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宵同梦,晓同妆

承耀十四年二月十五。

亥时末,院内几处烛火零零落落,微光落在值夜仆妇丫鬟身上。

我随意披上一件披风,唤素心提灯相随,推开寝门,步入院中。

残雪未消,溶溶月色淌过雪面,铺得满院一片冷白。阶边两洼萱草,还只是一丛丛青碧;西窗下那株西府海棠,枝上尽是紧实花苞。唯有北墙那株老腊梅,尚缀着寥寥数瓣,余香淡淡。

我将披风拢得更紧,缓步朝老腊梅走去。

今日正是二月十五,花朝节。

来到花树下,取出预先备好的浅色彩绸,轻轻系在腊梅的细枝上。夜里有风,长长的绸尾不受拘束,一荡一荡,朝着游廊的方向飘去,遥遥指着游廊转角。

游廊转角那一丛迎春已然盛放,缀满一串串明黄小喇叭。

我握着余下那条彩绸走过去,也将它系在迎春垂落的枝桠。

望着满枝明黄,一时有些出神。春又重来,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燕子飞回?

回到屋中,我在妆台前坐下。烛影摇曳,在铜镜之上漾开一片柔光。素心立在我的身后,正轻柔替我梳理长发。我望着镜中自己与她的身影,重重烛影叠在镜面,恍惚之间,竟与记忆深处某一夜慢慢重合,落回旧日闺阁里那一面相似的铜镜上。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

“姑娘,我的好姑娘,去睡吧,已经子时了。”

怜香立在我身后,双手轻扶我的肩头,微微倾身,脸颊蹭过我的耳侧,眼巴巴望着镜中仍在比对簪饰的我,低声央求。

“嗯?”

我略一沉吟,终究放下了手中簪子。看见她眸中骤然亮起那一点光,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我却忽而一笑,又从妆奁深处翻出一支梅花钗。

怜香一双盈盈杏眼几乎要漾出水光,末了只轻轻一叹,眉眼弯起,自身后环住我的脖颈,气息拂在耳边絮语:“求你了,归晚。明日怜香替你多抄两遍书可好?”

我到底是抵不住她这般软语相求,依言与她一同上了床。

“怜香……”

我翻了个身,熟稔地往她怀里靠,将脸埋在她颈间,蹭了又蹭,嗅着那一缕与我相近的香气,故意把她方才打理齐整的发丝揉乱。每一回,她都会抬手,自头顶慢慢、轻轻将我的头发一一捋顺。

我总在她这样的轻抚里沉沉睡去,待再次睁眼,身侧已是空的,只余下一点尚未散尽的温痕。

“姑娘,起来了?”

往往我刚醒,还未起身,她的声音便自门外传来。次次都这般准时,倒叫我暗自纳闷,难不成怜香生了一双天眼?下回醒了,我便闭着眼不应声装睡试一试。

我撑着身子坐起,门随之被推开。她一步一步向帐前走来,隔着纱帐望去,身形纤柔,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时裙裾几乎不见晃动,静立之时,便如一株含露待放的白兰。我常常看得失神,静静等着她伸手掀开帐子,让那张被晨光照着的尚未敷粉的素净面庞唤我回神。

想来是见我呆呆望着她的模样,她笑起来,唇下那颗小红痣也跟着微微一动。我的目光又牢牢钉在那一点红痣上。她便笑得更欢,伸手扶我起身,细细为我梳洗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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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该起床了。”

软帐之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唤声。

……

神思慢慢收拢,我却没有睁眼,亦不曾应声,像是早已习惯这般。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昨夜那一场恍惚,一把掀开被褥坐起身。方才竟是沉在旧梦里,睡得昏沉。

鼻尖早已没有那一缕温香,眼前之人也不复当年。

我撩开软帐,唤素心伺候梳妆,预备起身去长辈处请安。

请安、用过早膳,听管事一一回话,陪着婆婆料理内宅琐事。待午膳毕,我歪在榻上,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醒转,日头早已过了未时,将近申时。

这几日总觉睡后依旧疲惫,心底还盼着能再多卧片刻。

我起身更衣,出了卧房,去往隔壁那间暖阁。这里算是我一处小小的书房,平日午后的闲暇大多耗在此处。时而临书写字,时而做些女红,绣的都是当年怜香教我的花样。

今日本打算抄几段文章,安一安心神。

我遣开素心,不叫旁人进来相伴。一晃已是三年,我或许是习惯独自一人了。

真的。

怜香在与不在,好像也并无所谓,谁又说得准,她何日方能归来。

可独处的时候,心底时常会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若是怜香的母亲去了,她便再无牵挂,可以毫无保留地伴在我身侧,心中只装得下我一人,再没有旁的牵绊。

我执起笔,还未落下两三字,意识又渐渐模糊。

眼前一晃,又落回何家那个午后。

我被锁在大哥的书房里。父亲有言,书不曾抄完、文章背不熟,便不许我出门撒欢。我心底暗自哼了一声,谁又稀罕往外跑了?我早已经在这间书房寻到另一方天地,不见得比外面无趣。

那该是怜香刚入何家不足一年的时候。

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推开书房的门,只推开一条细缝,身子轻巧一侧,便钻了进来。

