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江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林声慢从老堂主手中接过江南堂时,并不太平,除了江西一带,其他都各有各的麻烦,但好在年轻,精力足,没几年也都收复。
唯独江北这个刺头,仗着背后有焦阳城,始终不愿和谈。
啃了很久,江北频频来犯,林声慢也失了耐心,终于在林双十四岁那年攻过江去。
亢龙一枪破开江北大门,胜败已定,至此江南堂境内清平。
林双又一头栽回院中练武。
直到某一日,先帝召各派门主带上自己属意弟子,入京觐见,格外点了林声慢带上林双。
除了练武,林双没有多余的想法,一路入京。
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听着长辈们一句接一句地打太极,将话题牵到了她头上。
“江南堂人才辈出,朕欣慰不已,林堂主坐下弟子个个出类拔萃,不知你最属意谁?”
这个问题问的不隐晦。
林声慢道:“都还小,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大成就,平安过完一辈子就行。”
先帝拍手,传来司天监,言说司天监副使精通相面,可判一生起伏。
“林堂主关心坐下弟子一生平安,正好让他给你的弟子们看看,朕也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林声慢推拒不了。
副使先给林单看了,道:“公子一生太平,吉人天相,不过要常为身边人操心忙碌。”
他又走过来,站在林双对面,林双面无表情对上他的视线。
看了足有半刻,他才道:“姑娘骁勇,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金刚护体,邪祟难侵,但背负太多,难得长远。”
林声慢便道:“副使莫要吓唬孩子。”
先帝也道:“相面一事,做不得真。”
难得长远,难得长远。
林双垂着头,默默念了这四个字,还没悟出什么来,先帝就让他们小辈退出去了。
林双便自顾离开宫殿,顺着宫人指引到外面散步消食。
林单追上来,问:“你相信吗?”
林双想了想,道:“好的信,不好的不信。”
林单笑了。
二人顺着殿外的园子逛了一圈,没等到林声慢出来,先等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人披着礼服,衣摆上绣了大朵合欢,被宫人打着伞遮住半个身子,看不清样貌,但前呼后拥的,应该是个主子。
到了檐下宫人收伞,只留下个背影,纤细窈窕,抬手整理发饰时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上去十分无力,白得刺目。
林双没见过这样的人,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人回过头来,林双微微睁大了眼,想看清她的样子,却不知为何一片模糊,慢慢的连她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她是谁?
*
这个梦让林双挂怀好几日,难以将当年的场景回忆全。
瞧着身形,是沈良时无疑。
但林双的记性一直不好用,尤其年少时关在院子中练武那几年,分不清年月,认不清人,最严重时把林单也忘了。
她拿不准当年这到底是自己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连几日林双都梦到站在殿前的场景,那人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吊着她的胃口,始终让人看不清。
于是这一次梦中,林双卯足了劲走上前,竟然真的在梦中抓到了那人的手臂。
“你到底是谁?”
触感太真实了,她不自觉用力抓着对方,想让她转过身来,但对方先惊呼出声,她下意识又松开手。
梦醒了。
身旁的沈良时揉了揉手臂,问:“做噩梦了吗?”
林双想直白地问她,当年站在殿前的人是不是她,但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呢?那不就是没事找事了。
林双便点点头,伸手帮她揉了揉捏红的地方。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反正只是梦。
林双打定主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中秋佳节,在前厅用过晚膳后,堂中弟子都出去玩了,师徒几人搬着东西到桂园去小坐。
月色上乘,桂香幽幽,几人举杯碰了一下。
林声慢怅然道:“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林单为他添酒,“会的,师父。”
林双连日为梦困扰,出奇地多饮了几杯,唇齿生香。
林散和林似听不得林声慢絮叨,拽着沈良时和杨渃湄走远,应该又是到水边去玩。
林声慢突然道:“小双,你还记得那年也是中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林双点头,“记得。”
林声慢道:“司天监副使说你‘金刚护体,邪祟难侵’,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林双想了想,道:“别人打不过我。”
林声慢道:“你的实力已经无人能敌,旁人难以伤你分毫,但还有一个人,她是你最大的软肋。”
林双第一个想到的是沈良时。
“你自己。”
林双愣了一下。
“月满则盈,你自幼孤身练武,不通人情,只有自己和自己为伴,别人很难和你产生牵扯。”
“我担心的是你自己绊住自己。”
“换而言之,自损自伤。”
林双不以为意,“不会的。”
林声慢道:“如果千帆历尽,你得到了没有的东西,又失去了呢?”
失去?
