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吾心安处(三)[番外]

“我早说了,你和我是一路人,你瞧如今只有你来看我们了!”

林双摆摆手,皱眉道:“每次见面都说这话,你不烦我都烦了。”

镜飞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吹凉了药喂给躺在小榻上的人,末了又用帕子给她擦擦嘴角。

月下仙面色灰败,反而露出几分温和,不再似往年一样清冷,看向林双时多了几分新奇。

“我以为你早随沈良时去了。”

同在屋中的自照有些愣神地看向她,显然不能理解此话的深层意思。

林双面色如常,道:“我们的生死,早不握在自己手中了,万千事情绊住脚,算是偷生至今。”

镜飞仙又道:“早年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非不听,讲劳什子道义,现在后悔了吧,蓬莱那小子也是不争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被招安了。”

林双叹了口气,一样的话不想再说第二次,她看向月下仙,开门见山问:“小雨点也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月下仙僵住一瞬,随即摇手,“不了,说过不见的。”

皇帝因为逢仙门的缘故,不多待见小雨点,以往沈良时在,还偶尔能见上几面,自她走了,皇帝就跟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孩子似的,一年到头见两面都算多的。

镜飞仙有些犹豫,想劝她,但月下仙紧接着咳出血来,他就把此事抛之脑后了。

月下仙习以为常地漱了口,掩唇对林双一笑,“真是失态了。”

林双问:“这么多年,坠兔收光一点用没有吗?”

“要是没用,只怕我早化为黄土了。”月下仙莞尔,问:“你这次是为坠兔收光来的吧?”

林双颔首,“邺继秋只剩两成功力,撑不了多久了。”

月下仙了然,不避讳道:“我也就这几日光景,待我死了,你来取就是。”

镜飞仙默然而立,月下仙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师兄,这次可不能再骗人了。”

镜飞仙牵强笑了笑,道:“本座一向说话算话。”

林双兀自摇头,道:“你耍我的次数还少吗?”

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既然说定了,一行人便在阿斗山暂住几日。

萧羽淀日日候在月下仙门外,也不吵闹着要见她,就帮镜飞仙干一些活,打水煎药做饭之类,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熟练得不像一个皇子。

看他老实乖觉,镜飞仙也没说什么。

月下仙的病逝来得既突然,又在预料之中,弥留之际只有镜飞仙陪着她,她靠着镜飞仙的肩,手中捏着一根孔雀翎。

“哥,你还记得《孔雀东南飞》吗?”

镜飞仙点头,“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

说着话走的,安逸、轻松,只让镜飞仙答应她二人合葬。

林双立在门外,听到身旁萧羽淀跪地而泣。

自照看着她的背影,略显萧条,不知为何她眼中也跟着流出落寞来,那种寂静的、不为人知的哀伤,像是心中最深处的回忆被牵引出来,从而感同身受。

自照想,是触景生情吗?

镜飞仙信守承诺,将坠兔收光亲自交到林双手中,他清减了一圈,门主衣袍挂在他身上似的,空荡荡地晃。

“托你一件事,下山时帮我将阿斗山封起来吧。”

他去意已决,无人能改。

过了山门,林双示意几人后退。

她手中如有千钧力,撞在山头,坠着阿斗山往地心拉,“轰隆隆”天摇地动,飞沙走石,阿斗山肉眼可见地向中间塌陷进去一截,殿宇阁楼全然倒塌,山门道路被滚下来的乱石全然掩盖。

阿斗逢仙不复存在。

萧羽淀要留在挞拔关,说这边风景与京城大不相同,可以好好欣赏一段日子,至于后面的路再说。

晏嫣然给了他个闲散职位,往来与骠骑原和三关之间,正合他意。

崔榷被抓回了崔门,徐督被他一块揪走,自照主动留下来跟着林双,问:“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双转了转手中平平无奇的琉璃珠子,将这颗举世闻名的坠兔收光收入怀中。

“盛京。”

时值深冬,林双又晃悠着入宫了。

晏嫣然披着明黄衣袍坐在龙椅上,沉重的金冠压得她头疼,日复一日的宵衣旰食中,总算将朝政稳定下来。

“你要将沈良时的棺椁运回江南堂?”

晏嫣然听完她的来意,将金冠摘下来放在一边,按了按额头。

“这不折腾吗?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林双等着她回复,沉默,但固执。

晏嫣然知道,她不同意林双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还不如痛快答应了,省得她又屠一次金吾卫。

她挥手让自照先下去了,屏退宫人,对着林双轻松开口。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当年……诶,算了。”

林双出奇点头,“我知道。”

晏嫣然惊讶,便继续往下说。

“当年她回宫之后,我看她整日郁郁寡欢,多次自毁,有一次被救回来后,我就问她。”

“总之是女子,为何可以是林双,不能是我,起码我能和你朝夕相见,岂不更好?”

晏嫣然抓着她的手,恳切道:“选我,沈良时,选我不好吗?”

沈良时将手温温柔柔地抽出来,道:“不一样的,你和她。”

许是她态度温和,晏嫣然才不死心,追问道:“再有什么不同,眼下有意义吗?”

