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窃命2

郁娡被小莲搀着,最后露面。陆沥深顺着陆文清的话瞧了眼这个人:看半天也没认出这个人是谁,一脸疑惑询问陆文清。

陆文清拿出玉佩:“这是兄长这十年间一直惦记的那个人啊。如今人到了,兄长却不认识了。”

“竟、竟是她吗?”陆沥深还是仔细瞧了两眼:确实难认出来。

陆文清将郁娡带回自己院子的后院柴房藏起来,虽说是柴房,却也收拾得比郁娡的闺房还好了不止数倍。

“陆……父亲不允许我们私藏外人,这几日得委屈你藏在这儿。”陆文清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到她的心口上,“至于你的伤,我会和兄长一起再想想办法的。”

郁娡点头称好,她着实累了,倒头就睡。再转醒时,是陆文清坐在屏风后。她的剪影清瘦,还在不停地翻书。

郁娡坐起身,她解开领子,看到自己的胸口还塞着一团手巾,她将那手巾抽出来,发现它叠得整整齐齐便知不是她自己放的。伤口已经不痛了,抽出手巾时,她的伤口附近萎缩,像厨房久置的猪肉,萎靡发黄,只一眼便引人不适。

陆文清听到动静回头,郁娡已经站在屏风处等着她的目光。

“你醒了,”陆文清站起身却停在原地,进退两难。郁娡懂她的局促,解围:“很不可思议吧,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陆文清温润一笑,如春风化雨,“我没办法帮忙,但我知道陆——父亲会有秘法,兴许能保你一命。”

陆文清见她走过来,便起身扶她坐下。顺手打了湿帕替郁娡擦脸。

郁娡下意识躲开,陆文清便从面向她的侧脸开始擦拭,她的手法很轻柔,直到郁娡不再反抗,她伸手捧郁娡的侧脸,两相对视时,郁娡仰望她的眼:那是极温柔的目光。郁娡沦陷在她的柔情里。

她这样好。

陆文清:“我能问吗?”

“什么?”

“你的心被谁拿走了?”

“一个至亲的生人,我也不弄不懂原因。”郁娡想到什么似的顿了下补充,“可能和我的生辰有关。”

“生辰?”陆文清的眉头轻抬,意外又疑惑,片刻后又转为释然,“那听着很像迷信巫蛊之术。”

陆文清迟疑片刻补充:“不过,宁可信其有罢了,家父也略通相术占卜,自有一番道理在其中。”

毕竟陆府的话事人正是当朝国师,陆文清说迷信之类的东西,实在对父亲大不敬。

郁娡起初也为郁正岳因生辰之说杀郁嘉文而震撼,不过,连她的心都丢了,人却没死,宁可信其有。郁娡似笑非笑:“现在想来,我也觉得。”

她的脸都被擦过,郁娡顺手接了陆文清的手巾,道:“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无碍,父亲今日派人回来传话,他得在丞相府再宿一夜,我请兄长帮忙,他正加急搜罗秘法需要的东西,等今夜给你用了秘法,再做打算不迟。”陆文清捡起桌上的书籍,她教养极好,就算对来路不明且身份不高的郁娡福身告退:“我不能久留,父亲请了私塾先生,我得去上课,下了晚课我再来看你。”

郁娡目送她离开后,视线才在屋子里打转,她眼神兜兜转转,最后落到的陆文清倒过水的茶杯上。

郁娡不知道在想什么,从白日坐到天黑,才等来陆文清。

人定时候,陆文清才姗姗来迟。陆文清抖抖外衣上的雨,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就递上来。

“喝茶。”郁娡很贴心为她倒水,这是她身为下人服侍主子的习惯,把一切事情尽量做的周到。陆文清不疑有它,接过茶水,直截了当地一饮而尽。

“怎么没让下人撑伞?”郁娡瞧着她身上的薄湿,等陆文清将茶杯放下,郁娡为她解了外套,用昨夜的鹤氅裹住她。

陆文清:“前院诸事繁多,小莲一时走不开,所以我先来,她稍后才到。”

“这样啊。”郁娡垂眸喃喃自语,陆文清不知她在想什么,遂问:“怎么了,是有事相商?”

