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尚蒲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他不太明白,向窦文彬虚心求教。
窦文彬听到这句话也是一愣,沉吟半晌,缓缓开口:“《荀子·王制》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它的意思是说水可以托船前行,也能将船打翻,本是劝谏君王重视民心之言,公子应当另有深意。”
“我觉得,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①,凡事皆有两端,那些流言对公子不利,我们自然也可以借用流言将其转化为有利。”
尚蒲听得云里雾里,急切道:“直接说吧,如何才能把不利变成有利?”
窦文彬看尚蒲一眼,尚蒲附耳过来,两人小声说话。
奚岱不知道窦文彬和尚蒲背后的小动作,他也是被这些流言启发了,清空裁衣铺库存,特地挑一个良辰吉日,在街坊中央搭俩围帐,堆起柴火,支口大锅,烧热水。
直溜溜的白烟立刻引人注意,很快便聚拢密密麻麻的居民。
奚岱咚地一敲锣鼓,大声道:“圣水沐浴,驱除邪祟,汇阳旱情即可解除,大伙儿都准备准备,过来驱邪吧。”
众人惊闻,迟疑着止步不前,小声议论,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直到第一个人好奇地走进去,众人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脑袋直往围帐里探,犹犹豫豫地估摸道:“怎么还没出来?莫不是被蒸熟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背后发凉,连窥探的动作都往回收了不少,两腿发软,后撤逃跑的力气都没有,鼻腔仿佛充斥着肉熟的焦味。
围帐里,第一个尝试的人心里也是没底,被指挥着脱下衣裳,身体没入木桶,干活儿的老叟手脚麻利地开始搓洗,红痕立现,吓得他痛叫一声。
声音传到外头,围观群众心惊胆战,想起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牙关打颤着后退两步,留出一圈空白地。
奚岱安抚道:“不必惊慌,这都是驱邪的必要流程,经此仪式,将会赐福于他,妖邪再不敢近身。”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惨叫,奚岱这番话实在苍白,可信度不高。
“这是已经快被吞下肚了吧……”
胆子小的人脸上血色全无,两腿一蹬,忙不迭推开身边人,逃离现场。
一个人跑,带动其他人也一起连滚带爬地逃跑,不多时,没剩几个人。
居然没人能欣赏搓澡的美好体验,奚岱遗憾地摇摇头,静静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正面洗,背面搓,翻来覆去,折腾半晌,总算结束,李四郎怏怏地爬出浴桶,正准备找自己的衣裳,老叟却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送过来,解释道:“旧衣藏污纳垢,易生邪祟,要焚烧干净,公子准备了另外的衣裳,穿上会有好运的。”
李四郎瞪大眼睛,一摸衣服料子,舒服得舍不得松手,惊疑道:“这是给我的?”
老叟点头。
李四郎目瞪口呆,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砸他头上了?
他赶紧欢欢喜喜地换上,生怕老叟后悔,穿着新衣服就脚下生风,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向亲友炫耀。
李四郎咧开嘴,笑得牙不见眼,“瞧瞧,这料子,滑得像油,是我能穿的吗?嘿,偏偏今天有机会就穿上了……能卖不少钱呢。”
大家围着李四郎满眼惊奇,连声感叹,一会儿拉拉他的手,一会儿捏捏他的肉,一惊一乍,确认道:“热乎的,是真人,没被吞吃!”
