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初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万个鼓风机同时对着吹,五脏六腑都在打旋儿,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乱飘的云。
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持续了也就三秒,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软乎乎又带着点骨头硌人的东西,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什么硬邦邦的玩意儿在他身下碎了个稀巴烂,震得他牙齿都跟着打颤。
“哎哟喂!”
林时初先发出的不是痛呼,而是一声极其中气十足的抱怨。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结果手一撑,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灰,还有点温热的、像是布料又带着点皮肉温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自己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大鹏展翅压小鸡”的姿势,趴在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身上。那男人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嘴唇微张,显然是被他砸得晕过去了。而在男人的旁边,一个三足双耳的大香炉碎了一地,香灰撒了两人一身,几支还在燃烧的香歪歪扭扭地插在灰里,青烟袅袅,看着格外滑稽。
更要命的是,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林时初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四周,心脏猛地一缩——好家伙,乌泱泱一片人,全是光头。
准确来说,是全是穿着灰色僧袍、剃着光头的和尚,一个个手持禅杖或佛珠,正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茫然的眼神盯着他。最前排的几个老和尚,眉毛都快翘到天灵盖了,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超度,还是在骂他造孽。
这是哪儿?拍戏现场?
林时初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他最近总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好像忘了点什么重要的事,但具体忘了啥,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眼下这阵仗,群演也太敬业了吧?和尚服的针脚比他上次买的高定西装还工整,香炉碎的碴子看着也不像泡沫做的,倒像是真材实料的陶瓷。
他撑着那晕过去的青衫男人的肩膀,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香灰。动作间,他还不忘低头看了眼那男人,心里暗忖:这群演长得还挺俊,就是不禁砸,这一撞就晕了,身体素质不行啊。
“施主……”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林时初循声看去,是前排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他双手合十,面色肃穆,但眼神里的无奈快溢出来了,“施主从天而降,砸晕段施主,损毁我寺宝鼎香炉,不知……意欲何为?”
段施主?宝鼎香炉?
林时初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认识什么段施主,也不知道这香炉是宝鼎。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看着周围几百双盯着他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解释?解释个屁!这时候解释,不就是承认自己故意搞破坏吗?
他得编个离谱又能唬人的来历。
林时初清了清嗓子,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香灰,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大眼睛眨了眨,瞬间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比在场的和尚还像个得道高人。
“大师此言差矣。”他双手虚虚合十,姿势学得有模有样,声音清朗,还故意拖长了调子,“贫僧……哦不,贫道,乃云深不知处天外飞仙座下首席大弟子,法号‘溜得快’。”
这话一出,周围的和尚们都愣了。
云深不知处?天外飞仙?溜得快?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白眉老和尚显然也没听过这么离谱的名号,他愣了愣,又问:“施主既为道家弟子,为何口称贫僧?又为何从天而降,损毁我寺器物?”
“大师有所不知。”林时初一本正经地胡扯,脑子转得飞快,“贫道近日正在修炼一门‘天外飞仙下凡普渡功’,练到第九重的时候,突然感应到此处佛光冲天,有妖孽作祟的气息,贫道担心苍生受难,便催动灵力,以身御剑……哦不,以身御风,火速赶来。”
他指了指地上晕过去的段誉,又指了指碎掉的香炉,一脸痛心疾首:“谁知贫道赶到之时,正见这香炉里藏着一只千年香灰精,正要附身在这位段施主身上,贫道迫不得已,只能舍生取义,从天而降,用贫道的肉身砸晕香灰精,顺便……压碎了它的老巢。”
“至于这位段施主,”林时初蹲下身,戳了戳段誉的脸,“他是被香灰精的妖气震晕的,跟贫道没关系。”
周围一片死寂。
和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人怕不是个疯子”的神情。
有个年轻的和尚忍不住开口:“师公,香灰……也能成精?”
白眉老和尚没理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时初:“施主所言,可有凭证?”
