝滞,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冷冽紧绷,眸光锐利如锋、警惕万分,瞬间将阿禾一把拉至身后,牢牢护在怀里。
“躲好,别出声。”他低头极速叮嘱,声音低沉冷冽、带着极致的戒备,语气不容置喙。
阿禾瞬间心头一紧、浑身微僵,立刻乖巧点头,紧紧缩在他身后,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眼底满是紧张警惕,却再无从前的怯懦惶恐。
历经数年乱世凶险、数次生死绝境,她早已学会临危不乱、沉稳隐忍,知晓此刻唯有绝对安静、全然信任阿兄,方能自保周全。
凌烬眸光锐利如鹰,凝神望向吼声传来的山林深处,周身感官极致铺开,敏锐捕捉着周遭所有动静、气息、风声。
山林风声骤停、鸟兽噤声,整片山野瞬间陷入诡异死寂,唯有浓重的凶煞戾气、浑浊浊气,自密林深处滚滚弥漫、层层扩散,压迫得人呼吸滞涩、心神紧绷。
这股煞气厚重浑浊、凶悍暴戾,是乱世妖祸滋生的异变凶兽所有,常年吸纳山林浊气、战死亡魂,凶性滔天、嗜血暴虐,远比寻常小妖更为凶悍难对付。
下一刻,密林枯枝骤然炸裂、碎叶纷飞!
一头体型庞大、通体灰黑、鬃毛炸立的巨狼,猛地从密林深处窜扑而出,落地轰然震起满地尘土落叶,声势骇人、煞气滔天!
这是一头乱世异变的浊风巨狼,体长丈余、四肢粗壮锋利,皮毛厚重粗糙、沾满泥垢血污,满口獠牙锋利惨白、寒光森森,一双兽瞳赤红暴戾、凶光毕露,死死锁定身前二人,眼底翻涌着嗜血的贪婪与暴虐。
它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浑浊浊气,步伐沉稳凶悍、极具压迫感,常年独居荒山、猎杀生灵,凶性滔天、战力彪悍,是这片荒岭的一方霸主。
巨狼落地瞬间,仰头再度发出一声凶悍震耳的狼嚎,声震四野、回荡群山,随即四肢发力、身躯紧绷,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二人,凛冽杀机瞬间锁定周身、封死所有退路。
渺小凡躯,直面庞然凶兽,强弱悬殊、差距极致,绝境之势、一触即发。
阿禾浑身微微发紧,心脏骤然高悬,下意识紧紧贴在凌烬身后,呼吸微微急促,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曾半分慌乱失态。
凌烬脊背挺得笔直,身躯稳稳伫立、不退半步,将身后少女护得严严实实,独自直面凶悍滔天的巨狼。
他面色冷冽沉静、眼神锐利冰冷,没有半分畏惧、半分慌乱,哪怕肉身孱弱、无修为傍身、无兵器护体,依旧傲骨铮铮、无惧凶险。
常年绝境求生、厮杀历练,早已让他练就远超常人的胆识魄力、临敌经验,哪怕面对百倍强悍于己的凶兽,依旧沉稳冷静、伺机而动。
巨狼死死盯视二人,赤红兽瞳凶光暴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凶悍的呜呜低吼,步步逼近、煞气层层碾压,沉重的脚掌踏在地面,震得土石微微颤动。
它能清晰感知到二人凡人孱弱的气息,知晓这是唾手可得的鲜活猎物,眼底嗜血贪婪愈发浓重,凶性彻底被激发。
“阿禾,听我吩咐。”凌烬目不转睛盯着步步逼近的巨狼,声音低沉冷静、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波澜,“待会我引它向左,你立刻向后退,退到后方乱石堆后,蜷缩躲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画面,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明白吗?”
他语速极稳、语气笃定,临危不乱、调度有序,哪怕身陷绝境,依旧第一时间安顿好阿禾的安危,将所有凶险尽数留给自己。
阿禾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坚定利落:“我明白!阿兄,你一定要小心!”
话音落尽,她便彻底敛去所有声息,小小的身子死死贴紧地面,借着乱石阴影藏得严严实实,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前方那道单薄黑衣背影,满心担忧却绝不慌乱。她知晓自己此刻最大的底气,便是全然信任凌烬,绝不成为他的拖累。
凌烬再无半分分心,所有注意力尽数锁定眼前步步紧逼的浊风巨狼。
冷风顺着巨狼的步伐席卷而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浊气、腐草死寂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胸腔发闷。那股浑浊煞气入体的瞬间,原本蛰伏经脉、稍稍平复的妖毒骤然被彻底引燃,轰然一下炸开!