“啧啧,怎么好的衣裳,得花不少钱吧。”
李四郎骄傲昂首,“那是当然,这可是奚公子送我的,哪能是寻常货。”
“帐子里头咋回事啊,听你叫得那样惨?”还是有人最关心这个问题。
回忆一闪,李四郎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咳两声,说话模糊不清:“……就那样呗,驱邪呢,咋会有多舒服,驱完才叫痛快,一身轻松,咱们以前果然是被妖邪害着了。”
围在李四郎身边的人半信半疑,看着油光水滑的衣裳料子,最终还是没能抵住诱惑,心动地走进帐子。
帐子里接二连三地响起痛叫声,走出来的人脸上又全都布满笑容,霎时间莫名诡异,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直到天黑结束,没有进入的人混杂着可惜、害怕的情绪回家去了,鬼魅的流言愈加厉害。
“驱邪仪式”持续三天,想要再参加,就得等下个月,现在只能喝烧得滚烫的“符水”,这水不喝还不行,奚岱派人每家每户地送,盯着喝。
虽然驱邪结束的人都说出来以后通体舒适,但真敢尝试的人却是不多,少不得说一句被鬼魅迷惑心智来骗更多人,倒是有人眼红新衣裳,如李四郎一般,把衣裳骗到手便拿去当了卖钱。
李四郎手里得到点小钱,开始潇洒,今日打酒,明日请茶,左邻右舍酸得不行。
“他什么人啊,懒汉一个,能有这番际遇,上神赐福的衣裳都敢卖,迟早遭殃……不过,话又说回来,下个月我们也去驱一下试试吧,总没坏处。”全是好处。
“我才不上当呢,真有好处,哪里轮得到我们啊,分明就是个幌子,故意钓我们,万万不能过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李四郎的际遇也是真的叫人眼馋,什么都不做就轻轻松松赚到钱,想都不敢想啊,另一种说法悄然流传。
热锅烧沸汇阳县,至少暂时没发现异常,死不了人,还是有不少人主动去喝“符水”,求一个心安。
万一呢。
哪怕奚岱真是什么妖魅邪祟,现在也没妨碍他们,做出残害性命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拿到自己手里的真金白银才实在。
怨恨值一动不动,奚岱想象中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群人抄着家伙,将他团团围住,叫嚣着烧死妖孽的场景并未发生。
日子照常过,甚至有人拜奚岱,求平安。
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普通百姓的世界很朴素。
豪强地主们背后偷笑,奚岱就是个傻子,你给人家送衣服,人家转手就卖掉,真心实意的能有几人?且看吧,迟早养足这些愚民的惰性,被贪婪吞噬。
本来忧心奚岱给他们造成威胁,豪强地主们顿时松了口气,坐等看好戏。
清晨,杨恭奇匆忙敲响奚岱房门。
奚岱刚醒,睡眼惺忪,披件外袍开门接他进来,问道:“怎么了,一脸急色,出什么大事?”
杨恭奇顿了下,急声道:“公子,不好了,近几日城中医馆遇到几个病患,一家人连带着街坊邻居上吐下泻,一直高热不退,老大夫会诊,都说症状像疫病!”
奚岱一愣,瞬间清醒,“隔离了吗?”
杨恭奇忧心忡忡:“已经安置好了,只是这病情来势汹汹,恐怕不好控制。”
奚岱安抚住急躁不安的杨恭奇,按住他的肩膀说:“无妨,及时隔离即可,让其他人不要慌乱,免得人心惶惶,易起歹心,趁机作乱,我来想办法。”
他将勤洗手、常清洁、少聚集等步骤流程一一安排,暂时停工,避免被感染,杨恭奇听完找到主心骨似的,慌乱的心缓缓平复,不像之前那副天塌了的表情。
奚岱送走杨恭奇,低头思索。
在疫病环境下奔波劳累,感染而亡,很合理吧。
早饭都没吃,奚岱就出发前去查探病情。
病患被临时隔离在单独院落,一进门就是浓重的草药涩味,奚岱蒙着脸,站在走廊下,询问大夫目前情况。
大夫看见奚岱出现在这里暗自惊诧,奚岱本不必冒着风险亲自前来的。
“公子放心,看着不太凶险,因及时处置妥当,扩散也并不广,尚可控制。”大夫开口。
奚岱颔首,“这段时间要多劳累您了。”
他抬脚准备往前走,大夫一惊,赶紧拦住他说:“奚公子,这病易感染,最好不要靠近。”
奚岱笑道:“不妨事,他们突然遇见这样的事,定是惊惶难安,我去陪他们说说话,安下心,这才更好养病。”
大夫微怔,尚未反应过来,奚岱已经越过他走进去了,等他再想拦,为时晚矣。
屋子里的窗户是打开的,但奚岱进来时,仍然感觉明显沉闷,一股绝望的气息滞塞。
奚岱到床榻边上弯腰浸水洗了帕子,轻轻擦拭少年额头汗珠,少年双眼紧闭,脸颊熟红,嘴唇紧咬不放,关住病痛的呻吟。
似乎察觉有人,少年猛地睁开眼睛,一张俊逸的脸填满视野。
奚岱的声音轻柔:“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少年挣扎撑坐起身,嗓子干哑:“我、我没钱,求求贵人别赶我走,救救我……我可以侍奉您,我什么都能做!”
奚岱摸摸他的额头,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笑笑说:“别想太多,我会救你的,安心养病,等你好起来再谈其他。”
“你今年多大年岁,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年垂下眼,小声道:“回贵人,十四了。阿父年初冻死,只剩阿母、阿兄在世……”
这年头,都是可怜人。
奚岱默默打开系统面板,将剩余积分都兑换成解瘟剂,不知道能否根除,但至少可以缓解一下当前病情,指定药剂丢进碗里。
他盯着少年全部喝下去才放心,走流程式抚慰:“等病好以后,就来学塾念书,好好读书,做一个有价值的人。”
谈话结束,奚岱再到隔壁床闲聊,顺便在药碗里加入解瘟剂,重复轮完一整圈,成功拖两个多时辰,他才从病房离开,脚步轻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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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