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傩面

浴室镜面上的水汽重新聚拢,模糊了那张刚刚展露过一丝非人悲悯的脸。

苏燃猛地转身,扯过浴巾裹住自己,仿佛要隔绝那镜中可能残留的视线。心脏在肋骨后面敲着沉重而不规则的鼓点,一半是训练留下的惊悸余震,另一半却是……一种陌生的、冰凉的亢奋。

他“感觉”到了。不止是谢晚的寂寞。

还有某种更深邃、更黑暗的东西,蛰伏在井水般的意识底层,随着通道的裂缝,悄然渗出了一缕气息。那气息让他本能地颤栗,却又诡异地吸引着他全部注意力,像站在悬崖边凝视深渊。

这一夜,苏燃睡得极不安稳。梦境不再是碎片,而是连贯的、沉滞的暗流。他在青苔院落里赤足行走,井水倒映的月亮永不变化,胡琴声如影随形。

醒来时,晨光惨白,他躺在公寓的大床上,浑身肌肉酸疼,尤其是太阳穴,一阵阵钝痛,像有细小的凿子在里面不停敲打。眼尾那点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甚至……有些肿胀发烫。

下午三点,苏燃再次站在三十七楼A3训练室中央。光线依旧调得晦暗,空气里的陈旧草药气似乎更浓了些。

严老师已经等在阴影里,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只蒙着深色绒布的托盘,形状不规则。

“感觉怎么样?”严老师问,目光扫过苏燃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头疼。”苏燃如实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感觉’还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多了一层皮肤,敏感,易痛,能接收到空气中更细微的震颤。

严老师点了下头,似乎这正是他预期的。“通道刚开,不适应正常。今天不给你预设情境。”他指了指房间,“自由走动,随便想点什么,或者什么都别想。但记住,保持‘打开’的状态。就像一扇门,别关上。”

苏燃依言,在昏暗的光区里慢慢踱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似乎比往常清晰得多。他开始想一些杂事:下午小慧说要送新的通告安排过来,他好像忘了给小慧新买的那盆小绿萝浇水,来时路上有只鸟一直在叫……

起初,一切正常。他只是觉得注意力更容易飘散,感官被放大。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中的自己,正在踱步,眉头微蹙。但在目光交接的刹那,苏燃的心脏猛地一跳,镜中人的步伐,似乎比他本人慢了半拍?显得格外慵懒,带着一种无关痛痒的、观赏自身移动般的随意。他甚至看到镜中的自己,嘴角极快地向上提了一下,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转瞬即逝。

苏燃倏然停步,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他也停下,回望,眼神平静,带着属于苏燃的警惕和疑惑。仿佛刚才那一瞥的异样,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是错觉吗?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注意到什么了?”严老师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镜子。”苏燃哑声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映照出双重可能性的玻璃。

“镜子不错。”严老师淡淡道,“能照见许多东西。继续。”

苏燃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踱步,但心神再也无法放松。那面镜子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或者说,一个潜在的“出口”。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个刚刚被撬开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昏暗的光线、这孤寂的环境、这面映照自我的镜子,悄悄舒展触须。

他开始尝试主动控制。

在踱步到镜子照不到的角落时,他停下,闭上眼睛,默默回想昨夜“成为”谢晚时,那份井边的湿冷与寂寞。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那股空茫非人的感觉便丝丝缕缕地包裹上来,比昨夜更容易,更……驯服。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脖颈呈现一种疲惫而优美的弧度,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绵长。

他“成为”了谢晚,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

然后,他睁开眼,试图迅速抽离。但那份感觉却像粘稠的墨汁,褪去得缓慢而不情愿。他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属于苏燃的焦虑和紧迫感才重新占据上风。

切换可以做到,但并非无缝。进入需要引子(回忆、情境),退出则有黏滞。

“看来你已经开始尝试控制了。”严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他走到了光区边缘,手里端着那个蒙着绒布的托盘。“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通道’,不应该需要刻意的‘想’。它应该像呼吸,像眨眼,成为本能。”

他掀开绒布。

托盘里是一副造型古怪的……面具。材质非木非金,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像是某种化石或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

面具只覆盖上半张脸,眼部是两个空洞的窟窿,下方是挺直的鼻梁轮廓,没有嘴。面具表面刻满了细密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青光。额头正中央,镶嵌着一小块材质相同的碎片,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

这面具看上去异常古老,且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

“这是‘傩面’残片仿制品,”严老师语气平淡,“据说原物有吸附和转换‘情绪’的特性。戴上它,辅助你更快速地剥离‘自我’,捕捉‘他者’状态。可能会有些不适。”

苏燃看着那副空洞眼眶的面具,心底升起强烈的抗拒。昨夜被强制打开通道的痛苦记忆犹新,而这面具看起来比那古乐更直接,更……具有侵入性。

但他没的选。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凉,是某种生物质感的、吸热的阴凉。

他缓缓将面具覆在脸上。

大小意外地贴合。视线透过空洞的眼眶,训练室的光线似乎暗了一阶,色彩也变得稀薄。

但最强烈的感受不是视觉上的。是听觉,或者说,是“内听”。

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被放大了,血液流动的嗡嗡声,甚至肌肉纤维轻微的颤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而外界的声音——严老师的呼吸、空调的送风声……则被推远,变得模糊。

面具贴上皮肤的刹那,那些细密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丝丝冰凉的气流顺着皮肤纹理渗入,朝着他的额心、双眼汇集。