这件事沈良时没和林双说过,她回宫之后的事,从来很少向林双提及,约莫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够,所以不愿意浪费时间。

“你知道她怎么回答我的吗?”

林双如实摇头。

“她说,‘我等的不是同陷囹圄、互相取暖,而是拉我出去的、救我于苦难的人,那个人只有林双’。”

晏嫣然笑了一下,坐回龙椅上,道:“去吧林双,带她离开这深宫,去她想去的地方。”

年关逼近,尘封多年的石棺重见天日,林双事必躬亲,为此事熬了几个通宵,总算赶在二十八这日出发。

为免惊扰,宫人扯来张巨大的白布盖在棺椁上,被林双制止了。

“换成红的吧,她喜欢红的。”

自照离得很远,不敢靠近,依旧能看到林双在棺前立了良久。

等队伍全部整装待发,她手按在棺盖上,额头贴近棺首,轻声道:“可惜今年赶不上除夕,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你将就一下吧。”

“沈良时,我们回江南堂了。”

这一趟,隔了近十八年。

惊世骇俗的,石棺上盖上红布,布上绣着几只蝴蝶,辘辘向江南堂出发。

待棺椁安置好,林双推开院中主屋的门。

屋中摆设照旧不变,和十八年前她离开时一样,和沈良时离开前一样。

当时的光景,沈良时要到蓬莱小住,彼此以为还会回来,后来也没人有心情收拾,连桌上的书都还敞着,翻到其中某页,讲人妖相恋,不得善终。

林双将书合上,在屋中走了一圈,从柜中翻出几套衣服,混着沈良时的收放着,是在檀山行宫时她给袖口、领口绣上丹桂的那几套,崭新的,还没穿过。

林双换了一身,月白里衣,枫红外袍,领口和袖口是金色桂花,衣摆上用银线绣着蝴蝶。

她将一切收好,装在一个箱子中,衣服、书本、中宵,还有蓝宝石的蝴蝶,以及一些很细碎的小东西。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整个屋子。

十几年前的画面在此刻重叠,屋中有无数个身影,榻上、案前、桌边,或坐或躺,或说笑或拌嘴。

彼此无忧无虑、相互做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零零散散加起来约莫都没有一千日,却撑着林双在万衰窟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十七年间,她闭上眼睁开眼都是漆黑,直到巨蛇缠绕住她的脖颈不断收缩窒息,这些画面一闪而过。

“沈良时……”

人是贪婪的,是习惯的,从未得到的东西,有一日切实握在手中,又被人血淋淋地剥走,痛心疾首、恨不欲生都不足以形容,是心里空荡荡的,是失魂落魄的。

孤独,林双将这二字啃食得如此透彻,自己变得不堪一击。

记忆随着门的拉上而被封存。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尤恐相逢是梦中。

林双曾是天下第一,意气自负,不信书上说‘情深不寿’。

那包杏仁酥是她浓郁热烈的爱,又成她的追悔莫及。青鸟凄鸣,策马追不上雪,她的剑也快不过命运无常。

最后哪怕是天下第一,也无力回天,相逢只能是梦中。

是梦中……

林双从梦中醒来,人还躺在桂树下的摇椅中,背后有人在窸窸窣窣。

“你们干什么?”

林似和自照伸着双手站起来,老实道:“给师姐你把头发染黑呢!”

她又转过去责怪自照,“早让你轻点轻点,现在好了!”

自照不敢反驳,愣头愣脑地道歉。

头皮痒痒的,林双伤神地闭上眼,无奈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没个正形。”

林似不满道:“我多大?我再大不也是你师妹吗?”

自照把染料递给她蘸取,她用木瓢直接舀起来顺着林双垂着的长发往下淋,絮絮说着话。

“这次回来就别出去晃了,你每次走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又跑到哪儿去发疯,老实待在江南堂,我和大师兄说了,过了年我们就去江东住几个月,那边风景正好,也方便你养病,到时候让渃湄姐给你好好看看,最好也看看脑子有没有毛病。”

林双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问:“这么些年,大师兄他们俩口子就没再有孩子吗?”

林似道:“没有,后来不是有了自照吗?渃湄姐一直带在身边亲自养着,养的久了就当自己孩子了。”

她突然笑了,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起初大师兄很纠结啊,自照一日一日大了该怎么称呼他,这死小子鬼精的,抓着大师兄叫爹,把他魂都吓没了一半,后来觉得叫舅舅也不好,磨来磨去,还忘了教他说话,最后就干脆叫师父了。”

自照觑着林双,但没看到多余的神色,就恍如听了个玩笑,没放在心上。他安静地待着,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染完了发,林双还靠在躺椅中,等着头发晾干,林似扣了扣黑漆漆的手,忽地喊她。

“师姐。”

林双“嗯”了一声。

林似问:“都过去了,对吗?”

“往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对吗?”