滚烫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比昨夜任何一次反噬都更为凶悍猛烈,仿佛浑身经脉被烈火灼烧、被利刃割裂,皮肉肌理层层震颤,脏腑翻搅剧痛不止。
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漆黑眩晕,身形几不可查地踉跄了半步,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细碎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坠落在干枯的草丛里,悄无声息。
痛。
是濒死般的剧痛,是肉身濒临溃散的煎熬。
妖毒混杂凶兽煞气双重侵体,如同两把利刃,一把焚骨、一把蚀魂,狠狠撕扯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凡胎肉身。
可凌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折,面上冷冽沉静的神色未曾碎裂分毫,连眼底的锐利警惕都未减半分。
他不能倒。
身后是阿禾,是他护了三载的软肋;远方是昆仑,是他执念万古的归途。
区区凶兽、区区毒痛,阻不住他半步。
巨狼已然逼近身前三丈之地,赤红兽瞳死死钉在凌烬身上,将他视作唯一的阻碍与猎物。它低沉嘶吼一声,四肢骤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带着呼啸劲风、滔天煞气,猛地凌空扑杀而来!
巨爪张开,锋利的爪尖泛着森白冷光,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力道,直指凌烬心口,势要一击重创、撕碎猎物,凶悍暴戾、毫无留情。
这一扑之势,重达千斤、快如疾风,寻常凡人只需一瞬,便会被当场撕裂血肉、殒命当场。
乱石堆后的阿禾心脏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双眼死死盯着战场,小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惊惧与担忧,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巨狼身躯腾空、即将落地的刹那,凌烬骤然动了!
他不避不逃,身形骤然矮身侧滑,精准避开巨狼的正面扑杀,单薄的身躯在凶险绝境里灵巧极致,是十年尸山血海、生死厮杀练就的本能身法。
劲风擦着他的脊背呼啸而过,巨狼沉重的身躯轰然砸落地面,土石飞溅、草屑纷飞,地面被砸出浅浅凹陷,威势骇人至极。
落地一瞬,巨狼未等转身,凌烬已然借力上前,身形如掠风残影,抬手精准扣住巨狼后颈的粗硬皮毛。
掌心触及一片粗糙燥热的皮毛,混杂着凶兽独有的腥浊戾气,刺骨的煞气顺着掌心经脉疯狂窜入体内,再度刺激妖毒疯狂翻涌。
凌烬喉间一甜,腥甜血气直冲喉头,被他硬生生咬牙咽回腹中,舌尖被牙齿磨得发麻渗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他借着巨狼失衡的惯性,浑身仅剩的力气尽数灌注于手臂,猛地向下狠狠一掼!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震彻山林。
庞大的狼躯被狠狠摔砸在地,头颅重重磕在坚硬乱石之上,瞬间眼冒金星、身躯震颤,脖颈皮毛被扯得撕裂剧痛,发出一声凄厉凶悍的惨嚎。
可这头浊风巨狼凶性早已根深蒂固,纵使受创,依旧未曾退缩,反而被彻底激怒,周身煞气暴涨,奋力挣扎着翻身,调转身躯,张口便露出森森獠牙,朝着凌烬手臂狠狠撕咬而来!
獠牙寒光凛冽,近在咫尺,腥臭浊气扑面而来,生死危机转瞬即至。
凌烬侧身急退,堪堪避开致命一咬,肩头衣料依旧被獠牙边角划破,裂出长长的破口,堪堪擦过皮肉,带出一道浅浅血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混杂着体表被山风吹干的旧汗、尘垢,狼狈不堪。
他本就体虚毒深,经此一番剧烈缠斗、气力透支,眼前黑晕愈发浓重,耳边阵阵嗡鸣,浑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寒冰冻结,冷热交织的剧痛席卷全身,四肢渐渐泛起麻木无力的滞涩感。
他清楚知晓,自己撑不了太久。
肉身早已被妖毒掏空根基,全凭一口执念硬撑,如今激战透支、煞气侵体,肉身已然濒临极限,再多缠斗,只会力竭倒地,届时不仅自身殒命,藏身乱石堆的阿禾也定然难逃一劫。
必须速战速决,立刻脱身。
下一瞬,凌烬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决绝的寒芒,褪去所有温柔暖意,只剩绝境求生的冷硬孤勇。
他不退反进,迎着巨狼再度扑来的身形,主动欺身而上,避开致命要害,手肘狠狠撞击巨狼鼻梁软处!
