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使,查到了,礼晨最后消失的地方确凿是翱穴外面无疑,这是他前往翱穴前的最终落脚地。”莫托携着羊皮卷匆匆进来,黑线勾勒的地图上,一个靠近翱穴的城镇被红圈勾了起来,圈子里城镇名字:白木镇。
莫行执卷细望,沉吟片刻:“离望日还有四天,我们驾撵凤凰,翌日便能到达。”
“白使,求您带我等一同上路。”院中,一道声音忽然突兀响起,莫行记得那是被他安排进客房的陈岩,顿了顿,挥手让他们进来。
“白使,求您带我等一同上路。”陈岩重复道,身后跟着身量相似的两个少年,一进来就向他行礼,然后沉默地跪下。
“带你们一同上路?”莫行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曾去过翱穴历练,礼晨离开前,曾私下问我们,朔日可能出现的那东西是什么,我们答不上来,他便不再追问,我等日思夜想,认为他的消失可能与此事有关。”
“我们和礼晨同食同饮,共同进退,虽然他年纪比我们小,但本事已比我们高,我们不能看他危在旦夕却当做无事发生独享荣耀,离冠礼还有四天,求白使将我们一起带去。”
莫托皱眉:“你们效忠的应该是皇室,而不是一个铁侍,还是预备役!”
陈岩毫不退让,仰头直视他:“温大人教授我们,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注)。”
“向皇室效忠不是我们单单一个人的力量,只有我们团结在一起,利刃才能指向锋芒。礼晨虽然只是一个铁侍预备役,但他是我们相处多年的同伴,相当于至亲,至亲失踪,我等自然心焦苦躁,俗话说,爱家才能爱国,内部安定,才能专心一致为国尽力,现在有找到礼晨的机会,我等自然不愿错过。”
“希望白使携我们一同前去,不论是否找到人,找到人还是尸体,只要同行,此番再也无悔,冠礼结束,我等必会心无旁骛,破头流血为皇室效忠一生。”
身后跟着的两人深深弯腰磕头,手指隐隐颤抖,却努力清干净嗓眼,大声重复道:“希望白使携我们一同前去,不论是否找到人,找到人还是尸体,只要同行,此番再也无悔,冠礼结束,我等必会心无旁骛,破头流血为皇室效忠一生。”
年轻人锐气势不可挡。莫行眼底浮现笑意。
虽说如此,这话还是太危险了,从小培养的铁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让上位者认为他有二心。
果然,莫托听了,脸上明晃晃地挂起讥笑,眼底蕴藏深深的危险:“想随大人一同前去?你们是在说,不让你们一起,你们便不再毫不保留做出贡献,还是说······你们觉得白使大人不会细心寻找,要你们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起跟着监督啊?”
他这话说的太过,以陈岩为首的三人立刻脸色煞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莫行轻笑着摆手,让莫托别板着脸吓他们,他温和地向地上三颗固执的头看上一眼,温声道:“别吓他们了,他们也只是想为同伴的生死尽自己一份力。”
“不义者不忠,不仁者不孝,他们有这样的心思,我应该高兴才是,又怎么会苛责他们呢?”
他走到院中,像是起了兴致,回头勾勾手指:“来,试试身手。”
“看看你们有没有成为铁侍的资格。”莫行道。
院中摆了几个种满莲花的大缸,微风轻抚,莲瓣飘到莫行脚旁,他变了个姿势,将双手背在身后,显然要让他们两只手。
这时候,莫行提出比试的邀约,意思不言而喻。
陈岩和身后两位对视一眼,眼中沉重几分,从地上起身抱拳,行了个礼,目光猛地一缩,蓄力朝莫行冲去!
