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幻术褪去，晏兰阙昳丽的面容显露出来，一双标致的桃花眼眸光沉沉，似凝着一抹难言愧色。
“是我，大师兄。”
太久没有唤过这个称呼，晏兰阙喉间有些发涩，脑海中飞快闪过在玄清宗的那段日子，时过境迁，当初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孟今朝盯着那张秾丽的面容，怔然地看了好半晌，直到眼前人和记忆中那张少年的眉眼重合。
“我早该猜到的。”他感慨地笑起来，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却也没有厌恶、没有责怪，虚弱的目光中是晏兰阙没有料到的欣慰。
“还活着，活着就好。”
晏兰阙沉默地点点头，伸出手往他经脉中渡去灵力，缓解不适。
孟今朝没有阻拦，小师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决定了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谁阻拦也没用。
就比如晏兰阙之前说要入禁地，明面上慷慨的说算了，转眼就自己溜了进去。
“你之前的伤……怎么样了？”孟今朝忆起那场神魔大战，视线在他胸口处停留了会儿，眉头担忧地皱着。
晏兰阙垂眸渡着灵力，随意道：“睡了一觉，都已经好了。”
好了便好，孟今朝也不追问，只是想起半个月前的传言，似乎与眼前人的状态不太一样。
他轻声道：“听说你失忆了？”
“嗯。”晏兰阙低应了声，渡完灵力收回手，再抬眸时，眼尾竟隐隐泛红，看上去既期待又激动。
“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大师兄，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很重要的人？孟今朝一时也有些奇怪，失忆不都是全部忘记吗？要么就是忘记某个时间段发生的事。
单单忘记一个人，他倒是还从未见过，至于重要的人，何为重要？
他试探着道：“你的家人，以及师尊他们还记得吗？”
晏兰阙点头：“都记得。”
以防万一，孟今朝还是坐起身，挨个儿说了名字，从家人到同门，甚至连镜渊都考虑到了。
晏兰阙耷拉着脑袋坐在床旁的椅凳上，先前的期待与激动一点点消散，兀自喃喃道：“不是他们，都不是。”
见他颓然失落的模样，孟今朝这才意识到，那个人对他有多重要，然而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与小师弟走得近。
他沉下心来细细回想，总算忆起些许不寻常：“我记得你以前经常下山，每次都很高兴，应当是去见那个人。”
“好像还挑了不少东西给他，香炉、灵毫、沉檀、甚至烹茶的灵涧水。”
“三百年前偷入禁地，应当也是为了他吧？”孟今朝后知后觉，那次晏兰阙闯禁地被罚，怎么都不说原因，为此师尊被气得够呛。
想到这，他偏头看过去，嘴角萦起笑意：“小师弟，你上次入禁地，是为了何物？”
晏兰阙不甚在意道：“寻一棵树。”
“树？”孟今朝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奇地瞪大眼睛：“什么树？”
晏兰阙揉了揉额角：“一棵万年伽南木。”
他自己都想不起，当初为何会对一颗树感兴趣，也忘了江云岫具体说了什么，引得他孤身闯禁地。
没想孟今朝听了立马皱起眉头，似乎十分不解：“你寻它做什么，那树除了雕佛珠，练熏香，并无其他用处。”
“雕佛珠？”晏兰阙倏然抬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孟今朝以为他不懂，缓声道：“伽南木本就是沉香中的上品，更何况是万年奇楠，用它来制佛珠，必定是世间罕见的极品。”
顿了顿，又复问道：“你寻它又是为何？”
“我也记不得了。”晏兰阙压下心中惊骇，沉了沉嗓，话锋一转，“大师兄可知道我下山是去见谁？”
孟今朝回想了片刻，疑惑地摇了摇头。很奇怪，他应当是见过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似乎极少来玄清宗，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你挑的那些礼物，也都下山的时候送给他了。”