她靠在林双膝头,看着院子里慢慢萌发的春意,阳光撒洒下来暖意融融。

林双拍了拍她的肩,道:“阿似,你知道师父的死和林散……”

“我知道。”林似合上眼,坦然道:“这是爹自己的的决定,我都知道。”

林双没再往后说,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肩。

“人的一生,或许真有命中注定一说,年少轻狂时要和天争,最后发现哪儿能争得过天地倥偬,顺其自然吧,或许终有一日,还会相遇的。”

林双在一个深夜离开江南堂,独身赴雪山,月照冷光,又是四月。

“坠兔收光呢?”

林双摇头。

邺继秋似有所料,半真半假道:“果真是天要亡我啊!”

林双应景地带了酒,和他一同坐在雪山之巅,她将亢龙插入雪地,两枚铁环飞速转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虎好奇地围着转来转去。

“今日是十七诶,你我见第一面的日子。”

林双晃了晃酒坛,道:“今日十九,你记错了。”

邺继秋摆摆手,“差别不大,当年天坑一见,我就知道此生唯有你是我的对手,只可惜一直没打个痛快、分出高下。”

林双道:“分出来了,我是第一,你是第二。”

“滚啊。”邺继秋将剑捅进她脚边,骂道:“若非这破剑,我也不用屈居你之下这么多年。”

“雪山少主?狗屁!”

他站起来,扯着嗓子对着漫山白雪大骂。

“我要的是纵横天下、云游四海!才不要困在这山上当什么少主!”

邺继秋提剑而起,手中酒饮尽,乘风雪起势,剑意潇洒,欺霜赛雪的脸上现出两片红,映在剑身上。

末了,剑尖停在风雪中,挑起一片雪花来,又撒向人间。

“你这次走,把白虎也带走吧,不然光它一个孤零零的,我不忍心。”

邺继秋将满雪随手一扔,道:“每年清明记得用好酒祭我。”

“邺继秋。”林双拾起满雪,挑起一个酒坛放在自己手中,打开饮了一口,道:“沈良时葬在江南堂。”

邺继秋不明所以,“啊?”

林双道:“如果能找到我的尸身,请你把我送回去,和她葬在一处。”

邺继秋皱眉,“说什么呢你……”

他四肢陡然绵软无力,摔跪在地,仅剩的两成功力不知所踪。

“你!你在酒里下药?你要做什么?!”

林双将满雪挂回他腰间,对着白虎招手示意,它一蹦一跳地奔来。

“坠兔收光,我找到了,但沈良时爱漂亮,我不能看着她的尸身腐坏。”

邺继秋骂道:“你有病吗?!”

“我这一身功力,以身平山,足以保雪山太平,不算浪费,也当是我买下你的坠兔收光了。”

林双将他扔到白虎背上,拍拍白虎硕大的脑袋,道:“邺继秋,当一辈子的第二吧。”

白虎往山脚奔去,邺继秋看着她抓起亢龙,除了破口大骂,其他的再无能为力。

无数雪团滚落,追在他们身后,白茫茫中,唯有一道枫红身影迎难而上,手中长枪破开苍穹,双环碰撞声在轰鸣声中格外刺耳。

巨大的内力波动从上往下扫来,连白虎也脚步错乱滚出去一段距离,爬起来将邺继秋叼在口中护在身下,任凭雪劈头盖脸地覆下来。

山脉颤动,“嗬嗬”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

雪山将倾,万里同悲。

“陛下——”

晏嫣然梦中惊醒,王睬摔在殿门前,正狼狈起身。

“什么事如此惊慌?”

王睬跪禀:“雪山崩塌,江南堂林双她……以身平山了。”

晏嫣然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死了?

为何?

沈良时的棺椁不是已经运回去了吗?

运回去了,死了。

一切又都通了。

晏嫣然闭了闭眼,压下思绪,先问了百姓安危,又传旨召重臣即刻入宫商议。

“传朕旨意,江南堂林双平山有功,追封定山君,赐玉棺,葬于江南堂,另外……”

晏嫣然顿了顿。

“另外,传礼部、户部和太史令,早年姻亲,沈氏女,年十八,下嫁江南堂,于今成礼,与定山君完婚,合葬一墓。”

“载入《世家录》。”

雪山风雪已停,茫茫山野,亘古沉寂,仿佛从未生乱。

“林双!林双你出来啊!”

“你这个骗子!”

林似伏倒在雪地里,抓起一团雪砸出去。

“不是说好不走了吗?!”

邺继秋已然恢复功力,他立在山腰向上看去,能看到雪宫的隐约轮廓。

漫山找一具不知剩没剩下的躯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双……”

不知过了多久,沿着山势吹下来的风停住,日破重云,金光乍现,雪宫上那层蒙蒙的轻纱褪去。

自照抹了把脸抬头看去。

“是亢龙!”

一柄长枪立在天地间,被血肉打磨出的寒光在此刻是如此刺目,双环停住,颓然挂在枪身上,系着一根红绸,迎风飘荡。

——全文完——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两汉佚名《孔雀东南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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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吾心安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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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出逃
连载中哇哇哇哇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