陈岩剑眉冲天,周身一股沉毅如巨石的气质,身手却没有巨石的累赘,脚尖轻动,转眼便现至莫行身前,以手做刀向他脖颈砍去,攻势凶猛,嘴里念着什么,掌根立刻爆发出一股白光,眼见有劈铁破钢之力,就被莫行微微后仰,轻飘飘躲过。
“气势不错,不过出手可不能露太多锋芒。”
陈岩性格沉稳,一击不中,立刻换了招式,伸掌击向莫行,莫行一避,腰间刚好触及陈岩背后猛击的铁剑,铁剑卷着松涛波海的寒刃横腰砍来,莫行侧身避过铁剑,面门竟瞬息间又迎来锐利剑刃,他竟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做了两个假动作。
莫行微微一挑眉:“有点意思。”
脚底鬼魅似的变化,陈岩连连刺去,莫行看似没有反应,实则每次躲得都很及时,院中剑影重重几欲乱人眼,待陈岩额上冒出细汗,莫行才不紧不慢,脚尖落在叶子卷边的莲瓣间,霎时,莲瓣起死回生,由柔弱绵白的花瓣变成边缘锋利的杀人利器,直冲陈岩而去。
陈岩眼睛蓦然爆出耀眼的光,黑眸直直盯着向他袭来的莲瓣,嘴里念诀,伸手握剑,飞沙落叶皆为驱动,随剑势将莲瓣化为湮粉,每一片莲瓣被击落,空中都会爆发一阵金属撞击铿锵之声。
飞花走石利气消散,化为普通死物落回地面,殿中的两位少年目露喜意,陈岩却忽然放下手中的剑,声音艰涩:“白使大人,我输了。”
他低头看去,一片半根手指那么长的莲瓣即将割开他的喉结,浑身却没有一点杀意。
原来······这就是出手不露一丝锋芒。
“基本功都已经达标,身手还不错,”莫行把莲瓣收回,回头看看殿内:“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个敢不敢迎战了。”
望三人反应,显然陈岩是三人当中实力最佳者,连他都能输,更何况另外两个呢?
而没有通过莫行的考验,他怎么会同意带他们三个人去呢?
陈岩脸色变得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盯着殿内,一片阴影,半暗半明间,听见殿内传出两声响亮的声音:“我们敢!”
两把已经开刃的剑迎着阳光走出来,脸上没有对强敌的害怕,握剑的手也稳稳的没有颤抖,两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莫行蓦然笑出了声。
“你们的勇气不错,把剑收起来吧,去告诉张谨之一声,我们马上出发。”
三人眼中冒出惊喜,有些怔愣而不可置信地看着莫行。
莫行看他们就像在看懂事的晚辈,摸摸他们的头,提步往外走:“我要培养的是有血有肉的铁侍,不是脑子里只有向皇室效忠的铁人。”
有牵挂时,感情加载的力量比一味挥剑更强。
莫行自言自语道:“我只希望,感情抉择之时,你们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以为莫行说的是在同伴和皇室同时遇到危险时做出抉择,身后剑芒般锋锐的三人齐齐大声说:“是!我等一定为国尽忠,为皇室鞠躬尽瘁。”
莫行笑笑,铁侍和白使不同,前者更重视保卫,后者更倾向办事。
虽然都是为大昭做事,但铁侍奉献的是“皇室”这个集体,而乌赤金使,贡献的更多的是向个人。
知道莫行要带即将进入铁侍的名单的三人出去,张谨之止不住地担心,他把几人送到边镇出口,脸上黝黑的肌肉一直抖动。
莫行吹了个口哨招来凤凰,看着张谨之的眼,当着他的面将心灵志戴在脖子上。
心灵志是一个蓝色透明的蝴蝶坠子,幼童掌心那么大,精巧优美,莫行把它塞入衣领间,接触到皮肤,蝴蝶立刻泛起荧光,一层幽粉从羽翅上散出,在莫行心口留下一个淡蓝蝴蝶的烙印,他轻轻拨动蝴蝶,几丝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泛着银光扎进他的心脏,似乎是在无声警告。
莫行低头一看,自嘲笑笑,掩了衣领,心想:一个莲纹还不够,父皇防他当真防得有点过了。
他拍拍张谨之的肩,安慰道:“放心,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您当然会没事,这几个豆芽菜会不会遇到什么事,那就不好说了。张谨之这般心想,面上放缓了神色,朝他深深鞠躬:“祝二皇子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承你吉言。”莫行说道。
一行五只金凤飞上了天,尾巴长长高悬,像要把天空撕裂。莫托凝神闭目,祭出羊皮卷,掌间快如闪电掐了个诀,一道灵光从红圈圈住的地方射出,直指北方。
莫行挥了挥手,驾着凤凰携众人随光的牵引而去。
张谨之望着出了神,视线最后定格在莫行右手随风飘荡的黑带上,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吸满了水的草甸。
注:千金之贵的裘皮大衣,不是用一只狐狸腋下的软皮就能缀好的;楼台亭榭的椽子,不是靠一棵树的枝材就能修建的;累及三世的际遇,不是通过一代 人的智慧就能预设的。——《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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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