林双活了二十年,还没有失去什么,她自认她不愿意松手的东西,无人能从她手中夺走。
后来想想,林声慢约莫当时就看出来什么了。
司天监副使说她‘难得长久’,老和尚劝她‘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冥冥之中,所有事情其实早就埋下引线。
*
月上中天,各自回屋。
林双顺着小径找过去。
只见清冷月色中,一人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手中还勾着一个酒坛,裙摆垂下在水面上划过来划过去,生出涟漪。
周遭静谧,只偶尔能听见池中游鱼翻腾的声音。
沈良时卸了力靠在绳上,喝完最后一口,秋千荡回去的时候撞上一个人,吓得她一下抓紧绳子。
她回头看去,怪道:“吓死我了!”
林双在后面推她荡了几个来回,抓住绳子,问:“很晚了,还不回去吗?”
沈良时欣然点头,人还坐在秋千上不动,上半身却靠过来。
林双怕她摔了,一手扶着她,一手拉着秋千,不让她晃。
“想亲人了?”
沈良时默然点头。
江南堂再好,也不能抵消她对亲人的思念,甚至有时候这种好反而会让她更难受。
林双在她背上拍了拍。
沈良时闷闷出声,“我们会在一起过除夕吗?”
林双肯定道:“会的。”
“明年中秋呢?”
“也会。”
“以后呢?”
“都会的,就算不是节日,我们也会在一起。”
沈良时抬头看她,眸中有水光。
林双曲指蹭她脸,道:“不止你我,还有江南堂,都会在一起的。”
她看了眼天色,道:“回吧,很晚了。”
林双绕到前面去,让沈良时趴在她背上,把人背起来后慢慢往回走,手中勾着空酒坛。
“我好像很早就见过你。”
沈良时趴在她肩上,酒意上来了,声音有些腻歪。
“那年在新德宫外,远远一面,是你吗?”
林双心头一震,林中风卷来桂香,经久的梦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是我。”
是天意,是缘分,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是早该相识。
沈良时迷迷糊糊道:“要是当时我们就认识……该多好……”
是啊,倘若当初就相识,沈良时便不用经历承恩殿三年,该有另外的境遇才是。
这么一想,心中不免懊悔,平白耽误这么多年。
*
还是梦中,还是殿前。
林双看着双手上的茧,发现自己不是十四岁,已经长成二十来的模样。
她看到沈良时娉婷走来。
她不顾还在说话的林单,突然往前走去。
宫人正在说什么,沈良时抬手扶了扶沉重的金冠。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后面攥着她的手腕,沈良时转过身去。
这次看清了。
十八、九岁的沈良时,眉眼艳丽,没有愁绪。
林双握住她的手,问:“跟我走吗?”
沈良时愣愣问:“去哪儿?”
林双道:“去哪儿都好,我们不待在这儿。”
鬼使神差的,沈良时点点头,任由这个从未谋面的少女摘掉自己的金冠,拉着她往外跑。
她们跑的好快,风声呼啸,其他人的呼喊声在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沈良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乱。
林双拽着她不知跑了多久,像是要跑到天涯海角,将所有过往都甩在身后,天地唯有二人相对。
“我叫林双。”
少女郑重其事。
“记住我的名字。”
沈良时点头,要说自己的名字,被她制止了。
“我知道你的名字。”
“沈良时。”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夫妻?
沈良时抬眼看她,眼中露出疑惑。
少女推了她的后腰一把,道:“往前走,沈良时,我在前面等你。”
沈良时犹豫不决。
少女又道:“我一直在,去吧。”
沈良时走了两步,还是回过头道:“不好。”
少女问:“什么不好?”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沈良时秀眉蹙起,一本正经道:“最后两句不好,‘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不好……”
她还没说完,那个少女凭空消失了。
*
沈良时从梦中醒来,有些回不过神。
她扯着被子翻身,看着身侧熟睡的人。
林双梦中也不安,断断续续说梦话。
“跟我走……沈良时,跟我走……别回头……我等着你……”
最后猝然睁眼,就这样盯着帐顶好一会儿。
沈良时给她倒了杯水,林双没接,反而一把抱住了她,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惊出一背冷汗。
“没事的,都是梦。”
林双紧了紧手臂,不说话。
沈良时便轻柔地顺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刮过她的头皮。
不知过了多久,林双总算放松些许,但还是搂着她不愿松开。
“如果我们早点相识就好了,我就能些带你走。”
沈良时莞尔,“那可不行,那会儿你才几岁啊?”
待又躺下了,沈良时手搭在她背上,低声道:“别想了,睡吧。”
她慢慢合上眼,林双却少有地睡不着了。
她看着沈良时的脸,想起那年在朱墙下,沈良时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后来每每想起来都后悔,当时就算她不答应,也应该将她强行掳走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两汉苏武《留别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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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