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回 夜宴深杯话北盟

是夜,郭府饭厅之内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大圆桌上围坐了**口人,欢声笑语,竟比白昼还要热闹三分。

萧安换上了一袭干燥暖和的素雅襦裙,梳洗之后,眼角眉梢虽有塞外风霜之色,却难掩辽东贵戚后族的端庄气度。她生性寡言沉静,多年历经家道衰落与颠沛流离,神色间更习惯了冷淡与克制。面对满堂的热闹喧哗,她只是静默端坐,脊背挺得笔直,礼数周全却并不多言,透着一股北地女子特有的清冷与疏离。

郭芙却全无芥蒂,真真切切将她当作了夫家的正经大姊相待。见萧安面前的清蒸江鱼几乎未动,郭芙主动招手唤来侍女撤下冷碟,换上一大钵香气四溢的炖羊肉,脆声道:“萧姊姊远道自北地来,南方的江鱼虽鲜,却刺多味寡,你定然吃不惯。这羊肉是襄阳北营刚送来的,肥瘦适中,你多用一些,好驱驱汉水里的寒气。”

言辞神采坦荡利落,满是女主人的周全与热诚。

萧安微微一怔,双手扶住青瓷小盏,欠身低语道:“多谢少夫人费心。”语气端庄平淡,依然称她“少夫人”,客气之中天然筑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郭芙见她还是称自己“少夫人”,有些无奈又坦荡地笑笑:“萧姊姊方才江上没听真切?都说了莫叫‘少夫人’,直叫‘弟妹’或是‘芙儿’便好。”萧安却只是清淡地抿唇微笑,欠身应了,眉眼间的端方客套却并未削减半分。

耶律燕亲昵地挨坐在萧安身侧,一边细心地给幼子剔除鱼刺,一边问道:“安姊,听说你下午还替药铺挑出了错签。你那时跟叶师父走,竟当真学成了。后来几封信都寻不到你,我还央哥哥去问过。”

萧安放下汤匙,道:“起先是我娘病了,托人求到她那里。她肯教,我便跟着去了。太行山中住了几年,也随她到别处看病。等我回旧宅,你们已搬走多时,原先替咱们带信的人也不在了。”

耶律齐道:“南来那几年,住处换过几回。写回去的信,有些连回音也没有。”

“后来也陆续听到你们的消息。”萧安看了一眼燕怀里的孩子,声音放轻了些,“知道你们都成了家,日子安稳,心里也就放下了一桩事。我娘离不得人,弟妹又还小,便一直没能南来。”

郭芙道:“叶师父是哪一派的前辈?我倒未曾听过。”

“是一位女先生,平日住在山里,不大与武林中人来往。教我辨药、识毒,也治些刀伤跌打。”萧安顿了顿,“她不许我一知半解便替人断生死。认得一味药,与治得好一个人,原是两回事。”

完颜萍正替武修文盛汤,听到这里,抬头道:“这话说得是。有人疼得厉害,我们只知先替他包扎,别的便须请郎中。”

萧安向她微微颔首,道:“伤处看得准,比急着下药要紧。”

耶律燕听她说得郑重,想起昔年萧安临行时那只比人还显得大的药篓,一时感慨。又问起旧宅中庭的大枣树,萧安说树还在,只是早无人修剪了。耶律燕便向众人揭短道:“二哥当年瞧着端方规矩,其实坏心眼最多!我七岁那年贪嘴爬上树顶摘枣子,吓得下不来大哭,二哥非但不上来救我,反而悄悄把树底下的木梯搬走了!害得安姊满府找梯子,最后闹到爹爹跟前,我们兄妹二人挨了好一顿板子!”

耶律齐摇头失笑,辩解道:“燕妹记性好生错乱。当年挨了家法板子的分明只有我一人,何曾动过你一根指头?”

耶律燕娇哼道:“你年长三岁,自然该你替妹妹受着!”

武敦儒听得忍俊不禁,刚笑了一声,耶律燕已然美眸横扫过去:“你且莫笑!前日你儿子踩着瓦片爬上马厩顶棚,不知是谁在一旁捋着胡子夸赞‘男儿家胆略过人方成大器’的?”

武敦儒登时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不敢再发一言。旁侧的完颜萍掩嘴轻笑,悄悄给身边的武修文添了一勺热汤。

郭芙从未听闻丈夫年少时竟还有这等荒唐狡黠的旧事,不由得侧过身子,明眸闪烁,斜睨着耶律齐道:“看不出来啊,耶律帮主当年也是这般顽劣淘气之辈?”

耶律齐温言笑道:“搬梯子确是我所为,不过也是怕她慌乱失足跌下来罢了。”

“依我看,定是你自个儿先爬上树尝了甜头,方才引得妹妹上当的!”

耶律燕在旁拍案大赞:“二嫂料事如神!真真是一语中的!”

萧安见状,望着耶律齐英挺的面容,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隐秘的怀恋,语气低缓清淡道:“二郎自小便是这般,外头瞧着比谁都稳重懂事,骨子里最是要强。当年他在燕京习字练剑,只要心里一有盘算或遇上为难事,便总爱下意识用拇指去摩挲那枚墨玉骨扳指,旁人劝他多少回,他也改不过来。”

这话原是她多年深藏心底、独属于她与少时意中人的年少记忆。

岂料郭芙听了,扑哧一笑,凤目微挑,斜睨着身侧的丈夫,得意洋洋地笑着纠正道:“萧姊姊这可记差了!他如今早不戴甚么骨扳指,手上戴的是我爹爹传给他的丐帮玄铁指套;平日里心里若是有事,也早不摩挲甚么指头,只顾着替我剥核桃、剔鱼刺呢!”