一种轻微的麻痹感和悬浮感袭来。

“现在,”严老师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有些变形,“回想谢晚。但别用力‘想’,让感觉自己浮现。”

苏燃闭上眼睛。

这一次,完全不同。

不再需要费力构建场景、调动情绪。几乎就在他升起“谢晚”这个念头的瞬间,面具额心那枚深色残片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仿佛将他意识表层属于“苏燃”的焦虑、计划、理性思虑……统统轻柔又坚决地“吸”走、推开。

阻碍消失了。

谢晚的感觉,不是昨夜井边那个特定瞬间,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那个存在的气质。美丽的虚无,易碎的残忍,非人的好奇,如同无色无味的水,轻而易举地漫了上来,充满了意识腾出的空间。

他甚至没有“成为”的感觉,更像是……“苏燃”暂时退居幕后,让出了舞台。

他睁开眼。

透过面具的眼窟窿看向世界。训练室还是那个训练室,但色彩更加灰败,物体的边缘似乎带着细微的毛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研究陌生器械般的兴致。

“走几步。”严老师说。

苏燃(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存在)依言迈步。步伐轻盈,近乎无声,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审慎与优雅,像走在镜子上。

苏燃回头。

镜中人戴着古怪的灰白面具,上半张脸被覆盖,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但整个身体的语言,那种松弛又警觉的姿态,微微偏头的角度,静止时指尖无意识捻动的细小动作……全都变了。

不再是苏燃。

严老师走到他侧后方,观察着镜中的影像,也观察着苏燃本体。“能说话吗?”他问。

苏燃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适应发声的机制。然后,一个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声线是苏燃的,但语调、节奏、气音都截然不同。更轻,更飘忽,带着点奇异的、仿佛刚学会使用喉咙般的生涩感,却又莫名悦耳:

“可以。” 顿了顿,又补充,像是觉得有趣,“这面具……很有趣。它在吃‘声音’的尾巴。”

这句话的逻辑有点跳脱,但严老师听懂了。面具在吸收声音的余韵和情绪色彩。

“摘下面具。”严老师命令。

苏燃抬手,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的冰凉。在揭开的前一瞬,他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面具眼窟窿后的那双眼睛,平静,空茫,带着非人的专注。

面具被取下。

冰凉的空气猛地扑在脸上。那股悬浮感和吸力瞬间消失。

“苏燃”的意识如同退潮后重新占据滩涂的海水,轰然回流。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太阳穴的钝痛加剧,胃里一阵翻搅。镜子里的脸重新写满了属于人类的疲惫、困惑和不适。

切换更快了。面具如同一个强力开关。

但代价是剧烈的生理排斥和更深的精神耗竭。

“休息五分钟。”严老师收起面具,重新蒙上绒布,“然后,不用面具,再试一次。目标是,在三秒内,进入谢晚的状态,并维持三十秒。”

训练继续。

一次又一次。戴上,摘下。回想,抽离。从需要面具辅助,到勉强不用面具靠集中意念触发,再到后来,似乎只要一个念头,一点情绪的引子,甚至仅仅是看向镜子的某个角度,那种非人的空茫感便能如薄雾般悄然漫上。

苏燃越来越熟练。但每次抽离后的不适感并未减轻,头痛,恶心,短暂的耳鸣,仿佛灵魂被粗暴地塞回一个不合尺寸的容器。而镜中的影像,偶尔还是会在他切换的临界点,流露出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他的神态。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独处时,那种“谢晚感”也会毫无征兆地浮现。比如看着窗外飞过的鸟群,眼神会突然放空。比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杯沿,会带上那种研究性的缓慢。比如在某个寂静的瞬间,脑海里会冒出几句没有逻辑、带着古旧韵味的破碎词句。

通道是打开了,甚至过于通畅。

但门后的东西,似乎并不总是听从“开”与“关”的指令。它们有了自己的惯性,会悄悄溢散,会残留,会在他意识松懈的瞬间,悄然填补空白。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苏燃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严老师看着他,良久,说道:“进度比预期快。但记住,控制,永远比释放更重要。你是在驾驭感觉,而不是被感觉驾驭。明天,我们开始结合具体情境和台词。”

苏燃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离开训练室时,他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中的少年形容憔悴,眼下的阴影浓重,只有眼尾那点红,依旧固执地鲜艳着。

回到公寓,小慧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拿着新的日程表和几个剧本片段。她看到苏燃的脸色,吓了一跳:“苏燃,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训练强度太大了吗?”

“没事,有点累。”苏燃勉强笑了笑,接过东西,“谢谢。”

他的笑容和平常无异,但小慧却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冰冷的釉质,将真实的情绪隔绝开来。是他的眼神吗?好像比平时更……静了。静得让人有点不安。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没有安排,东西不用急着看。”

小慧又叮嘱了几句,带着一丝担忧离开了。

门关上。

苏燃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得室内光怪陆离。

他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而遥远的万家灯火。

忽然,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划了一下。弧线优雅,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审视般的浅笑。

像谢晚在观察井沿上岁月留下的刻痕。

苏燃猛地收回了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上。

玻璃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而此刻的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高墙外,吹来的风,带着井水的腥气和古旧的尘埃,正一点点浸润着他世界的底色。

控制,永远比释放更重要。

严老师的话在耳边回响。

可他,还能控制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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