这是野兽身躯最薄弱的要害,也是他无数次绝境搏杀练就的精准杀招,招招狠戾、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嗷呜——!”
剧痛袭来,巨狼凄厉痛嚎,庞大的身躯骤然僵滞,赤红兽瞳瞬间褪去几分凶光,满眼剧痛眩晕,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大半。
就是此刻!
凌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抬手抓起身侧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指尖死死扣住石面,借力狠狠砸落!
碎石坚硬锋利,狠狠砸在巨狼头颅要害之上,接连数下,力道狠绝、不曾停歇。
巨狼身躯剧烈抽搐震颤,喉咙发出低沉微弱的呜咽,周身煞气层层溃散、戾气渐消,庞大的身躯缓缓瘫软在地,四肢抽搐数下,彻底没了动静,赤红的兽瞳渐渐黯淡失色。
山林间瞬间恢复死寂,只剩下风声穿林的簌簌轻响,以及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凌烬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曾动弹。
大战落幕,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所有压制的痛楚、疲惫、虚弱瞬间轰然反噬,彻底淹没他残破的肉身与清醒的意识。
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发抖,浑身脱力酸软,指尖力道一点点溃散,手中的碎石缓缓滑落,坠落在地。冷汗层层浸透全身衣衫,从额角滚滚滑落,模糊了眉眼,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唇瓣彻底失尽温润,泛着死寂的青白。
方才强行压下的腥甜血气再也克制不住,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浅淡的唇瓣,触目惊心。
“阿兄!”
乱石堆后的阿禾再也按捺不住,瞬间起身奔来,脚步仓促慌乱,眼底蓄满的泪水瞬间滚落,再也忍不住。
她方才眼睁睁看着他以单薄凡躯死战凶兽,看着他肩头流血、看着他隐忍呕血、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心底的心疼与惊惧交织翻涌,酸涩得几乎窒息。
她快步冲到凌烬身侧,小心翼翼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及他冰凉颤抖的脊背,泪水落得更凶,却不敢大声哭嚎,只能压低声音哽咽:“阿兄,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少女的声音细碎颤抖,满是惶恐与无助,小手轻轻抚过他肩头的伤口,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他,眼底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凌烬闻言,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艰难侧首看向身侧落泪的少女,眼底的冷冽杀伐瞬间褪去,余下极致温柔的柔软,连声音都虚弱沙哑到极致,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我无事……别哭。”
他依旧习惯性安抚,习惯性藏起所有重伤剧痛,哪怕此刻已然力竭脱力、气血翻涌、毒侵脏腑,依旧不愿让她心生惶恐、满心担忧。
“怎么会无事!”阿禾用力摇头,泪水簌簌滚落,哽咽着反驳,“你流血了,你吐血了,你身子抖得好厉害……阿兄,你明明疼得快要撑不住了!”
她抬手轻轻擦拭他唇角的血迹,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心底的酸涩骤然泛滥成灾。十年相伴,她从未见过凌烬如此虚弱狼狈的模样,往日纵使重伤毒发,也从未这般摇摇欲坠、近乎溃散。
凌烬沉默着,不再争辩。
他实在太累了。
肉身早已被妖毒蚕食数年,日夜煎熬、无休无止,昨夜彻夜未眠调息,今日整日跋山涉水,又经此番凶险死战,气血彻底耗空,经脉破损无数,妖毒彻底侵入脏腑深处,根基大损。
他缓缓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骤然一软,身形再度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我扶你!我扶着你!”阿禾立刻用力扶住他的臂膀,用尽自己全身力气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小小的身子竭力挺直,将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肩上。