“凭证?”林时初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地上的香灰,大喊一声,“看!香灰精跑了!”
和尚们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林时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地上段誉腰间挂着的一个玉佩,然后猛地往人群外冲。
“香灰精跑向山下了!贫道去追它!段施主就拜托大师们照顾了!”
他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摔在地上的样子。
和尚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时初已经跑出了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广场,拐进了旁边的竹林。
“追!”白眉老和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拦下他!他损毁宝鼎,还抢了段施主的玉佩!”
几个年轻力壮的和尚立刻抄起禅杖,朝着竹林的方向追了上去。
林时初在竹林里狂奔,耳边是身后和尚们的呼喊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反正刚才那番胡扯,连他自己都不信,那些和尚肯定也不信。要是被抓住了,指不定要被拉去敲木鱼抄经书,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跑着跑着,竹林越来越密,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林时初扶着一棵竹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直跳,腹中更是传来一阵近乎痉挛的空落感,像是许久未曾进食,连四肢都开始发软。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别说吃食,连半块能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方才慌乱逃窜间,什么都没顾上带,此刻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靠着竹子缓缓滑坐下来,眼前甚至泛起了些许金星,只觉得再不吃点东西,怕是真的要栽在这竹林里。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沉稳又缓慢,带着扫帚扫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时初瞬间绷紧了神经,强撑着抬起头看去。
只见竹林的小径上,走来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安安静静地扫着地上的竹叶,身姿挺拔,动作有条不紊,全然不受周遭动静影响。
看到林时初,小沙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扫地,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上前盘问的意思,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林时初心里打鼓,可此刻饥饿已经压过了所有警惕,他看着对方僧袍口袋微微鼓起的轮廓,赌定里面藏着吃食。
他咽了咽口水,撑着树干勉强站起身,厚着脸皮凑了过去,脸上堆起最诚恳的表情,声音都带着几分虚弱:“小师傅,小师傅行行好,贫道实在是体力不支,腹中无物,你身上若是有吃食,分我一点,日后贫道必有重谢!”
小沙弥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善意,也无恶意,就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林时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可实在是饿得难受,只能继续放低姿态:“小师傅,贫道为了追那香灰精,耗费了全部灵力,如今连站都站不稳,只求一口吃食,救命要紧啊。”
僵持片刻,小沙弥才缓缓从僧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馒头,白白净净,还带着些许余温,递到了林时初面前。
林时初眼睛一亮,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馒头,连声道谢,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三两口就将一个馒头吞进了肚子里,勉强压下了那股要命的饥饿感。
“小师傅,谢谢你啊。”林时初挠了挠头,“对了,还没问你法号呢。”
小沙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贫僧,秦傅砚。”
林时初盯着秦傅砚砚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法号。
秦傅砚……听着倒挺文雅,不像他那个“溜得快”,简直是闹着玩。
他想再跟对方说些什么,小沙弥已经重新拿起扫帚,继续往前扫地,背影淡漠,仿佛刚才递出馒头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时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林时初也不敢多逗留,生怕追他的和尚折返,也怕秦傅砚突然改主意将他交出去,当即朝着秦傅砚指了指竹林深处的方向,试探性地问道:“小师傅,那边可有藏身之处?”
秦傅砚头也没抬,扫帚顿了顿,随意往深处一指,便再无回应。
林时初会意,也不多言,对着他抱了抱拳,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至于这个给了他馒头的小沙弥,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江湖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
秦傅砚看着林时初仓皇消失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无波,手中扫帚继续挥动,将地上的竹叶扫得干干净净。
林时初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了那个被藤蔓遮掩的废弃达摩洞,钻进去之后,立刻用藤蔓将洞口遮掩严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腹中的饥饿感稍缓,安全感也渐渐回归,他摸出怀里抢来的玉佩,把玩了两下,便随意塞在角落,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在这里苟住,如何躲开少林寺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