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态度,偶遇,替送

论位分,文恭妃本就是皇后底下的第一人,此番又得了张皇后的金口御言,纵使她久不现于人前,可皇后允她打理宫务,方寿贞便只能从旁相协,其他人亦不敢出声置喙,心生不服。

此一事不由旁人做主,暂且不提,元照容对文恭妃的态度,却生出几分耐人寻味的转变。

从前未央宫门庭冷落,归根究底在于元照容对她淡了情分,经年不曾传召。可今次有了张皇后的授意,文恭妃第二日便去了趟乾清宫,又与元照容在殿内独处近两个时辰。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又说了什么,阖宫无人知晓。但文恭妃与元照容之间几年的生疏隔阂竟好似雨过天晴一般,虽一时还未恢复到早年那独一份的圣宠,元照容也没有立刻召人侍寝的打算,却已然三不五时地命其伴驾左右。

文恭妃本就生了一副难得的好相貌,与阎福瑛如出一辙的英气明艳,又因年长数岁,更生出几分旁人难有的韵味,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这两年虽因偏居未央宫,心绪郁结,人也清瘦了不少,可那张脸依旧是无与为比的出挑。有这样的绝色常伴身侧,莫说元照容,便是这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男子,怕也难做到心如止水。

眼看文恭妃重又起势,宫中人心难免浮动。悬黎倒意不在此,她如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阎福瑛身上。

分明已到了太医预估的产期,阎福瑛肚里的孩子却迟迟不见动静,全然瞧不出半分要临盆的征兆。

如此情状,不止两宫太后频繁来问,元照容近来性情也愈发燥郁,脾气一日差过一日。御前伺候的宫女太监无不微小谨慎,唯恐触怒了天子,被严刑处置。

整座皇宫都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与紧绷,人人提心吊胆,连说话走动都放轻了声响,半点不敢逾矩。

又过两日,宜春宫依旧毫无动静,悬黎却被元照容的一道口谕召去了宫后苑伴驾。

她顺着指引行至亭中,抬眼一望,文恭妃早已端坐在元照容身旁。见她近前,只微微一抬下巴,眼神冷淡漠然,好似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般,将她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

悬黎一时摸不清眼前情况,不敢多言揣测,只依着规矩行礼请安,又安静地在另一旁落座。

但很快,她便在元照容和文恭妃的说话声中知道了自己过来的原因——元照容因阎福瑛生产一事终日烦闷,好些宫女太监都吃了挂落。文恭妃今日去请安时正巧撞见,便软语劝他移步宫后苑散心。二人路过猫儿房时,元照容忽然想起了她,这才命人传她前来作伴。

怪不得文恭妃见到她时会是那样的反应,看来是觉得自己做了那个摘桃的人,无端端半路杀出,抢走了本该独属于她的恩宠。

悬黎在心里想道。

“……丽嫔妹妹这胎怀得委实辛苦,若能顺利诞下皇嗣,那可是我朝的大功臣。”

文恭妃语气柔缓,“臣妾瞧她如今这情况,恍惚间倒想起了汉时的钩弋夫人。昔年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方诞下昭帝,这般际遇,想来是天大的福气。”

悬黎本来只装出一副倾听模样,并不想介入两人的对话,却在听清文恭妃这番话后,瞬间警惕起来。

便算是她多想了吧,可拿钩弋夫人与阎福瑛作比,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全然的好意……看似夸赞阎福瑛腹中孩子贵重,实则却带了几分暗讥,想说阎福瑛野心勃勃,一心盼着生下皇子,来日继位登基,自己也好做一朝帝母。

可谁人不知,钩弋子虽登临帝位,生母却落得个赐死的下场……这分明是在意指阎福瑛来日也难得善终。

且若说阎福瑛是钩弋夫人,那元照容岂非就是武帝了?可武帝暮年心智昏沉,易受谗言蛊惑,文恭妃故意引此典故,分明是存心挑拨,要在元照容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

悬黎迅速瞥了一眼元照容,果见男人眉峰轻聚,沉吟不语,便知文恭妃的话被前者听进去了。悬黎心中顿时一紧,自知不能再让文恭妃借着典故继续煽风点火,瞬息间在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呵……”

悬黎以袖掩唇,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轻笑,立刻便将亭中两人的目光齐齐引到了自己身上

“妹妹笑什么?”