从前永远是凌烬护她、撑她、替她扛下所有风雨,这一刻,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唯一的阿兄。
阿禾小心翼翼扶着他缓缓后退,远离巨狼尸身,避开残留的浑浊煞气,寻了一处干净干燥的青石平地,慢慢扶着他落座。
凌烬落座的瞬间,脊背彻底松弛,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姿态,微微仰头靠在岩壁上,缓缓闭上双眼,绵长沉重的呼吸带着细碎的颤栗,周身的虚弱疲惫尽数显露。
阿禾立刻蹲下身,细细查看他肩头的伤口,衣衫被利爪撕裂,皮肉翻出,虽不致命,却沾染了凶兽浊气,隐隐发黑发炎,看着格外骇人。
她咬着唇,强忍泪水,快速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干净柔软的粗布帕子。这是她唯一的干净物件,平日里舍不得用,此刻毫不犹豫展开,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肩头伤口的血污,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加重他的痛楚。
“阿兄,这里还有浊气,不能久留。”阿禾一边仔细清理伤口,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沉稳,“我知道你很累、很疼,但是我们要先离开这里,找一处干净无风的地方,我给你包扎伤口、帮你调息压制毒势。”
凶兽尸身残留的煞气与浊气,会持续侵染他受损的经脉,让妖毒愈发猖獗,若是久留此处,只会伤势加重、毒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凌烬微微睁眼,漆黑的眼眸带着深重的疲惫,却依旧澄澈清醒。他轻轻颔首,声音虚弱低沉:“好。”
他信她,也依赖这份乱世之中唯一的温暖羁绊。
阿禾快速清理完伤口血污,将帕子轻轻按压在伤口之上,小心翼翼按住止血,随后起身环顾四周,目光坚定冷静,仔细探查周遭环境。
历经数年乱世,她早已学会辨气、识险、寻安,不再是懵懂无知的稚童。片刻后,她锁定了斜上方一处背风的断崖浅台,地势偏高、干净干燥,无浊气残留、无凶兽踪迹,视野开阔、足够安全。
“那里安稳。”阿禾回身扶住凌烬,语气笃定温柔,“阿兄,我扶你慢慢上去,我们慢慢走,不急。”
凌烬不再逞强,任由她搀扶起身,单薄的身躯大半重量倚靠在少女肩头,步履缓慢沉重,每一步落下,都牵扯着浑身经脉的剧痛,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阿禾一步一步稳稳搀扶着他,脚步缓慢却坚定,用尽全身力气托住他,小小身躯绷得笔直,默默扛下所有沉重,全程不曾有半分抱怨、半分懈怠。
短短数十步山路,二人走得格外漫长艰辛。
抵达断崖浅台,阿禾小心翼翼扶着凌烬缓缓落座,又快速折返下方,捡拾干净的干草枯枝,动作利落娴熟,不多时便再度燃起一堆温暖的篝火。
暖黄的火光再度升腾,驱散了山间的阴凉湿气,也冲淡了周遭残留的血腥戾气,将冰冷的空气烘得微微温热,给狼狈疲惫的二人带来一丝安稳暖意。
火光摇曳,落在凌烬苍白失血的面容上,更衬得他唇色青白、气息虚浮,单薄的衣衫沾满尘土血污,肩头伤口隐隐渗血,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清挺孤绝。
阿禾屈膝坐在他身侧,借着篝火微光,仔细替他按压止血、清理伤口,动作轻柔细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碰惹痛他。
山洞休整、白日赶路、死战凶兽、毒发呕血,层层磨难叠加,彻底耗尽了凌烬所有心力。
他静静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再无往日的沉稳锐利,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惫与虚弱,唯有心口那点奔赴昆仑的执念,依旧滚烫不灭,支撑着他不曾彻底昏厥倒地。
阿禾一边替他处理伤口,一边轻声哽咽着开口,嗓音软糯却格外坚定:“阿兄,我们不急着赶路了,真的不急了。”
“昆仑很远,我们可以慢慢走,一天走不到就两天,一月走不到就两月。”
“我不怕慢,不怕远,不怕苦,我只怕你硬撑,只怕你疼得睡不着、站不住,只怕你把自己熬垮了。”
她终于忍不住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所有的心疼、担忧、惶恐尽数倾泻。从前她一直懂事隐忍,不愿打乱他奔赴执念的脚步,可今日亲眼见他濒死硬撑,她再也无法假装坦然。
执念虽重,可于她而言,**阿兄的性命,远比万里昆仑、万般执念都要重要**。
凌烬缓缓睁开眼,眸光依旧温柔,只是染上了深重的疲惫,他侧首看着眼前面带泪痕、满眼执拗担忧的少女,心底滚烫的执念深处,被浓浓的暖意与酸涩填满。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我不能慢。”
“阿禾,我耗不起。”
他的命、他的执念、他万古的等候,从来都由不得他慢慢拖沓、缓缓停歇。
