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沉舟断索封残渡

杨过立在陈二身侧,看了郭芙一眼,又望向后汊。芦苇遮住了水道,远处只露出几截桅梢,辨不出哪一条船上关着人。

陈二剧烈呛咳,创口崩裂,血水洇透了衣襟。杨过终究未发一言,单臂托住陈二的肘弯,输过一缕温和内力护住其心脉,低沉道:“深吸一口气。救眼前活着的人要紧,莫要耗损心神。”

完颜萍亦含泪将陈二扶稳,轻声宽慰,细细询问被困妇孺的衣饰形貌。

另一侧,萧安已悄然上前一步,一掌按在沈仲衡搁置账册的矮凳边缘。

那灰衣账房本欲趁乱将长包抽回,萧安双指扣住包带,冷声道:“底册未核,谁准你动?”

账房额角冷汗涔涔。陈二瞧在眼里,目光掠过萧安护账的手,再落向郭芙拦阻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凄楚的苦笑。

耶律齐面罩寒霜,逼视沈仲衡:“路径在此处说明,纵有变故亦能循迹追踪。沈仲衡,你休要得寸进尺。”

沈仲衡见郭芙肯出头挡着,胆气复壮,索性道:“那几个妇孺,不过是因欠下工钱暂扣在后舱,明日勾销借据,自然放还。诸位若这般苦苦相逼,惊动了看船的弟兄拔锚起航,谁人替你们去开舱救人?”

陈二浑身剧震,嘶声喊道:“昨日……昨日你们也是这般同阿旺说的!”

喊声未绝,陈二奋力自完颜萍身旁挣脱,伸手抓起侧案上那把割缆短刃,整个人跌跌撞撞向前扑出。

厅堂狭窄,沈仲衡原就退在廊柱之侧。陈二这一扑含恨拼命,恰自郭芙手臂下方滑过,寒光一闪,直刺沈仲衡腹心。

郭芙反应甚快,反手一掌推在沈仲衡肩头,将其推开尺许;几乎在同一刹那,耶律齐已斜跨而入。

他步伐沉稳,左臂一格封住陈二下扑之势,右手贴着陈二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抹一引,五指准确地反扣住其虎口合谷穴。

陈二只觉半截手臂酸麻,指掌脱力,短刃当啷脱手坠落。耶律齐足尖微挑,刀柄腾空翻起,被他反手抄在掌中。

短刀已入耶律齐手内,陈二才踉跄着站稳脚步。

夺下利刃后,耶律齐立时撤去劲力,伸手扶住陈二虚弱的腰背,低沉道:“陈兄,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陈二涕泪俱下,哑声道:“他打死我兄弟时,怎么没人同他说不可鲁莽!”

耶律齐扶着他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究没有松手,低声劝道:“你若一时泄愤杀了他,被关在后汊舱里的活人,该向何处去寻?”

“人人都这般说……有权有势的,人人都这般说……”

陈二嗓音嘶哑,肩头伤处血流不止。完颜萍抢步上前接应。目睹耶律齐方才左手格臂、右手夺刀的那一式熟稔身法,她心头不由得轻轻一颤——十余年前华阴荒山雪夜,她几次三番刺杀耶律父子、又欲挥刀自尽,耶律齐也是用这般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手法夺下了她手中的柳叶刀。当年少年初见的悸动与恩义历历在目,可今日他这一手夺刀救下的,却是个害死无辜船工的恶商。她心底酸楚难言,只得低头抿唇,替陈二按紧渗血的创口。

阶下两名巡兵见有人暴起行刺,挺起长枪便要搠向陈二。

张顺大怒扑上,张开双臂喝道:“他身负血海深仇,你们的长枪指着谁?”

“大胆!聚众行凶,依律拿下!”

眼见枪尖逼近张顺胸膛,斜刺里一道青色身影横掠而至。

杨过踏前一步,单臂袍袖微拂,左掌轻搭在刺来的一杆枪梢之上,借力向外一引,另一侧以肩背稳稳隔开张顺。

那持枪巡兵只觉一股柔韧巧劲涌来,枪头偏向空地,虎口微震,自身却未受半点内伤。杨过收势之际,左掌心与枪杆微一磕碰,体内真气流转略滞,左肋深处那股在终南山草庐运功反冲留下的寒意隐隐刺痛了一下;他面上神色丝毫不改,暗调内息将气血平复,稳稳立在阶前。

“利刃已收。”杨过语调平缓沉定,“莫伤苦主。”

牛富喝道:“长枪收起,各自归位,无令妄动者军法从事。”

满场喧哗为之一肃。武修文趁势将面色灰败的陈二扶至内廊坐下,自己抱臂守在身侧,严防沈仲衡的伙计暗中下手。

沈仲衡惊魂甫定,背贴廊柱,抬手掸去袍角灰土。他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在货架阴影处一名短衣小厮身上微一交汇,藏在袖底的右手悄然打了个急退的手势。