晏兰阙有些不甘心：“一点印象也没有吗？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隐约一身白衣……”
孟今朝闭眼努力回想，记忆中的那团白影实在是模糊难辨，叹气道：“其他想不起来了。”
“不过看你挑的那些东西，想来不会是女子。”
晏兰阙垂下头，算是默认，在孟今朝提到佛珠时，他虽没有印象，但总觉得自己似乎雕过那伽南木。
那是属于潜意识的动作记忆，如何打磨，如何钻孔，即便他想不起来，现在给他一块木头，他也能雕磨出来。
只是不知他雕的是手持佩珠，还是颈间挂珠，现下也不重要。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佛门中人。
他失忆忘记的，是一个和尚。
和尚……晏兰阙莫名想起候在殿外的明无尘，一身白衣，淡雅檀香。
怪不得他对那和尚有好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和那个人太过相似罢。
“可是想起什么了？”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孟今朝以为他记起了什么。
晏兰阙抿唇摇头，见孟今朝也跟着神色黯淡，宽慰地朝他笑笑：“没事，总会想起来的。”
视线在寝殿内扫了圈，晏兰阙打起精神，忐忑问道：“大师兄，师尊呢？”
孟今朝沉默片刻，叹息道：“师尊他此前受了重伤，根基有损，已经闭关快百年了。”
“魔气本源伤的？”
江鹤声的确是被魔气本源所伤，但此事知道的人极少，小师弟才苏醒半个月，为何会知道。
孟今朝疑惑道：“谁告诉你的？”
晏兰阙眸子黯了黯，移开视线，不敢看孟今朝：“二师兄说的。”
“云岫……”
孟今朝想起前日得知的消息，才稍转的气色顿时灰败下去，此前他几度昏迷，不愿相信，更不敢细想。
如今事实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接受，一时悲从中来，几番哽咽，竟是难以再开口。
晏兰阙有心想安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师兄与江云岫从小便一起长大，他们之间的情谊，与他是无法相比的。
更何况，江云岫死在他面前，死在守心剑下，他根本没有资格安慰。
晏兰阙颓然站起身：“你先休息，我让清幽师姐进来陪你。”
孟今朝没有回答，只歉意地扯了下唇角，他想问的话不少，却因为沉于江云岫的死讯，提不起精神。
晏兰阙也不敢现在就告知真相，大师兄虽然解了蛊毒，散了阴邪之气与寒气，心脉却还虚弱。
江云岫的死对他本就打击极大，他不想再冒险，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寝殿门口前方，清幽担忧地站在右侧，双手紧张的交握着，时不时抬头往殿内看一眼。
明无尘端坐在外间的檀椅上，手持佛珠，睫羽垂落，正闭目养神。
一旁坐着明念，斜靠在小几旁，拖着腮昏昏欲睡。
瞧见那抹红色身影出来，清幽快步上前，急切道：“怎么样，引出来了吗？”
“嗯。”晏兰阙点点头。
笑容悄然在唇角绽开，清幽甚至忘了道谢，一个转身，匆匆走了进去。
晏兰阙双手抱胸走向明无尘，在他跟前两步站定，看着那澄净面容，没忍住幽怨道：
“你倒是落得自在。”
那阴邪之气明明自己就能引，非要推给他，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明无尘闻言睁开眼，没有在意他的话，轻声道：“东西呢？”
晏兰阙伸手，那团纠缠的赤红与冷白气息出现在掌心，他抬手一甩，挥向明无尘。
明无尘顺势将那团气拢过来，掌心燃起琉璃莲火，不消片刻红白之气便消散殆尽。
小和尚看得眼睛都没眨一下：“小师叔的莲火真厉害！”
晏兰阙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孟今朝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们，三个人便直接出了临渊阁，没走多远，就有弟子匆匆追了过来。
