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寝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窗外呼啸的寒风尽数隔绝。
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身侧的锦被微微隆起一团，那小东西不知何时醒了，正小心翼翼地趴在我的胸口。
它似乎怕压坏了我这身明黄的寝衣，四只爪子收得紧紧的，只敢用肉垫轻轻踩在上面。
见我睁开眼，它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猛地一缩，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的小贼，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又贪恋这被窝里的暖意，两只前爪还死死抓着我的衣襟不放。
“醒了？”我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抬手揉了揉它头顶那撮最柔软的绒毛。
它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掌心，那湿漉漉的鼻尖凉丝丝的，蹭得人心痒。
我起身更衣，它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
我走一步，它便挪一步，那条带着金尖的尾巴在身后摇摇晃晃，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只是它后腿的伤还未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着有些可怜。
我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既是伤了腿，便老实些。”
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乖乖地窝在我的臂弯里，不再乱动。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外加一碟精致的白玉糕，我坐在桌边，它便蹲在我的脚背上，仰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中的筷子。
“想吃？”我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在它眼前晃了晃。
它立刻伸出粉嫩的小爪子想要去够，却因为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差点从脚背上滚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捞住它，将它抱到了桌案上。
“吃吧。”我将糕点掰碎了放在掌心，递到它嘴边。
它毫不客气地低头吃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不一会儿，那原本雪白的小胡子上便沾了一圈白色的碎屑。
我忍不住失笑，伸出手指，替它擦去嘴角的碎屑。
看着它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毫不客气地在我的奏折旁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我忽然想起昨夜太医的话。这小家伙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却干净得惊人，不似凡物。
“你既无家可归，往后便跟着朕吧。”我一边替它顺毛，一边轻声说道，“朕名墨钺。墨，是笔墨的墨；钺，是金钺的钺。”
它似乎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字眼，只是歪着头，茫然地看着我，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手背。
我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通体雪白，唯有尾尖一点金，像极了这世间最皎洁的月色里，落下的一抹金辉。
我顿了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如，朕便唤你‘阿皎’如何？”
“阿皎。”我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这个名字，它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冲着我轻轻“嘤”了一声，像是在应答。
我心头一软，将它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头顶：“阿皎，从今往后，这皇宫便是你的家。”
它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回京的路途有些颠簸，我特意让人在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
阿皎似乎对那个狭小的空间很不满意，刚进去没多久便挠着车壁想要出来。
我无奈，只得将它抱到腿上，它立刻安分了，蜷成一团趴在我的膝头，随着马车的晃动，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我的腰带。
随行的侍卫统领有些担忧地看向马车，低声道：“陛下，这狐狸毕竟是野物，恐有野性，若是伤了龙体……”
“它不敢。”我淡淡地打断了他，低头看着膝头睡得正香的小东西，“它比谁都聪明。”
阿皎似乎听到了我的话，耳朵抖了抖，像是在得意。
回到皇宫时，已是黄昏。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却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我抱着阿皎下了马车，径直走向养心殿。
殿内的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怀里抱着一只狐狸，神色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都起来吧。”我挥了挥手，“传朕的旨意，这只狐狸名为阿皎，往后便养在养心殿，任何人不得为难它。”
“是。”宫人们虽然震惊，却不敢违抗圣意。
我将阿皎放在御案上，它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吓到了，缩在角落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别怕。”我坐在桌边，拿起朱笔，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时不时地看它一眼，“这是朕的书房，以后也是你的地盘。”
它似乎对那鲜红的朱砂很感兴趣，伸出爪子想要去碰。
“别闹。”我轻声呵斥，却并未真的生气，只是将它往旁边挪了挪。
它似乎有些委屈，趴在案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无奈，只得停下手中的笔，从旁边的果盘里取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到它嘴边，它这才满意地吃起来，吃完后还不忘用爪子抹抹嘴，一副大爷做派。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阿皎雪白的绒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它吃得饱了，便趴在我的奏折旁，晒着太阳，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看着它熟睡的侧脸，我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在这孤寂冰冷的帝王位上，能有这样一只小狐狸陪着，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只是我没想到，这幸事，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