那小厮心领神会,身形一矮,贴着货堆后方溜去。

张顺虽被杨过隔在身后,一双眼睛却始终盯住沈仲衡的一举一动。他认出那小厮清晨曾将两口轻便皮箱移往西汊,顺着栈板缝隙望去,正瞧见一艘窄长轻便、伪装成运鱼轻舟的乌篷快船系在西汊木桩上,船头已随水流荡向汊口,只待解缆便可驶出。

船缆早已换成了随手可解的活扣。

那既非许照雇来的青篷客舟,亦非东埠查扣的黑漆大船,分明是沈仲衡预留的逃命备用舟。

舟上空无一人,只搁着两口皮箱并一领防雨油布。短衣小厮已摸至桩前,伸手便要去抽那活结。

张顺瞧着那只伸向缆绳的手,再回头看了看被郭芙与耶律齐挡在前头的沈仲衡,眼见恶徒暗备逃路,再也忍耐不住。

“想溜?”

他反手自廊边木筐中抄起一枚半尺长的修船钢凿,足下一点,翻过水廊矮栏,纵身扎入深水。

噗通一声水响,水面上转瞬没了人影。

郭芙惊觉回头,只见水面泛起一圈浑黄的涟漪:“张顺!”

西汊水道狭窄泥泞,张顺潜入水底,单手攀住那乌篷快船的龙骨横梁。他修船多年,熟知这类轻快舟楫的榫卯关窍。水流湍急,他将钢凿对准船底两块松木板拼接的旧胶缝,借着快舟随浪起伏的一刹,腰臂合力,拿钢凿向外狠力一撬。

咔嚓一声闷响自水底传开。

坚硬的船底木板被撬开一道二指宽的豁口,冰冷的江水汩汩涌入。张顺顺势游移,连起三凿,右掌新结的紫痂被木刺与铁凿磨破,殷红的血丝混入浑浊江水之中。

岸上小厮惊叫起来:“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小厮慌忙收紧缆绳,将船拉回岸边,绕着木桩连缠两道,跳上船头只见积水已漫过脚背,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逃回岸上。

许照快步奔至廊边,瞧见快船迅速下沉,再见水底浮出的血丝与气泡,急声喊道:“张顺,你这混账小子,快给老汉上来!”

一名巡兵惊疑不定,挽弓便欲射向水面漩涡。许照张开双臂挡在弓前:“莫射,是张顺,是自己人!船里没人!”

牛富大步赶到,反手按落弓梢,朝江面喝道:“上来!”

水花哗啦一响,张顺自一根廊柱后破水而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与血渍,跃上石阶,将手中的钢凿当啷一声掷在地上:

“船是我凿的。”

身后那艘乌篷快船缓缓倾斜,船底坐浅在西汊烂泥之中。许照一边跺脚叹气,一边招呼伙计架起跳板,把船舱里尚未浸透的两口皮箱拽上岸来交官兵看管。

“船里可有人口?”牛富沉声喝问。

“没人。”张顺昂首立在阶前,胸膛起伏,“两个看船的脚夫早被大人拘在廊下,我下水前瞧得清清楚楚,舱里绝无活人。”

“没人你便能擅毁舟船?”

“他当面拒不招供,背地里却叫小厮去解缆备船。再等你们问完一盏茶,这狗贼早顺流跑没影了!”张顺举起自己流血的右手,“船是我凿的,私毁船只该当何罪,我张顺一人做事一人当,先把被扣在后汊的活人找回来要紧。”

话音未落,柳家渡庄前埠已乱作一团。

几名不明就里的外地客商见官军动刀封船,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推车挑担争着往陆门挤去;四方脚夫、水手与携家带口的行人将临水长廊挤得水泄不通,惊呼喧嚷之声四起。

小龙女在内院被外间人声惊醒。她披上素白外氅走出竹院,见一名少妇怀抱啼哭的幼子被拥挤的人潮推向栈道边缘,脚下木板开裂,眼看便要失足落水,当即伸出左手托住少妇后背。

“莫慌。朝这边走,避开水深之处。”

她轻声安抚,引着少妇退入干燥的竹院内厢,又领着两名避难的老妇自矮槛绕行。完颜萍安顿好陈二,亦快步赶来相助。两名女子一内一外,很快在纷乱的人群中疏通出一条稳妥退路。

小龙女扶着门框略作喘息,目光掠过横跨深水的木栈廊。两根粗木横梁遮住了廊柱背阴的一角,内汊引水闸的麻绳从梁下穿过,系在对面的合抱铁桩上。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将少妇身旁的竹筐挪到墙边,温声道:“这里留空,莫堵住进院的通路。”

她收回目光,与长廊另一侧的杨过四目相对。见杨过关切望来,小龙女轻轻颔首示意自身无碍,随即转身退入竹院内室调息。

便在庄内人潮纷乱之际,前庭石阶上响起一声清越的长刀出鞘声。

牛富腰间那柄厚背雁翎刀拔出半截,寒光凛冽:

“封庄!”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立时压下了满院喧哗。

牛富持刀指向陆门关卡,沉声下令:

“四人把守陆路营门,出入货车人等就地停下,违令前行一步者,军法从事。东埠每条商船加派双岗看缆,擅解缆绳者立斩。西汊水道全部落闸下网,一只飞鸟也不许漏出去!”

