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
云奇私忖片刻，这案子疑点重重，若说事发当晚下着大雨，这才使斋内的惨叫没有被传出，但距离凶杀案被发现已过去半个月，明明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什么天家现在才下了搜查令？
她问出万贺书斋的位置，重新找根拐子深一脚浅一脚赶路，天蒙蒙黑才到地，刚站在门口，就觉得此地很不一般。
果然如那闲汉所讲，书斋的规模很大，非寻常富豪可建，这也验证了主人的身份很不一般。如今阴风沉沉，四下空寂，周围的桃木上不见有一只鸟雀停留，只是站在门口那股浓郁的腐臭味便无孔不入。
她把拐子一撂，趴在石狮子上喘气，心里叫苦不迭，不容易，当瘸子太不容易了！
守门弟子见打北边来了个瘸子，突然伏在狮子背上不动了，毕竟是在眼前，可她脏兮兮的，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喂！这儿不是饭店，没吃的，快走快走！”
云奇视若无睹，不言不动。那修士急了，走过来。说道：“说你呢没听见吗？这哪是能趴的地方……”
依旧视若无睹。修士气急败坏，撸起袖子朝她伸出手，“都说了这里不让趴！你去城东……”云奇身体一转，仰面躺着，让修士扑个空，他一愣。
云奇伸伸懒腰，“去城东做什么？”
那人神气十足，似乎同她讲话都是莫大的施舍，“栖流所。你去那里有天家人施饭！”脸上很骄傲的样子，帮助别人的确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云奇心中表示赞同，不过她摊了摊手，说道：“听着不错，可惜我不是乞丐。”
修士疑惑，“不是乞丐？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奇：“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
“啊？我们？我们当然是……”“阿瑞，你忘记家主说过什么了？不可牵连过多，不需要同外人攀谈。”一道略显青涩但温和的声音响起。
云奇撒目看去，正是天岁灵，好个钟灵毓秀的少年。
天岁灵迈出门槛，带着一群半大孩子，脚上的铃铛如击碎玉，十分悦耳。
被称作阿瑞的修士“哦”了一声，从钱袋里掏出钱，扔给云奇，云奇不要，又丢回去。钱币在修士手上跳了几下被他一把摁住，勃然大怒：“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完，怒气冲冲来捉云奇。
他朝哪边捉，云奇就往相反的方向滚，一进一退，一攻一守，有来有回。
众人纷纷探头往外看。
天岁灵何曾见过这种情况，焦急地直跺脚，“阿瑞！你快把她抓住！”
“这小流氓浑身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阿瑞累得扶膝直喘，抬头见云奇咯咯乱笑，一派从容模样，被个姑娘家这样看，这样笑，他面上腾起一坨红晕，忿忿转身，说道：“有本事你们来抓！”
众人早就跃跃欲试，一哄而上。
接下来的场景鱼龙混杂，鸡飞狗跳，云奇跛着腿在前面蹦，天岁灵叉着腰在后面追，而众人排成一溜儿，乌乌泱泱往前跑。“诶呀别踩我脚！”“你把我的铃铛给踩掉啦！”“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真的快不行了！咱们什么时候停啊……”
云奇蹦得太快，低头吐了。
天岁灵眼见撞她身上，往边儿上一撤就地一滚。阿瑞硬生生刹住脚，众人挤挤插插，呼啦啦倒一片，成三成对叠在一起哭爹喊娘。
“哎呀我的妈呀！”
“前面的人怎么看路的？！”
“啊我的腿！不要啃我的腿……”
天岁灵甩掉头上的草，阿瑞爬起来，眼冒金星指着门口，大叫道：“我靠，她进去了！”
拐子早不知被她扔在哪里，云奇扶着墙，趿着腿，远远的闻到一股清香，像檀木和某种花香的结合，令人神清气爽，精神百倍。眼前影影绰绰，她暗道不好转身想走，天家弟子们正好赶上，两拨人将她堵在斋内，将出口围的水泄不通。
那香气更近了，是云奇无比熟悉的赤梅香，寒水门有方圆几百里赤梅林，少年时她常在林中练剑，对于这种花的香味十分敏感。
寒水门的弟子擅制一种香囊，由赤梅鲜花和草药制成，有提神醒脑，驱赶虫蚁的功效，眼前这群神情严肃的修士，显然正是寒水门人。
其实寒水门的弟子很好辨认，门生裳由拂紫锦制成，长袍宽袖，颈侧绣着兰花，由于是家中长辈所缝制，所以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他们头戴轻银发冠，无论男女弟子，一概不准散发，是四仙门当中最严整肃穆的一个门派。
这群紫袍银冠的修士面系绢巾，正在检查尸体，贸然闯入一个跛子，手下一抖纷纷抬头，皆是一脸错愕。
“天公子，这是？”
云奇侧目，说话者是个很面生的女弟子，再看其背后人群，大致扫一眼有几个眼熟的。
她忽然注意到那女弟子颈侧的兰花，一朵花一朵苞，缀着两片小叶，一片长叶，活灵活现，就好像在跳舞一样。
寒薇少时曾和她一起学习刺绣，只是自己拿起针就抖若筛糠，绣出来的东西与春蚓秋蛇不遑多让。借师弟师妹们之口，有让人看了想自戳双目的神奇功效。
