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郁娡有点暖和。
当阳光和煦落在她身上,郁娡在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撑开眼,发现自己头顶盖着一顶斗笠。
她还躺在原地,手指轻微动了下,立刻有人蹲下身揭开她脸上的斗笠,转过头对身后打打闹闹的人群:“诶,她醒啦——她醒啦!”
郁娡偏头对上一张尚未长开的脏兮兮的脸,他举着一张画纸反复比对郁娡和画像上的人,那群小乞丐一窝蜂围上来,遮住郁娡头顶的光,叽叽喳喳讨论:“她长得还挺像的,说不定就是她……”“不像吧,她看着还挺丑的,这画上比她好看多了。”“谁知道呢,问问她、你问问她。”
最前面的小乞丐被怂恿着询问:“诶,我说我们救了你,你能告诉我们你叫啥名吗?”
郁娡有气无力,他们听不清,挨得最近的小女孩趴到她嘴边听,说:“郁娡,她说她叫郁娡吧。”
“郁娡?”那男孩啧声,举着画像左右问:“这上面讲她叫什么来着?”左右皆摆手摇头:他们都是乞丐,不识字。
女孩坐在她旁边问:“你被通缉了知不知道?”郁娡一脸懵地瞧着她,摇摇头,又听她说:“通缉令上说,有个女的杀了丞相府满门,朝廷的达官显贵发了通缉令要抓她,而且能提供线索就有赏金,很多的。”
郁娡坐起身,从他手里夺了那张纸,她识字不多,但她也能从那画像和个别认识的字里看出个大概,那张脸和她像又不像,她摸不准:暂且是当做是冲她来的,得躲一躲。
郁娡很有礼貌地还回去,顺便夺走他手上的斗笠说:“不是我,你们找错人了,我还要赶路去寻人。”
郁娡带上斗笠向深山老林里走去,一群小乞丐望着她,有个人说:“你们说,会不会她就是啊,不然怎么不往城里走,反而去山里呢?”
对啊——对啊!
“你去跟着她!”为首的乞丐转头对女孩说,“二妹,你去找金叔帮忙,其他人跟我去城里报官,万一是重大线索,后半辈子就吃穿不愁啦!”
郁娡一个人踉跄,晕头转向又走回昨天逃离的城隍庙,她放下斗笠,坐在湿哒哒的稻草堆里,不知道何去何从。
郁娡并非没注意到有小尾巴一路跟随,比起忧心何去何从,郁娡更担心他们会通风报信,在城隍庙休息一炷香,麻痹他的注意力,然后掩门假装休息,放松对方的警惕。
找好时机,郁娡便后破烂泥塑后的小门离去,一路风驰电掣,还时不时停下来听附近的动静,避免撞上行人。等庙外的小乞丐小心翼翼靠近时,早就没有郁娡的踪影。
天黑了,郁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她在半山腰回头看往自己的来时路,那座山有火点移动:想必是扑空了。
郁娡狂奔后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紧绷的弦一断,筋疲力尽的后劲涌上来,她席地坐在悬空的岩石上,背后是空旷而辽远的山,面前是小断坡,杂乱的草地丛生各种各样的树。
喘气如牛。
然而她没休息多久,传来密密麻麻的人语,郁娡四处张望没发现源头,疑心他们不带火,在黑夜里穿行,风里他们的声音扭曲拉长,郁娡只能隐隐听到他们说什么“快点,快搜,别让他跑了”“动作快!”“找到的赏金够你们大富大贵”……
他是指谁?赏金能有多少?能比通缉杀丞相府一家的人的赏金多?
郁娡余波未平的心又猛烈不安起来,她遽然站起身,人声四面八方围攻而来,郁娡瞬间天旋地转,脚步后退绊到巨石,重心不稳,狠狠砸在石头上,碾着满地落叶咔嚓咔嚓滚下断坡,卡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天昏地暗,四肢百骸钝痛,且伸手不见五指。
郁娡咬紧牙关,人声还没散,她必须安静点才有可能甩掉他们,就连呼吸……呼吸声!
她明明克制着呼吸,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大的呼吸声?
良久,郁娡平复好心情,等到人声渐远才压低声音:“有人吗?”对方不知是敌是友,甚至都不一定是人,郁娡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试探询问。
半晌,对方嗯声,是个男人,郁娡心有余悸道:“你是谁?”
“将死之人,”对方慷慨回答,“他们是追你的人,想必你也是吧?”
郁娡哽了下:“不知道。”
对方轻哼显然是不信的,他道:“他们是官府的人,你犯了什么事才会让官府连夜抓人?”
郁娡心如擂鼓,还是坚持道没有。他倒是不追究要郁娡承认,转而说:“同位亡命之徒,我帮你引开他们,你帮我一个忙。”
“不,我不要!”郁娡果断拒绝,脑海中警钟大作,提醒她不能轻信旁人,但更刺耳的人声突然又从转角冒出来,他们又折回来了!
“你最好考虑清楚,他们一旦发现你你还能全身而退吗?”男人很笃定,“你要是没犯事,怎么会躲着他们,就算你真的无辜,进了衙门青红皂白你一张嘴说得清吗?”
闻言,郁娡一颗心沉入湖底,身子一阵阵发寒。
“我可以帮你。”声音虚弱,男人的大发慈悲一向不单纯,郁娡不肯轻信,便没搭话,直到黑暗里,郁娡的手心被塞进一块黏糊的袋子。
他动了下身子继续说,“作为交换,我帮你解决他们,你把这个东西带回去交给我妹妹,一定要交给她,她没这个东西会死的。”
他的声音哽咽:“我对不起她,求你告诉她,兄长真的很对不起她,让她好好活着,想尽办法地活着。”
“那你呢?”郁娡忍不住问出最后的疑惑,他很坦然,“我受了伤,已经挺不到回去了,我只求你带这个东西给我妹妹,她不能有事。”
郁娡犹豫不过数息,人声更近,已容不得她再有多余的想法,她道:“好,我帮你,但是我去哪儿找你妹妹?”
“城外往西三里地有一片竹林,你在那儿附近就能找到她,她闻到味道自己回来找你。你只要跑下山,沿着小路直走,不要进岔路就行。”男人咽口水,最后嘱托她,“一定要在天亮前找到她。”
“然后呢?”
然后呢?他也不知道了,他要死了,他没办法再照顾妹妹了。
“让她好好活着,用尽办法地活下去。”
之后,她看到那个男人跑出去,月光一闪而过,斗篷下的侧脸竟有点眼熟,郁娡的心狂抖,她后知后觉,连那个声音也好像在哪里听过。
随后,人声鼎沸,大喊“抓住他!”“拦住他!”“别让他跑了!”一声一声,一群一群的人拦住去路,郁娡头也不回地抓着袋子往山下跑。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她安稳的前半生已经像上辈子的事情,从她身旁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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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窃命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