“得令!”众巡兵齐声应诺,刀枪并举,迅速封锁渡庄水陆要津。

牛富刀锋一转,指向柳庄主:“拿你庄里的客籍底册出来,逐一核验客商人等。正经行商好生安抚,谁敢趁乱生事、私动兵刃者,严惩不贷。伤者移入内堂由随军医官诊治。”

两名披甲亲兵紧紧扣住沈仲衡双臂,刀背抵住后心,不再容他挪动半步。牛富更调拨一条吃水浅的官舫,命两名熟知水路的向导引路,率军士即刻沿后汊搜寻陈二所说的“白桐木板船”。武修文迅速将借券特征与搜船暗号写明交割。

数道粗长生铁缆索自水底哗啦啦绞起,将柳家渡庄的水路出口牢牢锁死。

郭芙静静立在廊口,看着西汊那艘坐浅在烂泥中的乌篷破舟。

她适才以为沈仲衡既已被官兵看住,先问几句六叔的下落,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可问到此时,沈仲衡只顾拿放船递信作要挟,北地的路径未肯说清,后汊关着的人也还没有着落。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张顺右掌上的血水正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阶上。

耶律齐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芙儿……趁牛巡检尚未将他收押入城,先把六叔的下落问清。”

郭芙缓缓抬起头来。

她看着丈夫眼底深处的焦虑,又回头望向内廊中面白如纸的陈二,眼中那一丝迟疑消褪干净。

沈仲衡见耶律齐走近,强撑着干笑道:“耶律帮主,夫人……诸位若肯先通融小人遣一名随从出庄打点,待明日风声稍平——”

“没有明日。”

四个字清冷干脆,落地有声。

郭芙向前踏出一步,一身绯红窄袖在江风中微拂,神色坚决:

“问话可以。你私扣在后汊的所有船工家眷,先完完整整给本姑娘领出来。”

沈仲衡脸色一变:“夫人方才分明应允,先问北地粮营……”

“我方才说过。”郭芙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语气却斩钉截铁,“可如今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立时将关人的水寨、看守的名姓、开锁的凭信原原本本交代清楚。齐哥要问的六叔之事,你一句也不能瞒;被你扣押在湿舱里的陈家弟媳与无辜妇孺,更休想多留一刻作你保命的筹码。”

沈仲衡身子一颤,转眼望向耶律齐。

耶律齐沉默片刻,眼底亦显出决断之色,沉声道:“说罢。北地亲族要救,眼前这几条人命,亦断不可再伤分毫。”

沈仲衡迎着夫妻二人冷峻的目光,再瞥见牛富手中森寒的雁翎刀,心知再难拿乔。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吐出后汊一处隐蔽芦荡的暗桩方位,言道白板船旁另泊着一条低篷驳船,掌管铁锁钥匙的管事姓陶,须凭他贴身所佩的铺号铜牌方肯放人。

牛富立命军士搜身,取出那枚铺号铜牌,即刻派人传令扑向后汊。

江风呼啸,暮色自天际层层压下。

残阳晚照将翻涌的江面染作一片暗红。渡庄栈桥两侧点起了防风的气死灯,在湿冷的夜风中轻轻晃荡,投下一圈圈昏黄光晕;巡兵手执火把沿栈道巡视,甲胄铁叶相碰之声与水底铁索被晚潮绷紧的闷响交织在一处,满庄肃然。

张顺披着许照寻来的旧羊皮袄,独坐在石阶之上,任由江风吹拂湿发。许照蹲在一旁,替他细细重包右掌磨破的创口,张顺虽觉掌心隐隐作痛,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黑沉沉的后汊水面。

厅堂之内,武修文手按供状,完颜萍换过一盆清水,陈二已再无力气多言,只拿一双眼睛望着廊口的郭芙。

沈仲衡被巡兵押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低垂的目光在火把红光映照下,却不时飘向江心那一望无际的夜雾。

后汊的铜锁尚未打开,六叔北行的死生之路只问出半截,而沉沉江雾深处,一股暗流正借着上涨的夜潮,向着这座临水渡庄无声逼近。

郭芙按剑立在风口廊前,迎着苍茫夜色与伤者的目光,一步未退,亦未再说一句“等一等”。

廊檐阴影处,杨过默然立在江风里。郭芙回过头,两人目光隔着数丈火影一碰,她下颌微扬,他也没有避开。片刻后,后汊传来橹声,两人一齐向水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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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沉舟断索封残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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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