灵汐如天上皓月、人间惊鸿,来去匆匆、踪迹无定,此番凡尘一遇,已是天赐机缘,若是稍有懈怠、稍有迟缓,便是此生错过、万古遗憾。
他残破的肉身、日夜侵蚀的妖毒,也容不得他缓步慢行、徐徐图之。毒势逐年加重、逐月加剧,他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还能熬几程。
他必须在自己彻底油尽灯枯、肉身溃散之前,抵达昆仑,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相望一眼,哪怕此生只能遥遥伫立、仙凡相隔,也不负万古轮回、不负千里跋涉、不负此生执念。
阿禾闻言,鼻尖酸涩更甚,泪水又一次无声滑落,滴落在手背,温热滚烫,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唇,没有哭出声。
她听懂了他话语里的决绝,听懂了那份刻入神魂、至死方休的执念,听懂了他所有的隐忍与奔赴。
于是她不再劝说、不再阻拦,只是重重点头,抬手擦干泪水,眼底的柔弱褪去,只剩澄澈坚韧的笃定。
“好。”她轻声应道,语气认真郑重,“那我陪你一起撑。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扶着你;你走不动的时候,我牵着你。万里山河,千难万险,我陪你,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昆仑。”
从前是他孤身执念、孤身奔赴,往后,是他们兄妹二人,并肩同行、共赴山海。
凌烬望着她眼底纯粹坚韧的模样,心底所有的孤寂寒凉尽数被暖意融化。
他微微抬手,用尽残余的力气,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力道微弱轻柔,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动容:“好。”
天色渐渐暗沉,白日的天光彻底褪去,厚重的乌云层层汇聚,遮蔽星月,晚风骤然变得凛冽狂暴,卷起漫天尘土枯叶,呼啸掠过荒山。
不多时,细密的雨丝从天际飘落,淅淅沥沥、层层密密,很快便化作倾盆大雨,哗啦啦砸落山林,击打在岩壁草木之上,声响连绵不绝,山野瞬间被茫茫雨雾笼罩,视线彻底模糊。
夜雨寒凉刺骨,夹杂着山间狂风,席卷整片荒岭,湿气寒气顺着岩壁缝隙侵入,层层裹覆在二人身上,冰冷刺骨。
篝火被雨雾逼得微微摇曳、火光黯淡,暖意骤减,寒凉倍增。
寒凉入体的瞬间,凌烬体内的妖毒再度疯狂翻涌、肆意肆虐,阴寒与灼痛交织缠绕,席卷全身,比先前更为凶险剧烈。
寒毒侵骨、热毒焚腑,两种极致的痛楚反复拉扯、反复折磨,让他浑身忽冷忽热、神魂震颤,眼前阵阵漆黑,意识渐渐恍惚迷离。
他死死咬住唇瓣,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紧绷僵硬,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额角、下颌不断滑落,浸透满身衣衫,冰冷黏腻。
可他依旧未曾发出半分痛哼、未曾显露半分脆弱。
哪怕神魂恍惚、肉身濒死,他的目光依旧穿透茫茫雨幕、沉沉夜色,牢牢锁定北方昆仑的方向。
雨再大、风再烈、痛再深、路再远,他的执念,不灭不休。
阿禾看着他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艰涩的模样,心底疼得无以复加,立刻起身挡在他身前,用自己单薄的小小身躯,替他挡住漫天风雨。
她微微俯身,将他护在身后,脊背挺直、不曾弯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发丝衣衫,冻得浑身发颤,也死死守住身前的方寸安稳,不让风雨再侵染他半分。
“阿兄,你靠着我。”她轻声开口,嗓音被风雨吹得微微发颤,却格外坚定,“有我在,风雨吹不到你,寒气侵不到你。你安心调息,我守着你,守着火,守着前路。”
凌烬恍惚间,似是听见了她温柔坚定的声音,感受到了身后少女单薄却温暖的支撑,感受到了乱世浮沉里,唯一不离不弃的羁绊与暖意。
他微微偏头,借力靠在她单薄的肩头,沉重的眼皮缓缓垂下,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与疲惫中,渐渐陷入半昏半醒的迷离状态。
迷离恍惚之间,他的神魂依旧穿透万千风雨、跨越万里山河,遥遥望向那座缥缈圣洁的昆仑仙山,望向那道白衣绝尘、清冷无双的仙影。
耳边是风雨呼啸、夜雨滂沱,身侧是不离不弃、温柔相守的阿禾,心底是万古不变、至死不渝的执念。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字字泣血、句句铭心:
灵汐,风雨兼程,我不负约。
纵使毒噬满身、尸骨将寒,纵使前路无归、万难加身,我亦踏遍千山、涉尽万水,奔赴与你那一场残阳惊鸿的救赎之缘。
夜色深沉,夜雨未歇,荒山茫茫,前路漫漫。
一人执念,万里奔赴,死生不悔。
一人相守,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千里跋山,万般疾苦,皆为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