“不是,”郁娡坦然一笑,陆文清心中横生刺痛,她预感不好,郁娡却毫不在乎地回答:“是好事,今夜有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那毒奇怪,发作时竟然不痛不痒,悄无声息间,陆文清只觉得反胃,猛地呕出一口血,她后自后觉双手兜住嘴,却止不住血汩汩外冒。

陆文清不可置信,抬眼瞧着冷眼相待的郁娡,疼痛在大量出血后如螺旋搅着她的五脏六腑,剧痛令她恍惚,陆文清脚步趔趄,郁娡立刻伸手扶她,叫陆文清一边痛一边依靠着她倒在她怀里,缓慢坐在地上。

陆文清张嘴,可有气无力,说出的话只有气,那双温柔的眼睛目眦欲裂,却只得到郁娡的无视。郁娡伸手解开她的衣服,她口中的血顺着下颚流淌浸湿衣衫,也因此血液浸湿郁娡的手指,郁娡正贴着她的皮肤,血液洇湿大块皮肤。

那是温热的,甚至有点烫。但郁娡是冰冷的,她就连道歉都极不诚心:“对不起,你待我这样好,我却满心算计你。”

然而,郁娡唯一没有预想到的是,陆文清这样娇贵的千金,皮肤却是斑驳皱缩的,如果不是因为皮肤白,看上去大概就是枯死的树皮。郁娡与她高低错落的对视一眼,伸手触到血,五指深陷其中。

那颗心异常鲜活,在她五指间咚咚咚地跳动。

你不要放过我。

郁娡凝视她的眼睛默默祝祷,血滋啦从她的指缝里飙出:就像她不会放过这颗心一样。

“我会一直等你来找我取心,你不要放过我,你若是死不瞑目,哪怕当深渊恶鬼也不要放过我,你要想入轮回,下辈子就换你杀我。我会还给你的 。”

郁娡的手用力拉出来,心脏上的经络依旧附着,郁娡没办法拽断那些脉络,只好把心拽出来。

陆文清视线向下,她也看清那颗心的样子:拳头大小,鲜红的,活跃的,是与她最紧密相连的东西。

她有种自己便是那颗心的感觉,这颗心自私贪婪地吮吸陆文清,将她抽干,然后成为郁娡的一部分:原来我就是这样被你牢牢握着的,我就是这样成为你的吗?

陆文清分不清是谁在说话,那种念头像地狱恶鬼的呢喃:

当我成为你的时候,你也能感到我的思念吧;当我牢牢附着在你身体里的时候,你的每个地方都要流经我,被我呵护,轻轻暖着、爱着;

卿卿,对我轻一点好吗?

卿卿,你能认出我吗?我们又分开了一段时间啊。

卿卿,紧紧抓着我吧,让我占据你的身体,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让我们再也不分开,把我据为己有吧。

那颗心的脉络被她粗暴地扯断,心一泵,血噗呲喷溅得郁娡满脸都是,那血滚烫得不可思议,她微微张开的嘴舔舐到腥甜。

郁娡瞬间头脑空白:对不起。她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道歉,然后低头看怀里的陆文清,她的脸上也是血:视线交错,在最暴力血腥的环境里,交缠的视线反而像接吻。

陆文清撑开的口腔里,绯红的舌尖微微探出点,郁娡看不懂她的意思。郁娡脸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坠,落在陆文清的脸上。

郁娡怕极了,但她没有回头路,眼泪一颗一颗如断线般,她瞬间怕得痛哭流涕,但拿出心脏的动作没停,血噗呲溅地,月色下格外醒目。

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动,和陆文清分离后逐渐萎靡,郁娡拽出心口的方巾,将那颗心放进残缺的伤口中。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郁娡的心脏渐强,而陆文清则彻底失了生机。当郁娡再次感受到身体里血液的流动,体温逐渐回暖后,她确信她又能活,于是放下陆文清的尸体,立刻逃离现场。

陆文清躺在血泊里,侧过头,不肯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郁娡的背影。

等着我吧,我的心——我的心肝儿。

名字是我给你的诅咒,再跑远点吧,我的心肝儿,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

带着我给你的一切,坠落到我给你编织的囚笼中吧。

郁娡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身后那道视线令她如芒在背,她应该回头看一眼,记住那个被她残害的女人,但她没有,她的背影只迟疑片刻,旋即提起衣摆向前跑,穿庭过院,仿佛她的视线是无形的触手,从后面穷追不舍,只要郁娡一停下,就会坠落到深渊。

原来,拿走别人的心,是这种感觉吗?

难道郁正岳也会寝食难安吗?

郁娡想到血色薄雾里,郁嘉文的脸上朦胧而模糊的笑:他也很温柔,她和他一样温柔。

其实,只要郁娡回头一看,就能看到那具陆文清的尸体迅速枯萎,眼球咕咚掉出来,在地面骨碌碌打转,滚到门口,对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那一夜,先是国师府满门殒命,后是丞相府血流成河,这两桩命案,震惊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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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祭
连载中程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