虽然寒薇的手艺也不怎样吧，但是好歹比她强，某日突然将被她归为废稿的刺绣要去，钻研三天改出这么个东西。因为废稿丑得离谱，所以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人颈上的兰花婀娜多姿，明显是加工过的，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啊，这！难道……
云奇上前一步，寒水门修士拔出剑，被女弟子按下，两人目光对上。
这群修士无论男女都身量很高，云奇夹在其中，气势上莫名矮人一截。但她眼下顾不上这些，质问道：“你是寒薇的女儿？”
人群安静下来，女弟子道：“丢出去。”
两个寒水门修士来捉她，云奇又要滚，天家修士吃过一瘪，早有预判，先一步断其生路。云奇腿脚不便被两伙人合力拿下，架起来往外走，“等等，你先听我说……我不是要打探你们家情报！”
阿瑞道：“万一把她扔出去，她又钻狗洞进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天岁灵：“哈哈，那把狗洞堵上？”
阿瑞：“可我们又不知道这书斋的狗洞到底开在哪里。”他看向另一拨修士，“你们知道吗？”
寒水门修士：“……”
有人搬来一个木桩，拿根绳子，招呼众人：“这样就好啦！”
云奇被绑在木桩上，扭来扭去，筋疲力竭。阿瑞避着天岁灵走过来，倚在木桩上，问道：“你是傻子吗？”
云奇：“……”
“你看她，是不是很酷？”他指了指刚才的女子，云奇看过去，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斐然，的确不是寻常人物。
“她是天曜神尊的徒弟，虽然出身微末，但天资过人，行事雷厉风行，很得人心。”
云奇暗想自己真是糊涂，照那人的性格，不会在事业未就之时成婚。她还以为寒水门风雨萧条，已经到了卖门主的地步。
诚如阿瑞所言，寒薇的徒弟名叫寒莫熄，七八岁前是个小乞丐，某日寒薇外出云游，再回来时身边便跟了这么个小家伙。
虽说如此，但云奇还是蛮震惊的，她没想到寒薇竟然会收徒，曾经不苟言笑的少女如今已为人师表，她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有点欣慰，又有些怅惘。
云雾重重，视线模糊，放目看去地上躺着一具具尸体，露出来的头发沾满湿润的泥土，莫不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院内臭气冲天，修士们即便用绢布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仍被熏的头晕眼花，蹲在墙角干呕，便知其威力之大。
距离事发当晚已过去半个月，天家修士才姗姗来迟，衙役的不把尸体埋了，周围店铺能放把火给万贺书斋烧了。
“真是奇怪，这沈万堂不止接济穷人，连阿狗阿猫也放在心上。”不知谁嘟囔一句，寒莫熄走过去，“什么？”
那修士指着一处，云奇也看过去。墙根底下叠着一堆猫猫狗狗，自然是死了的，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只，但根据尸体新鲜度来看，最多不超过两日。
阴风阵阵。
人群当中弥漫着诡异的氛围，他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这书斋是跟谁有仇吗？主人死了也不放过它。”
“不该说是书斋，应该说沈万堂是不是跟谁有仇，半个月前刚让人给剁碎了，还连累城中许多百姓，如今又闹这么一出。”
“看来此人也不像传言那般光风霁月，仇人多的跟下饺子似的。”
“你们说，扔尸体的和杀人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伙？”
这句话终于问到点子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
树叶哗啦啦作响，有个修士忽然睁大双眼，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远处，“有东西！你们看那儿！”
众人如惊弓之鸟，齐刷刷扭头看去，许久不见有异常。阿瑞皱眉道：“你看错了吧？那里什么都没有！”
“奇怪，我明明看见了。”
就在层层叠叠的瓦砾中间，几十棵桃树之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一开始谁都没有发现，直到寒莫熄将宝剑挚在手中，猛冲过去。
众人群起而上。
云奇大吼：“喂喂！先把我放下来，你们就不怕有东西声东击西吗？”
阿瑞：“声东击西？谁会声东击西来抓你啊？你待在那里最安全啦！”
安全？
夜色渐沉，院内阴气更重。虽说那些尸体烂了七七八八，不可能再跳起来抓人，可是旁边不还有一群猫猫狗狗吗？你们真的不怕它们夜间惊尸吗？
月影摇晃，天地有瞬息变得澄澈，云奇呼吸一停，奔跑着的众人却并未发觉，他们当中的人数似乎出现了些许变化。
云奇又数一遍，她来时粗略扫过大概五个天家修士，四个寒水门修士，现在却有五个寒水门修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悄无声息披上人皮，蛰伏起来，伺机而动，或许就是在等众人跑起来的时候，他们无暇顾及彼此，这时它才可以乘隙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