耶律齐摇头含笑,也不争辩,伸出竹筷极细致地挑去一块鲜嫩江鱼中的细刺,轻轻夹入郭芙面前的青瓷小碗之中。郭芙左手有伤,扶碗不甚便利,一碗白饭吃了半晌仍剩大半。此刻见丈夫在众人打趣声中依然这般体贴入微,心头微甜,顺手将面前那碟爽脆的油泼嫩春笋往他手边推了推,低声道:“你也吃你的,莫光顾着给旁人夹菜。”

满桌之人皆笑了起来。

萧安指尖微微一僵,端着茶盏的手凝在半空,胸口莫名泛起一阵极细极微的冰冷刺痛。

眼前这个沉稳持重、对妻子百般呵护的南朝大侠,曾是她年少时在深宅大院里暗暗倾慕、却终究错过的少时意中人。如今他娶了眼前这位明艳骄傲的郭大小姐,夫妻间的恩爱与信赖真真切切,早已容不下任何旧日幻影。

郭芙又把羊肉碗往她面前挪了挪,随口问道:“六婶年纪大了,若是不惯住北边,接来这里同燕妹作伴,岂不热闹?”

萧安指尖抵着杯沿,道:“她还等着六叔。”

“那便一同接来。”郭芙答得爽快,“待她愿意动身时,咱们再商议。”

萧安轻轻应了一声。郭芙把这些素未谋面的老人孩子都当作自家人,她听得出来,心中也不是不暖。只是燕京与漠北相隔遥远,书信过得去,人却未必过得去;她一路问过几处门路,至今没有一处试得准。何况眼前这位少夫人,与她相识尚不足一日,有些人名到了舌尖,终究说不出口。

她垂下睫羽,将杯中温茶饮了半口。耶律燕正低头哄孩子吃饭,她便替孩子扶住将倒的汤匙,没有再提北边的事。

酒足饭饱,众人散去。黄蓉将郭芙唤至书斋偏房,将一封薄薄的信笺递到她手中。

“是你二妹上午托人自襄樊外驿送来的家书。你白日走得急,未曾得见。”

郭芙坐在雕花轩窗之畔,借着摇曳的烛火展信细阅。她性子虽急,看妹妹的信却极细心,目光先掠向信笺最末那行“见字如面,阖府安康”的落款,心头微松,方才从头细细读来。

郭襄在信中絮絮叨叨,写到了少室山下的纷争,写到了罗汉堂前的刀光剑影,更写到了觉远大师在铁镣沉疴之中耗尽心力、从容圆寂的悲壮。信中言及那位身世凄凉、流落江湖的布衣少年张君宝,笔墨之间颇多怜惜挂怀之意,殷殷嘱托父母若是途经鄂豫地界遇上了这少年,务必多加顾念垂怜。

郭芙读至此处,心头微动,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那位觉远老和尚……生前倒果真是个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

数年前华山绝顶苍茫浩荡的松风、那挑着沉重铁水桶却步履如飞的枯瘦老僧,以及紧紧跟在老僧身侧那个眉眼温顺、衣衫褴褛的垂髫少年,蓦地自记忆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目光下移,顺着娟秀的字迹继续读去。

只见郭襄在信末怅然写道:‘……妹自别华山以来,遍访终南古墓、绝情深谷,甚至南下大理、西行秦川,凡神雕侠迹所至之处,皆杳无人烟。杨大哥与小龙女姊姊飘然物外,不知隐于何方,相思无计,甚以为念……’

郭芙的目光骤然在那‘杨大哥’三个墨字上狠狠顿住了。

指尖微微一凉。

江风透过微启的窗缝斜斜钻了进来,吹得薄薄的信纸发出极细微的哗哗声。

三年了。

自襄阳大战金轮法王殒命、华山绝顶互道珍重各奔前程,整整过去了三年。那个曾在这座古城浴血奋战、飞石击毙大汗蒙哥、教天下英雄俯首长叹的神雕大侠,竟真的宛如黄鹤一去,在浩浩江湖中彻底隐去了行藏。

郭芙原本下意识想脱口斥一句“这丫头整日不务正业,尽知道胡闹”,但话到了唇边,喉咙里却仿佛被甚么东西轻轻哽了一下,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怔了片刻,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极细极微的刺痛,宛如白日里嵌进掌心肉里的那截断麻,虽已挑去,但经脉深处却依然隐隐发胀。她迅速敛起心神,将信笺向下挪了寸许,不愿再看那行字眼。

信的后半段,郭襄又恢复了往日狡黠活泼的口吻,说自己在豫南一处荒废的破庙里避雨,巧遇两个为了一局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古怪老叟。她忍不住在旁插嘴指点了几步,不料那两个老儿反倒同仇敌忾,齐齐怪罪她多管闲事搅了残局,气得她在信末足足抱怨了两整行,字体龙飞凤舞。

郭芙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斥道:“走到了天涯海角,也是这般好管闲事的疯丫头脾气!”

耶律齐端了一盏热茶行至案前,温声道:“这爱打抱不平的性子,倒像极了你。”

郭芙挑眉嗔道:“我几时闲得发慌去管旁人下棋了?”

“下棋自然是没有的。”耶律齐忍笑。

“本来便没有!”郭芙将信笺仔细叠好,递还给丈夫,“拿去给燕妹她们瞧瞧罢,省得她们明日又拉着我问长问短。”

耶律齐接过信笺,温言应下,转身掀帘去寻妹子。郭芙独自在轩窗前静坐了片刻,抬手欲饮茶,触手方觉那盏粗茶早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风里凉透了。

更深露重,喧嚣了一整日的襄阳帅府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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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