“宗主说这次多亏了尊者与晏道友，还有明念小师父，先前他因病怠慢了几位，心中愧疚难安，还请几位再多留些时日，玄清宗定会好好招待。”
晏兰阙还有事与大师兄说，本就不急着走，至于这和尚，他侧眸看去，见明无尘似乎在考虑，沉着眸没有回答。
那弟子见状，忙笑着道：“清幽长老素闻尊者盛名，心中景仰，还望尊者给个机会讨教一二。”
话都说到这份上，明无尘也不好再推辞，于是颔首致意道：“那就叨扰了。”
小和尚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那我们可以到处转转吗？”
“当然可以。”那弟子柔声道：“除了云真人闭关之地，几位想去哪都行，若有需要，也可以让绪风带路。”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转就行。”
晏兰阙直接拒绝了，好歹他在玄清宗待了三年，哪有让后辈带路的道理。
正值晌午，待那弟子一走，晏兰阙就来了兴致，带着明无尘和小和尚去了玄清宗的膳堂。
修行之人辟谷之后便可以不吃五谷杂粮，但玄清宗不兴这一套，修行本就清苦，不过一点口腹之欲，满足了也不会掉修为。
是以，玄清宗的大部分弟子都没有刻意辟谷，这会儿正是饭点，膳堂里可谓人头济济。
明无尘看着那人头攒动的内堂，几乎转身就要离开。
晏兰阙眼疾手快，抓着人手腕就往里拉。
小和尚眨巴着大眼睛愣在原地，小师叔喜静，平日里断不会去这种嘈杂的场所。
当然，也不怎么吃东西。
更不会允许有人直接上手强拉他去哪里。
方才晏施主提出来膳堂，小师叔当场就拒绝了，是晏施主说玄清宗的素斋一绝，既然来了好歹尝一尝，并再三保证人不会多，实在不行先看一眼……
最终小师叔才勉强同意。
结果这…这……明念望着人群中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深吸一口气，忙小跑着跟上去。
明无尘完全没料到晏兰阙会直接拉着他进来，他想抽出手，刚有松动又被紧紧抓住。
冷然的面容隐约有了怒意，声音冰凉：“放手。”
“和尚，我饿了。”晏兰阙赔起笑脸，似乎真饿了，说话竟拖起了若有似无的尾音，颤声微扬。
“你陪我一起吃吧。”
明无尘眸子一怔，像是被他这语调膈应到了，好半晌都没反应。
晏兰阙可没管那么多，趁他发愣的间隙，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将人按在了长凳上：
“你就在这坐着，我去拿饭菜。”
他这刚走，明念就穿行而来，在明无尘旁边站定，忐忑地扣起手指：“小…小师叔。”
明无尘正襟端坐着，闭了下眼，又缓缓睁开，强行平复下心绪，才淡声开口：“坐吧。”
明念听出了一股浓浓的无奈。
但好像并没有生气。
莲华尊者是清幽私下里请来的，除了接引弟子，其他人并不知道此事。
猝然看见两个和尚，还是如此超凡出尘的和尚，堂内弟子们顿时好奇地看了过来。
“别看了，好好吃饭！”
晏兰阙两手端着菜盘，边走边斜眼睨过两侧，目光似裹着威压，那些弟子不得不垂下头去。
待他走过，又悄然抬起眸来。
明无尘面无表情，在视线聚来时轻轻掀眸，一瞬间，周围弟子恍若被无形的寒冰拂过，慌忙垂眸避开。
原本坐在对面的两名弟子，也识趣地哼哧哼哧刨完了饭，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茸羹、翠玉卷、蜜渍藕、青琅竹笋汤……”
晏兰阙将菜盘搁下，大喇喇在对面落座，挑眉笑道：“怎么样，都还不错吧？”
“看着就好吃！”明念坐在明无尘旁边，盯着那极为诱人的菜，吞了吞口水，先前那点忐忑早已消失无踪。
小和尚率先动起了快，晏兰阙悄悄瞥了眼明无尘，夹起一块蜜渍藕，直接放在了他碗里。
“玄清宗的素斋招牌，尝尝看。”
明无尘垂眸看着碗中那片藕，鼻尖萦绕着浅淡香甜，像是在回想什么，神色怔怔。
耳边似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和尚，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玄清宗的素斋招牌，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