是小怜香。看上去不过**岁光景,许是从前日子清苦,身形纤细得过分,那样窄一道门缝,竟也容得她侧身穿过,我看着,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疼惜。

“姑娘,您又被老爷罚了……”

小怜香素来直来直去,每每一句话,都叫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分不清是天性如此,还是有意打趣。

她将门轻轻推上,缓步往书案走来。案上层层叠叠铺着纸,有诗,有字迹,还有我随手勾描的线条。

“怜香你今日也要帮我抄书吗?上次你写的字甚是工整,爹爹还夸了我呢。”

我自案边一跃而下,拉着她一同坐上宽大的凳面。方才她进来时,我正趴在案上涂鸦作画。

“怜香,你总说自己不识字,可写出来的字反倒比我的还要周正,小骗子。”我笑着打趣,挽住她的胳膊,侧脸往她肩头蹭了蹭。

“不是的姑娘!我只是依着样子描摹,画得像些罢了。”

小怜香霎时涨红了小脸,慌慌张张辩解的模样,看得我心中一乐。

“呵呵呵,我不管。为了不叫爹爹察觉,今日,你还要替我接着抄。”

年幼的怜香最是好逗。幼时除了同别家子弟出外游玩,逗她,便是我最大的一桩乐事。

见她终究软了性子,默默动手收拾案上我留下的涂鸦,我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自她进门起,笑意便不曾从脸上落下去。

我拖来另一张板凳坐下,枕着放在桌沿上的胳膊,侧首静静望着她。小小的一只右手握着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落在纸上。

说起来,最初教怜香握笔的人,原就是我。一念及此,望着她垂首书写的模样,不由得又看得入神,心底生出几分骄傲。这是我留给她的第二个东西。

第一个,是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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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菜怎么淡了许多……吃着无味。”

我放下筷子,淡淡对身侧丫鬟道:“收了罢。”

一众丫鬟连忙上前,轻手轻脚撤去碗碟,依次退下。素心快步上前,低声询问我是否身子不适。

素心原也是何家的丫鬟,陪我一同来了这将军府,我也没想着瞒着她,近来身子恹恹的倦怠,我心中积满沉闷,偏偏无从说起,只轻轻摇头:“我也不知,这些日子总是嗜睡乏力。无妨,明日请大夫来瞧瞧便是。”

素心眉宇间仍藏着担忧,我不愿叫她挂心,便早早熄了灯火,沉沉安睡。

隔日午后,我小憩方醒。院中的丫鬟嬷嬷早已将我近日嗜睡厌食、精神不济的状况细细告知大夫,不多时,人便被请入院中问诊。

隔着一层轻薄软帐,医者静静为我搭脉。我倚在床头,望着帐顶繁复纹路怔怔出神,心底一片空茫。

“先生,我们家少奶奶身子如何?”一旁嬷嬷按捺不住,轻声问询。

那大夫指尖搭脉,沉吟数息,又反复诊过,片刻后方才隔着纱帐拱手含笑:“诸位不必忧心,少奶奶身子康健。只是……老朽要恭喜府上,少奶奶已有两月身孕。”

“……!”

满室下人瞬间寂然,人人惊得失语。

我僵在榻上,心底只觉十分荒谬。

入府一年,我与慕容昱同房不过五六次。他素来偏爱府中那位姨奶奶,若非老太太屡屡催促,他定不会踏足我院中半步。

而最后一次,恰好便是大概两月之前。

不过半日功夫,我有孕的消息便传遍整座府邸。

府中老爷、老太太闻讯,即刻遣人送来诸多补品器物,关怀备至。

就连已有许久未曾露面的慕容昱,今夜竟也来了我院中。

彼时我正预备安歇,听闻他至,素心连忙为我披上外袍。

“夫君这般晚了,怎的过来了?”我微微屈膝行礼,缓步上前。

慕容昱目光微垂,看向手中提着的素面乌木提梁食盒,语声平淡无波:“我让人熬了些温补的粥,你趁热用。往后我让人多送些物件过来,你只管安心静养。腹中孩子安稳落地便好,无论男女,你日后在府中也能安稳几分。”

“多谢夫君费心。”我伸手接过食盒,轻轻搁置一旁矮几上,温声道,“夜色已深,夫君日日操劳公务,早些回去歇息便是,我这里无碍。”

“嗯。缺什么、需什么,随时让人传信于我。”

他言罢,转身便出了寝门,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我独自喝完那碗温热的粥,身心俱疲,倒头便睡。许是粥暖人倦,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沉熟。

次日晨起,我依礼前去长辈院中请安。老太太拉着我温言叮嘱许久,再三嘱咐我好生安胎,许久才放我归院。

刚回自家院落,便见院门外立着两道身影。

听见脚步声,二人齐齐回眸。靠后的女子容貌清秀,低眉顺眼,身前那名女子容颜明媚,手里提着一只红木嵌螺钿圆食盒,盒面喜鹊登梅,螺光碎碎。见了我,当即温婉含笑,如凤仙初绽,明艳温柔。

“少奶奶,近日可还安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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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宵同梦,晓同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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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几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