文恭妃眸光微冷,当即问道:“是觉得本宫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么?还是另有高见,不妨说出来,也叫皇上和本宫都听听。”

悬黎缓缓放下衣袖,笑意不减,从容答道:“臣妾这几日往来宜春宫频繁,见阎姐姐总是一脸的忧心忡忡,还念叨腹中孩儿迟迟没有动静,怕不是在她肚子里待得安逸,不乐意出来。”

她弯了弯眉眼,“阎姐姐还愁呢,说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了,怕也是个懒散性子,担不起什么宏图大业,保不齐还要赖在她这位母亲身边,一心只想着过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的日子呢。”

元照容听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似乎觉得这番话颇为新鲜。

悬黎见状,心放下了大半,继续道:“不过臣妾倒有些旁的想法。古籍有云,老子之母怀胎八十一载方诞老子,此乃圣贤临世之兆。而阎姐姐肚里这个,迟迟不肯出世,想来亦是天资不凡,又知晓自家父亲是真龙天子,这才需多些时日孕育,待万事妥当,才肯出来拜见皇上这位爹爹呢!”

元照容素来笃信道学,闻听此言,果然不再细想钩弋夫人一事,又对那未出世的孩子多了几分期待。

悬黎暗暗松了口气,文恭妃可以借典故给人下套,她自然也可以,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只是……

她看着文恭妃眼露愠色,却还是强撑着摆出一副笑脸的模样,心底不免一叹。

今日过后,她与文恭妃之间怕是彻底结下梁子,再无半分缓和的余地了。

……

“……给、给恭妃娘娘请安!”

长长的宫道上,杜幼棠只带了芙蕖一个,二人一边小声笑闹,一边往宜春宫的方向走去。岂料抬眼之际,正与遥遥坐在步辇之上的文恭妃相撞,半点避让不得。杜幼棠当即白了脸,强压下满心慌乱,快步上前屈膝请安。

“是祯嫔妹妹呀,妹妹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要往哪里去?”

文恭妃的视线从杜幼棠的发顶掠过,语气透着几分冷硬。

她才在乾清宫吃了个闭门羹,心头正堵着一腔无处宣泄的闷气。

拦她的是李寅,脸上堆着讨好奉承的笑,手底的力道却是半点也不肯松。卞夫人也在一旁看着,只道元照容早已差人传了沈僖嫔,迟些便要同往宜春宫探望阎丽嫔,此刻一概不见外人。

她身份摆在那里,也拉不下脸面在宫门外喧哗纠缠,只能硬生生忍下火气,乘步辇折返。偏偏半路撞上与沈悬黎交好的杜幼棠,满心郁结顿时寻到一处出口,说话的口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回恭妃娘娘的话,臣妾正要去宜春宫……探望丽嫔姐姐。”

杜幼棠小声答道,仍是头也不敢抬。

“你……”

文恭妃本欲训教杜幼棠两句,可见她一副瑟缩胆怯的模样,心头翻滚的火气陡然散去大半。

同一个恩宠、位份都远不及自己的年轻宫嫔置气,平白拉低自己身段不说,还显得她心胸狭隘,容不下人,实在无趣的很。

文恭妃嫌怪般挪开视线,正要抬手示意宫人起辇离开,脑海中却骤然想起那日在钦安殿时的场景——她人还没走出去,张皇后便已迫不及待地命长嫽去传杜幼棠。

时机如此扎眼,若说张皇后心里没有丝毫盘算,她是半分也不信的。

思及此,文恭妃本欲作罢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原本冷硬的语气陡然和缓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堪称刻意的温柔。

杜幼棠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又朝步辇上的文恭妃望去。

文恭妃朝身侧宫女递了个眼神,后者便立刻上前,手里还捧着个小巧锦盒。

“你既然顺路,便替本宫将这盒子里的东西送去宜春宫吧,这原是我……”

她略一停顿,从容改口,“这原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杜幼棠茫然接过,只应了声“是”。

文恭妃见她乖顺,亦满意地一颔首,随即吩咐宫人起辇,只留下杜幼棠和她的宫女站在原地。

待回到未央宫,文恭妃姿态娴雅地下了辇,头先捧着锦盒的宫女立刻上前搀扶,二人徐徐往内殿走去。

“娘娘,您方才为何要将那手串交由祯嫔送去?那分明是……”

文恭妃瞥了身侧人一眼,却不急着回答,只把玩着腕间的玉镯,漫不经心地反问一句,“你可还记得,皇后从前是何模样?”

不等那宫女回话,她自己先笑出了声,“在后位上坐的久了,装了太久的相,便真以为自己是普度众生的菩萨了?须知她也是个泥糊的,稍一沾水便会现了原形。”

文恭妃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语气陡然转沉,“她不是自诩能耐大么,能够周全所有人、所有事。既然这般宽和,那我便送她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皇后这么想抬举祯嫔,我就给她个接近皇上的机会,也好叫皇后看看清楚,有些人是扶不起的阿斗,就算把饭喂到嘴边,也成不了气候,更谈不上分走谁的恩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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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态度,偶遇,替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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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贵妃苟命日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